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姐姐总想攻略我》沈言AD

2、糖与信任的裂痕

　　日子在消毒水的气味和规律的医院作息中滑过。陆时安住进了心外科的单人VIP病房，这显然是宋白枝的安排。病房宽敞明亮，窗外甚至能看到一小片绿意盎然的庭院，与陆时安记忆中拥挤嘈杂的普通病房，或是阴冷潮湿的街头角落，判若两个世界。
　　宋白枝为她制定了一整套详尽的检查和术前准备方案。每天，都有不同的护士和医生进来，为她抽血、做心电图、心脏彩超，或是记录各项生命体征。陆时安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对每一次触碰、每一句询问都带着本能的抗拒。她沉默寡言，只有在宋白枝出现时，紧绷的神经才会略微松弛。
　　宋白枝很忙，手术、会议、研究院的事务占据了她绝大部分时间。但她每天都会来陆时安的病房，有时是清晨，带着清晨的微凉气息；有时是深夜，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她的话依旧不多，但总会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然后，无论陆时安回答与否，她都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草莓味、橙子味、葡萄味……每天一颗，从未重样。那些色彩缤纷的糖纸，成了陆时安苍白病房里唯一的亮色。她开始期待那短暂的会面，期待那颗糖，更期待看到那张清冷却让她安心的脸。
　　起初，陆时安只是将糖收集起来，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后来，她开始当着宋白枝的面剥开糖纸，将糖果放入口中，用舌尖感受那份甜意在口腔中慢慢融化。那时，她会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宋白枝看着她，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
　　“宋医生”某一天，陆时安鼓足勇气，在宋白枝放下糖准备离开时开口，“你……为什么总带着糖？”
　　宋白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低血糖的时候有用。”她的回答依旧简洁，听不出情绪。
　　陆时安“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她直觉这不是全部的原因，但能让她开口问出这个问题，已经用尽了她积攒了好几天的勇气。
　　在日复一日的糖果和沉默的陪伴中，如同脆弱的藤蔓，悄悄滋生、蔓延。陆时安开始愿意回答宋白枝一些关于身体状况的问题，甚至偶尔会在她查房时，主动说起夜里是否咳嗽，走路时是否感觉气促。但她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不提爷爷，不提那些流浪的日子。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伤口，结着厚厚的痂，稍一触碰，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心脏导管检查被安排在一个下午。这是一种侵入性检查，需要通过血管将一根细长的导管送入心脏，以精确评估心脏结构和功能。尽管宋白枝事先用最平和的语气解释了整个过程，告诉她会有麻醉，不会太痛苦，但当陆时安被推进冰冷的导管室，看到那些闪烁着金属寒光的仪器和穿着绿色手术衣、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医护人员时，深植于骨髓的恐惧还是瞬间攫住了她。
　　“不……我不做……放开我！”她挣扎着想要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手腕和脚踝却被柔软的约束带固定着，徒劳的挣扎只换来更深的束缚感和濒临崩溃的绝望。
　　“陆时安，冷静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她的恐慌。宋白枝不知何时已经穿戴好手术衣帽口罩，走到了她身边。她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平静而坚定，一只手轻轻按在陆时安剧烈起伏的肩头。
　　“看着我。”宋白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听我的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
　　陆时安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试图聚焦在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笨拙地、断断续续地跟着宋白枝的节奏呼吸。
　　“很好。”宋白枝示意旁边的麻醉师稍等，然后从手术衣的口袋里——那里竟然也放着一颗糖，用无菌包装袋独立密封着——拿出来，在陆时安眼前晃了晃，“还记得这个吗？检查结束，它就是你的。只是睡一觉，我保证，等你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还有这颗糖。”
　　她的手指修长，隔着透明的包装袋捏着那颗圆圆的糖果，像一个小小的、坚定的承诺。
　　陆时安望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那颗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狂跳的心脏也似乎找回了一些节奏。她艰难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迅速隐入鬓角。
　　麻醉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极轻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
　　检查很顺利。陆时安醒来时，果然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宋白枝。她似乎刚结束另一台手术，白大褂下还是刷手服，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倦色，但眼神是清明的。看到陆时安睁开眼，宋白枝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颗承诺过的糖，放在了她的掌心。
　　那一刻，陆时安觉得，就算这个世界充满恶意和抛弃，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对她信守承诺。
　　然而，信任的建立艰难而缓慢，崩塌却往往只在一瞬间。
　　那天傍晚，陆时安感觉身体状态不错，想下床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点热水。路过医生办公室时，她无意中听到里面传来宋白枝和另一位医生的谈话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陆时安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肺动脉高压很严重，手术风险极高……”这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凝重。
　　“我知道。”这是宋白枝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保守治疗，她的生存期不会超过十年。”
　　“可是白枝，你想清楚了吗？这台手术成功率本身就不高，加上她的身体状况……万一失败，对你、对研究院的声誉……”
　　“张主任”宋白枝打断了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做的决定，后果我自己承担。她是我的病人，我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救她，而不是其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提醒你，院里很多人盯着你这个‘最年轻的副院长’呢。这个病例太特殊，成功了是锦上添花，失败了……而且，我听说你打算动用研究院的专项基金来覆盖她的大部分费用？这不合规矩吧？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儿……”
　　“她的来历我很清楚。”宋白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至于基金，我会按照程序申请，如果不符合规定，我个人承担所有费用。”
　　“你……唉，你还是这么固执。当年你母亲她……”
　　“够了！”宋白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厉色，“请不要提我母亲。这与现在讨论的病例无关。”
　　门外的陆时安，像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
　　“来历不明的流浪儿”……“手术风险极高”……“声誉”……“专项基金”……“个人承担费用”……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她刚刚筑起一点点温暖的信任壁垒。
　　原来如此。
　　原来宋医生救她，不仅仅是因为“能够”和“需要”。这里面牵扯着声誉、地位、还有她听不懂但感觉很重要的“基金”。她的手术很危险，可能会失败，而失败了，会连累宋医生。
　　那所谓的温柔，那些每天一颗的糖，是不是也只是……一种安抚？一种为了让她乖乖配合、成为那个“成功案例”的手段？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攥紧了她的心脏，比先天性心脏病发作时更让她窒息。她踉跄着退后几步，手中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办公室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门被拉开，宋白枝走了出来，看到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陆时安，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时安？你怎么在这里？”
　　陆时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依旧美丽清冷的脸庞，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而遥远。她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哭喊，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宋白枝，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彻骨的绝望。
　　然后，她猛地转身，像逃一样跑回了自己的病房，重重地关上了门，将追过来的宋白枝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地。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却没有任何声音。她伸手进口袋，紧紧攥着今天宋白枝给她的那颗糖，糖纸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那颗她曾经视若珍宝的糖，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只想扔掉。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不了病房内那颗再次坠入冰窖的心。
　　信任的幼苗，刚刚破土，便已风雨飘摇。而未知的前路，手术的巨大风险，以及那些掺杂在善意中的复杂因素，都预示着，更多的苦涩，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