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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急雨初逢 暴雨邂逅, ...

  •   三、急雨初逢

      遇见秦雪儿那天,青城山正下着十年来最大的雨,也是青城山入了梅季后最不讲道理的一场雨。
      叶虚竹本想关门闭店——那日初七,每月初七前后,最多不超过两天,他寒毒必发,自然是避人不见。我也想趁机猫进他怀里,替他暖暖日益冰凉的躯体。
      可一见这雨势太猛,山道上的游客如落汤鸡般四散奔逃,他终究没忍心,将门板虚掩,留了条缝。"老板,打扰一下,可否借地避雨?"有道娇嗔女声从门缝挤进来,带着喘息。
      虚竹本不想应,却在抬眼瞬间,看见了雨幕中那抹素白身影。秦雪儿踉踉跄跄冲进竹器店,素色长裙湿透,贴在孱弱的身子上,面色苍白,柔弱不经风得宛如一枝即将被风雨打折的百合。
      我一看,她居然也是个心脏病患者,而且她的心脏病比我做人时还要严重,嘴唇泛着青紫,每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破旧的风箱。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整片星空。
      秦雪儿撑着一把油布伞,伞骨已断了两根,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唇色发青,清瘦单薄,却仍笑得温婉:"打扰了,我只是想……"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晃,伞脱手飞出。叶虚竹想也没想,一步跨出去,伸手扶住她手腕。指尖相触的刹那,他体内沉寂的寒毒竟微微一颤,像是遇见了同类。
      她的脉象,是九阴绝脉。天生的。
      “打扰了,先生。"她声音很轻,很好听,甜糯软绵里带着某种坚韧的笑意。
      “没事,进来歇歇吧。"他迅速松开手,掩去眼底惊色。
      竹器店内,雨声被隔绝成遥远的背景音。秦雪儿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拧着裙摆的水,目光却好奇地落在满屋竹器上:"先生,这些都是您亲手做的?""嗯。"他递给她一块干布,"擦擦。"她顺手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
      两人都愣了愣,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叶虚竹别过头去,顺手捞起蜷在脚边的我,一边撸一边咳嗽两声,借此掩饰耳根的微热。那正在为我梳理毛发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我抬头,看见他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那是一种他极力压制却压不住的波动。"您请便。"他淡淡道,继续抚摸我的头,眼睛看向案几上没刻完的竹片,我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微颤。
      “这雨来得急,"她轻声说,"道观里的师父说,青城山的雨,是张天师在洗剑。"
      他抬眼,目光再次有了波动:"你也知道张天师洗剑的典故?"
      “嗯,"她浅浅一笑,眼睛亮了,"传说当年张天师在此创道,每夜以山雨洗剑,剑气融入雨丝,落在人身上能祛病消灾。所以我特意来上香,想求……"她顿住,笑容淡了些,"求个心安。"
      “心安不在神仙,在自己。"他下意识地接口,随即懊悔——他向来寡言少语,觉着说话费精气神儿,今日怎会对个陌生女子说这些。
      她却笑了,梨涡浅浅:"先生这话,倒像《道德经》里说的'自足者富'。"
      “姑娘读过《道藏》?"他有些意外,还有些诧异。
      “久病之人,总得找点精神寄托。"她坦率得惊人,"我心脏不好,医生说我活不过三十。既然身体被困住了,就让心在书里自由些。"
      叶虚竹握着刻刀的手一顿。他今年二十七,师父说他这寒毒,也活不过三十。
      雨势更猛,砸在竹瓦上如万马奔腾。两人隔着一张竹案,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低头刻他的竹简,她静静地看着,竟有些眼神痴迷。偶有闪电划过,照亮了她专注的侧脸。
      “先生刻的是《清静经》?"她忽然开口。
      “嗯。"
      “可您这简上,'遣其欲'的'遣'字,多刻了一横撇。"她指尖轻点,"像是……故意为之。"
      叶虚竹心口一震。这女子,竟能看懂他的"道"——他刻经,不为修行,只为提醒自己"欲"字难遣。多那一横撇,是执念,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姑娘好眼力。"他放下刻刀,第一次正眼看她,"怎么称呼您?”
      “秦雪儿。"她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白雪的雪,儿子的儿。我娘说,我出生那日山上下雪,她想要个儿子,便取了这名字,带着点怨气。"
      他犹豫片刻,握住她指尖。她的手冰凉,却有种倔强地活着的温度。"叶虚竹。"他说,"虚度光阴的虚,竹篮打水的竹。"
      她噗嗤笑了:"先生这名字,比我的还丧气。"
      “丧气才活得久。"他也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像破冰的春溪。
      话题一旦打开,便如决堤。两人从青城山的"天师洞"聊到"上清宫"的千年银杏,从"建福宫"的壁画说到"祖师殿"的飞来椅。
      她知识渊博,却不卖弄;
      他见解独到,却不孤傲。
      “我最喜欢'掷笔槽'的传说,"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说张天师降伏妖魔,掷笔成槽,墨汁化为山泉。我常想,若真有那支笔,我想改写自己的命。"
      “命改不了,"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腕间的青黑纹路,"只能扛。"
      “那先生也在扛吗?"她忽然问,目光落在他袖口遮掩的手腕上。
      他心口一跳,将袖子往下扯了扯:"我?我没什么可扛的。"
      “不,你有啊,有。"她笃定地说,"先生看这满屋的竹器,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可您手上却那么多刀伤。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不会在深夜里刻经,更不会把'遣其欲'刻成'遣其欲'。"
      屋内静了静,只有雨声如瀑。
      叶虚竹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去后堂,片刻后端出两杯姜茶。茶汤泛着琥珀色,热气袅袅。他将其中一杯推给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触,一滴肉眼不可见的精血融入水中。
      “喝茶。"他说,"能暖心。"
      她捧起杯,浅啜一口,忽然愣住:"这茶……"
      “怎么了?"
      “没什么,"她眼眶微红,"只是觉得,很久没有喝到这么暖的茶了。"他不知道,她家中丈夫从不进厨房,更别提烧什么沸水煮姜茶,一向都是瓶装纯净水。她的心脏病需要忌热忌冷,平日里连杯随口可啜的温水都难得喝到。这杯带着心火血的姜茶,暖的不只是身,还有心。
      雨渐渐小了,檐水如帘。
      她该走了,却坐着不动。
      他该催她,也沉默不语。
      我瞪着琥珀色的大眼睛,来来回回地瞪着那两个隔着竹案枯坐的人,干着急。老天爷啊!
      “叶先生,"她终于起身,将伞骨一根一根捋顺修好,"每月初七我都会上山,下个月初七,我……我还能来店里坐坐吗?"他心口一紧。
      初七,是他寒毒最烈的日子,本该闭门不出,避人不见的。
      “能。"他说。
      她笑了,笑容灿烂又温柔,极富感染力,像雨后的山茶花:"那就说定了。到时我给您带《道藏》里关于'寒疾'的方子,您教我刻竹简,如何?"
      “好。"目送她撑伞走入雨幕,叶虚竹的心跳得比寒毒发作时还乱。他抬起手腕,看见青黑色的纹路竟在缓缓褪去,像是吃饱喝足后陷入了沉睡。
      原来寒毒也会安静。它在她踏进店门的瞬间,便蛰伏了。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仿佛它等了二十七年,等的就是这个能令它甘愿沉寂的人。
      虚竹先生关上店门,我跳上了竹案,舔了舔茶杯里残留的茶汤。那里面有心血的味道,也有她唇瓣留下的、淡淡的梨花香。
      “墨染,"他第一次用这么郑重其事的语气叫我的名字,声音又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你说,她信命吗?"
      我喵呜一声,满脸的嫌弃。哼,鬼话连篇。
      他笑了,冰雕般的脸上竟有了一丝血色:"我也不信。可今天……我想信一信。"
      那一夜,他没有发作寒毒。青黑色的纹路安静地伏在腕间,像只吃饱的兽。
      而我趴在窗台上,看着泼黑如墨的夜,毫无困意,直到子夜、凌晨……睡不着。
      不知道那个叫秦雪儿的女人今夜是否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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