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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节颈链 竹节之约, ...

  •   六、竹节颈链

      两个月后的初七,秦雪儿果然如约而来,竟然又是个阴雨绵绵天!
      早早做好准备的叶虚竹将一只崭新的檀木盒递给了她。盒中颈链比师父留下的那串更精巧,七节竹筒,四十九道符咒,每一道都融入了他一滴心头血。竹节雕成空心的,内里似有银光流转。
      她爱不释手,当场便戴上。竹节贴合着她颈侧的肌肤,就像天生就该在那里一样。
      “先生手艺真好!"她抚着颈间,竹节贴着肌肤,竟泛起温润暖意,"这链子,像是……会呼吸。太神奇啦!"她问:"先生,这链子有名字吗?"
      “没有。"
      “那我能给它取吗?"
      他沉默,算是默许。"那就叫……'归期'。如何?”她抚着竹节,"每月初七,便是它随我归家的日子。"
      他呼吸一滞,转身去摆弄竹笛,指尖却抖得按不住孔。她没发现,我却看得分明——他左手腕间,那串手链上,他也刻了字。
      不是"归期",是"归处"。
      她的归期,是他的归处。
      “今天是我最开心的好日子。"秦雪儿虔诚又郑重地解下了颈间的竹节链,接着又虔诚无比地戴上;然后又解下又戴上,如此固执地往复了三个来回,"叶先生,家里老人都说,这类贴身的物件要三上三下才能成全认主祈福之意。您瞧,戴它暖得像我的体温。我想,该让它们'认认主'了。"
      叶虚竹没答话,只静静地摩挲着左手腕间那串一模一样的手链。他雕刻了两副,颈链长而细,竹节玲珑,戴在颈间会贴着心口搏动;手链短而粗,竹节厚重,戴在腕间会压着命门跳动。颈链给了她,手链留给了自己。
      我后来才知道,那夜他寒毒发作,七次散功,将十年寿元凝成精魄,封入她颈链的每一节竹筒中。
      那链子的确是活的,因为他的命在里面。
      而他右手腕间那串师父留下的从不离手的旧链,在一年后秦雪儿心脏病发作入住市中心医院ICU病房时,被他当场捏碎。竹节里飞出的荧光没入她心口——那正是他二十年前被师父封存进去的十年寿元。他师父当年算出他必有一劫,替他备下的"替命符",他竟全数给了她。
      我突然灵台清朗地想起来,那天在店里,秦雪儿是执意要付定金的。当时她从钱包里数出近十张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推过竹案时,碰得师父的老竹节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
      “叶先生,这是定钱。"她眉眼认真,"您说需耗时两个月,我不能让您白辛苦。"叶虚竹正用细砂纸打磨一枚竹节,闻言头也没抬:"不必。"
      “要的。"她又将钱往前推了推,有一张飘落,在他脚边打转,"您开店营业,总要有进项。"他动作停了。竹器店内静得只听见我舔爪子的声音。
      “秦姑娘,"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你可知我刻一串竹节颈链,要多少时日?"
      “两个月,您说过的。"
      “那你知道,我为何要收你头发与指尖血?"
      “您说,要量身定制。"
      “既是量身定制,"他放下砂纸,声音陡然拔高,"那便是只为你一人!这世间独一份的东西,你付我定金,是觉得我会反悔?还是觉得你会反悔?"
      秦雪儿被他突如其来的愠怒惊住,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钱包。"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站起身,身形在逆光里像一柄出鞘的竹剑,"付定金,是为防我收了钱不交货,还是为你日后后悔好有个好由头要回?"
      钱包从她手中滑落,钱币撒了一地。叶虚竹却看也不看,转身将那枚打磨好的竹节收入袖中,背对着她说:"你若信我,便等。不信,便去别家。"
      他拂袖进了后堂,门板"砰"地合上。我跳上竹案,看见秦雪儿僵在原地,委屈得眼圈慢慢红了。她蹲下身,一张一张捡回钱币,动作慢得像是刻意拖延。捡最后一枚硬币时,她对着我轻声说:"墨染,你主人……好凶。"
      我喵了一声,用爪子扒拉她的手。她掌心有汗,还有一道紧握钱包勒出的红痕。
      “我信他,不怪他,"她将脸埋进膝间,声音闷闷的,"是我不好。他这么用心,我却用钱来衡量。"
      我突然明白过来,那天虚竹先生断然拒绝的,不是金钱,是退路。收下定金,便是买卖。买卖可以反悔,可以扯皮,可以两不相欠后一拍两散。可他不想要买卖,他要的是惦念……
      秦雪儿戴着他特制的颈链七年,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护了八年。他戴着自己那副,在左手腕间青黑纹路旁,疼了八年。
      那日秦雪儿走后,我对着檀木盒空位嗅了嗅。那里本该有两串链子,如今只剩一串。
      我几乎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来——虚竹先生躲在后堂紧闭的门后,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寒毒在发作,可他没叫,只是死死攥着那串手链,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墨染,"他将剩下那串戴上,尺寸竟严丝合缝,"你说,她若知道这链子要了我的命,可还会戴吗?"
      哼,傻子!我“喵呜”一声,舔了舔他腕间新添的刀痕——那是取寿元时留下的,很深,深得能看见骨头。
      “墨染,"他又问,"你说,她戴着它,是不是就离不开我了?"
      我又舔了舔他腕间的青黑纹路。那里正有一缕寒气,顺着经络往心口钻。
      “离不开……也好。"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副身子,总得有点用处。"
      “不然她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记得我?"
      “罢了,"他望着窗外她远去的背影,"她若活着,我的命才有意义。"
      那一夜,他的寒毒很安静。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却无人可知竟然长达八年的离别,提前默哀。
      雨又下得大了起来,可这一夜的青城山,不再只有洗剑的寒意,还多了一丝丝竹香。那是两个将死之人,在命运的夹缝里,第一次嗅到了生的甜。
      可惜他们不知道,有些甜,是刀尖上的蜜。越是动心,越会引入疯狂。越生好感,越会加速死期。那一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而未卜先知的我只是一只猫,口不能言,只能单纯地、绝望地,在阴雨绵绵的青城山下,看着两个傻瓜为彼此莫名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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