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初七之约 每月初七是 ...

  •   从那以后,每月初七成了竹器店最特殊的日子。
      秦雪儿总是辰时就到,牛仔蓝的双肩包里装着不同的包袱——有时是手抄的《南华经》,有时是山下新出的糕点,有时只是一把刚采的野菊。叶虚竹话还是不多,但会在她推门时,默默将刚刚沏好的姜茶和她喜欢的白茶一起放在竹案上。
      “先生看过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吗?"某个月,她捧着一卷《世说新语》,"他说'非汤武而薄周孔',这胆子也太大了。"
      “嗯。"他专注地刻着手中的竹简,刀锋游走如龙。
      “先生觉得,他这是真性情,还是假清高?"她托腮追问。
      刀尖一顿,他抬起眼:"你说呢?"
      “我觉得……"她歪头思忖,"他是真绝望。想活成自己,可世道不许,只好用狂傲来掩饰脆弱。"
      叶虚竹没接话,可那日他刻的竹简上,"逍遥"二字格外洒脱。
      又一个月,秦雪儿带来一块绣花手帕,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竹叶:"先生教我刻竹,我手笨,学不来……我想学绣花,可还是手笨,总也绣不好。"
      他看着那针脚凌乱的竹子,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绣得挺好。"
      “真的?"她眼睛亮了。
      “嗯,"他低头继续刻字,"比你刻的'竹'字,有灵气。"她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那笑声清脆,震得梁上的灰都落下几粒。我甩甩尾巴,看见虚竹先生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渐渐地,她的话题从诗书转向了生活。"先生,我今日把离婚证办了。"某个月,她捧着茶杯,说得轻描淡写,"七年婚姻,换了一张纸,轻得不像话。"叶虚竹的刻刀停住了。
      他没看她,却将刚削好的竹片递过去:"刻个东西吧,什么都行。"
      “为什么?"
      “能让你,"他顿了顿,"忘得快些。"她接过竹片,想了许久,刻了个"七"字。笔画歪歪扭扭,却刻得很深。"为什么是七?"他问。
      “七年。"她苦笑,"我想记住,但是我又想忘了。"他没再说话,却在她走后,将那枚竹片收进了最里层的抽屉。
      再后来,秦雪儿话变少了,只是安静地坐着,隔着一张竹案,看虚竹先生刻字。有时一看就是一下午,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他侧脸、指尖、微蹙的眉心。
      “先生,"她突然开口,"您姓叶,为何店名叫'虚竹居'?"
      “虚名而已。"
      “可'虚竹'二字,总让人想起……空。"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先生是不是,心里也空着?"
      刻刀猛地一滑,在他指腹切出深口。黑血涌出,他却像不知疼,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她慌忙起身,抓起他的手,用袖子去擦:"对不住,我胡说八道了。"血染上了她的袖口,像绽开的墨梅。他盯着那抹红,喉结滚动:"不是空。"
      “嗯?"
      “是……"他声音低得像叹息,"是满得,装不下。"她不解,可我没忘——那日后,他腕间的寒毒纹路,竟有一小片淡去了。
      原来填满他心空的,是她每月初七的到来。
      又一个月,竟然还是个下雨天。她来时脸色极差,连唇色都泛着灰。坐下许久,才从双肩包里掏出个布包:"叶先生,我可能要……隔段时日才能来了。"
      “为何?"他第一次主动问。
      “医生说我心脏颤弱得比预想快,"她笑得很淡,"建议我住院,做新上的……保守治疗。"
      “多久?"
      “不知道。"她摇头,"也许两个月,也许半年。也许……"
      “喵呜” ……也许回不来了。我颤颤地摇着尾巴,看向虚竹先生,他的右手不自主地颤了颤。
      雨声渐歇,秦雪儿却未急着离开。她指尖拂过从布包里拿出来的那串集市上买来的廉价檀木珠,忽然开口:"先生店里可有竹节链卖?我来了几次都没看到过,不过我在道观里见着有女居士戴,说是能安神助眠。"
      叶虚竹正收拾茶具,背脊微僵:"竹节链需量身定制,一般的……不适配。"
      “不适配?"她来了兴致,"这还有讲究?"
      虚竹先生迟疑片刻,起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只紫檀木盒。盒盖开启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清冽的竹香,混着岁月沉淀的凉意。盒中躺着一串竹节手链,每一节都只有米粒大小,雕工精细得惊人,竹节间以银丝串联,扣头处嵌着一颗墨玉。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他声音很轻,"每一节竹,需取三年生的苦竹,经三九寒冬、三伏酷暑,再浸泡在晨露中九九八十一日,方能成材。雕刻时,需得灌注……"他顿住,"需得灌注心力。"
      秦雪儿小心托起那链,对着门外天光细看。竹节内壁竟有极细的纹路,像天然生成的符咒。"好精巧!这比道观里卖的那些,多了一股……"她闭着双眼细细一嗅,"嗯,多了一股子活气。"
      我心头一跳,喵呜……她竟能感应到。叶虚竹眸光微动,很快又平静:"姑娘若要,我可为你另做一副。只是耗时颇久,且……"
      “且什么?"
      “且得需得姑娘的几根头发,和几滴指尖血。"秦雪儿愣住了。我却明白——他是在测她命格。竹节链若真是安神之物,需得与主人命脉相连,否则只是死物。可他要求的,分明是"血契"的法子。
      “好。"她竟毫不犹豫,从旁边的小条几上的方筒里抽出小剪,铰下几根乌发,又咬破指尖,挤出几滴殷红,"先生若是不嫌麻烦,雪儿求之不得。"
      叶虚竹接过发丝与装有血滴的玻璃小条盅,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腕间的青黑纹路猛地一跳。他迅速缩手,将东西收入小屉内:"两个月后来取,可以吗?姑娘想要手链,还是颈链?"
      “颈链吧。"她抚着自己的锁骨,"离心脏近些,更安神。"
      “好。"
      她掏出钱包:"定金多少?"
      “不必。"他转身去了后堂,"姑娘若信我,便等。不信,便去别家。"秦雪儿怔在原地。
      我跳上柜台,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却很快被更深的温柔取代。她没再坚持,只对着后堂方向轻声说:"我信。"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逾千斤。
      等叶虚竹再次回到前厅时,秦雪儿已经走了。那日他没再刻竹简,只是泡了壶浓茶,从午后一直坐到黄昏,坐到入夜。我跳上他膝头,陪着他看窗外竹林摇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