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虚竹的猫》玖月23

4、方从心来 秦雪儿手抄

　　四、方从心来

　　一个月后的初七，秦雪儿履约而来，甚至来得比约定时间更早。
　　晨雾未散，竹器店的门板刚卸下，她便背着着个牛仔蓝的双肩包站在了店门口，鼻尖冻得微红："叶先生，我来啦！"叶虚竹正在给一把竹笛试音，笛声清越，却在见到她的瞬间走了调。
　　他又仔细看了看兴奋的秦雪儿的面色，心里咯噔一下，迅速地放下竹笛，要去关门："今日不便……"
　　“别！"她一只脚已经跨进门槛，"我抄好寒毒古方子了，保证不耽误您太久。"
　　他皱眉，目光落在她唇上异常的青紫上："今日是你心脏最弱的日子，不该上山。"
　　“没事啦，我心里有数。”秦雪儿巧笑倩兮。叶虚竹喉结微动，终究侧身让她进来。
　　我跳上柜台，见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沓手抄纸，似乎墨迹还未干透，蝇头小楷工整得像印刷。"这是我从《道藏》残卷里寻到的，"她展开第一张，"西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提过'寒毒入心'的治法，需以九转还魂草为引，配以晨露、竹沥、童子尿——"
　　“童子尿便罢了。"他嘴角抽了抽。她噗嗤笑了，眉眼弯成月牙："我就知道先生会嫌弃，所以又找了孙思邈的《千金方》。"她抽出第二张，"这里面说，先天寒毒实为'阴煞入体'，可用至阳之物相克。但先生体内的寒毒……"她顿了顿，"书上有一页被撕了，我托人从故宫馆藏里找到影印本，缺的那页写着——若寒毒已生灵智，则克不如养，养不如化。"
　　叶虚竹接过那张纸，指尖微颤。我知道，她说对了。他的寒毒早已不是死物，而是活的执念。
　　“这影印本，"他声音发涩，"从何而来？"
　　“我丈夫……不过很快就是前夫了，"她垂眸，"他在故宫基金会有些关系。我求他帮忙，条件是，我会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店内骤然寂静。我听见她心跳得很快，像鼓点，却沉稳有力。她竟用婚姻最后的筹码，为他换了这张古方。
　　“秦姑娘，"他放下纸，目光复杂，"不值得。"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她抬起头，眼底有不容置喙的光，"不如先生教我刻竹简吧，就当是，酬谢。"
　　他沉默良久，从后堂取出一套工具。不是普通的刻刀，是七把不同弧度的竹刀，刀柄用紫竹制成，刀身薄如蝉翼。
　　“刻竹简，首要心静。"他将一块打磨好的竹片递给她，"你试试刻自己的名字。"
　　她握刀的手势生疏，刀尖刚触竹面便滑了，在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她手腕，从竹案小屉里取出药粉撒上。动作太快，快到两人都愣住。肌肤相触，他指尖的寒意让她打了个颤，却没缩手。
　　“先生的手好凉。"
　　“是你的手太暖了。"他迅速松开，耳根却红了，"刻竹简时，气要沉在丹田，刀要像长在手上。你不是在刻字，是在跟竹子说话。"他示范，一刀下去，竹片上皮肉翻卷，却不见毛刺。笔画流畅得像小溪流水，一个"雪"字，刻得翩若惊鸿。
　　“先生这手艺，"她看得入神，"能教我吗？"
　　“太费心神了，你受不住的。"
　　“那便只学一个字。"她固执地重新握刀，"就刻'竹'字。先生的竹，和我见过的，都不一样。"他拗不过，只得站在她身后，矫正她手势。两人离得极近，他俯身时，气息拂过她发顶，带着淡淡的药香。她身子一僵，刀又滑了，这次却刻在了他扶着她手背的手指上。
　　血珠涌出，黑红色的，带着寒气。"先生！"她惊叫，丢了刀要去查看。
　　“无妨。"他缩回手，藏进袖中，"寒毒之血，冻不死人。"
　　“可是会很疼啊。"秦雪儿竟一把捧过他的手腕，轻轻吹着气。那气息温热，拂过青黑色的纹路，竟让躁动的寒毒安分了片刻。
　　叶虚竹怔怔地看着她，像在看不属于人间的画面。秦雪儿吹完才觉失礼，慌忙松手，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我……我娘说，吹吹就不疼了。"
　　“你娘说得对。"他声音哑得不像话，"确实……不疼了。"
　　那日她终究没学会刻"竹"字，却留下了那张手抄的寒毒古方。
　　叶虚竹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直到人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才摊开自己被她握过的那只手。掌心里，有她指尖留下的温度。
　　“墨染，"他对着我说，"你说，她若知道这寒毒古方里最后的'化'字诀，需以命换命，可还会送来？"
　　我“喵呜”一声，舔了舔他腕间新添的刀痕——那是教她刻字时留下的，不深，却渗着黑血。"罢了，"他将古方投入火盆，却又在燃起的瞬间捞出，只烧掉了"以命换命"那行字，"能被人这样记挂着，这毒……也不算白熬。"
　　火光里，那张残缺的古方上，"化"字最后一笔，像极了她眉尾的小痣。而我知道，他藏在袖中的那串不离手的竹节手链，在她说"吹吹就不疼了"的瞬间，轻轻响了一声，像一颗冰封的心，裂开了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