《低分贝：法律的声音》千谷孤鸣

5、隐形的人

　　周一的早晨，君策律所的VIP会客室里气压极低。

　　坐在对面的是江芸，知名互联网大厂“方舟科技”的市场部前总监。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妆容虽然精致，但掩盖不住眼底青黑的疲态。她的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个声音在苏清晏的降噪耳机里被放大，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她坐在角落的记录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摘下耳机，强迫自己适应环境音。

　　“陆律师，他们是合规辞退。”江芸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理由是‘连续两个季度KPI未达标’。但天知道，那个季度我刚查出怀孕，他们就把我的核心项目拆分给了两个副总监。”

　　陆沉翻看着对方公司发来的律师函，表情冷淡得近乎无情：“江女士，法律讲究证据。方舟科技的法务部是出了名的‘铁桶’。从这几份绩效考核表来看，你的签字确认都是真实的。你承认了你的团队业绩下滑。”

　　“我那是被迫签字！如果不签，他们就卡我的期权归属！”江芸情绪激动起来，“他们在逼我走！从我怀孕第三个月开始，我就成了公司的‘隐形人’。开会不通知，邮件抄送漏掉我，就连部门聚餐，他们都在群里接龙，唯独没人拉我进新群……这种冷暴力，法律难道不管吗？”

　　“职场冷暴力很难取证。”陆沉合上文件，十指交叉，语气客观而冰冷，“法官看的是考勤、绩效、违纪记录。方舟科技做得滴水不漏，他们没有降你的薪，没有调你的岗，只是‘合法’地架空你。如果现在起诉，胜算不超过两成。”

　　空气凝固了。
　　江芸的肩膀垮了下去，眼眶泛红。她原本是雷厉风行的职场女强人，此刻却像是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提线木偶。

　　“所以……我只能认了，是吗？”江芸喃喃自语，“带着‘业绩不合格’的标签被扫地出门，连原本承诺的N+3赔偿都拿不到，甚至还要背上被辞退的污点？”

　　陆沉沉默了两秒，正准备说出那句标准的“建议和解”。

　　“不仅是冷暴力。”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很轻、有些怯生生的声音。

　　陆沉和江芸同时转头。
　　苏清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捏着江芸带来的那一叠厚厚的报销单复印件——正是前几天被陆沉当做惩罚扔给她的那堆“废纸”。她并没有看江芸，而是盯着手中的纸，仿佛在跟空气对话。

　　“江女士，您在怀孕前，也就是去年Q3季度之前，每个月的公车报销额度大约是4000元。”苏清晏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大脑里检索数据，“但在Q4季度，您的公车报销降到了200元。而您的两位副手，报销额度翻了三倍。”

　　陆沉挑眉：“这说明不了什么，怀孕减少外出很正常，公司可以说这是照顾孕妇。”

　　“不。”苏清晏终于抬起头，眼神聚焦在陆沉的领带夹上（她还是不敢看眼睛），“我刚刚核对了方舟科技同期的项目路演记录。Q4季度有三次重要的异地竞标会，项目负责人依然挂着江芸的名字。行程单显示她‘在岗’，但没有差旅报销。”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坚定了一些：“作为项目负责人，缺席年度最重要的竞标会，却在公司‘打卡在岗’。这不叫业绩下滑，这叫‘物理隔离’。公司剥夺了她履行职责的机会。”

　　苏清晏翻到下一页，手指指向一个不起眼的数据：“还有，方舟科技的内部会议室预定系统。江女士在Q4季度预定了12次会议室，但每次的使用时长都显示为‘0分钟’或‘5分钟’。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约了团队开会，但没人来。”江芸突然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对……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坐在会议室里等，等到最后，只有保洁阿姨进来问我要不要收垃圾。”

　　那个画面感太强，连陆沉的眼神都波动了一下。

　　苏清晏垂下拿着文件的手，轻声补充道：“这不是简单的‘排挤’。在法律上，如果不提供劳动条件导致劳动者无法完成工作任务，再以此为由辞退，属于恶意违约。那些‘0分钟’的会议记录，就是他们拒绝提供劳动配合的铁证。”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陆沉看着苏清晏，目光深邃。他一直以为这个实习生这几天埋头翻那一堆废纸是在磨洋工，或者是纯粹的机械劳动，没想到她是在废墟里构建逻辑闭环。

　　半晌，陆沉转过头看向江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来胜算从两成涨到四成了。江女士，这个案子，君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