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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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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清晰的剧痛,狠狠撞进了我的脑海深处!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奔涌!
大火……剑光……并肩的身影……紧握的手……诀别的眼神……还有最后,他染血的白衣,和那句被风吹散的低语……
“等我……带你回家……”
“林涧!”
一声厉喝,伴随着更磅礴温和的灵力涌入心脉,强行将我即将溃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冰封的表象彻底破碎了。底下翻涌着的,是深不见底的悲恸,刻骨铭心的眷恋,还有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炽热。
所有前世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这双眼睛里的光芒,彻底驱散。
凌墟。
不是凌墟仙尊。
是我的……阿凌。
第一世,与我缔结道侣契约,许下生死不离诺言的……那个人。
记忆的洪流冲刷着四肢百骸,也冲刷着眼前这张清寂绝世、却在此刻为我流露出惊天波澜的脸。
原来这所谓的仙门考核,这重复了四世的轮回折磨……是他为我设下的,最后一场,也是唯一一场生路。
而我,直到此刻,才堪堪触碰到真相的边缘。
身体还在因为脱力和记忆冲击而颤抖,被他稳稳地接在怀里。我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尘封了太久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血块堵住,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他看着我,眼底那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一点点重新收拢,覆上寒霜,变回那个高不可攀的凌墟仙尊。只是那霜层之下,裂痕宛然,再也无法完好如初。
他什么也没再说,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将我打横抱起。雪白的袍袖拂过,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也隔绝了演武场上尚未结束的考核、那些惊愕不解的目光、以及窃窃私语的喧嚣。
风在耳边呼啸,却不是下山的路。他抱着我,径直朝着坐忘峰的方向,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
坐忘峰巅,终年积雪,云雾缭绕,寒意彻骨。但他带我去的地方,并非外界传言中他那冰冷简朴的洞府,而是一处隐于山壁之后、被强大禁制守护着的秘境。
穿过如水波般荡漾的结界,扑面而来的并非严寒,而是一股温润纯净、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小小的山谷,芳草鲜美,灵泉潺潺,几间竹舍错落,与外界传闻中的坐忘峰截然不同。
他抱着我走入其中一间竹舍,动作轻柔地将我放在铺着柔软雪蚕丝褥的竹榻上。榻边矮几上,一只青玉香炉正袅袅吐着安神的暖香。
“运转心法,化开药力。”他言简意赅,将一枚龙眼大小、莹白如玉、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药塞入我口中,同时掌心抵住我的后心,精纯温和的灵力再次涌入,引导着那枚显然绝非凡品的丹药之力,温和地抚平我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受损的经脉。
我依言闭目调息,丹药化开的暖流与他的灵力交织,所过之处,疼痛迅速缓解,连过度消耗带来的空虚感都被一点点填补。但更深处,那些随着记忆复苏而隐隐作痛、属于灵魂层面的伤痕,却非药石能医。
待体内气息稍稳,我缓缓睁开眼。
他并未离开,就坐在榻边一张竹椅上,静静地看着我。窗外天光透过竹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张清寂的容颜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硬,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近乎小心翼翼的审视。
“都想起来了?”他问,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忆的碎片太多太乱,大火,厮杀,背叛,坠落……还有最后时刻,他撕裂虚空、血祭自身将我残魂送入轮回的决绝画面。心口传来一阵闷痛,我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只想起一部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很多事……还很模糊。”尤其是关于我们为何会落到那般田地,关于那场席卷了一切的大火与背叛。
他沉默了片刻,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无妨。”最终,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坏事。”
“那你呢?”我撑起身子,盯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这四世轮回,每次考核,你都在。看着我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狼狈……这就是你说的‘等我’?这就是你给我的‘生路’?”话说到后面,忍不住带上了质问的颤音。想起考核殿外冰冷的青玉砖,想起他漠然宣判的眼神,想起锻体阵中那精准控制、让我在极限痛苦中挣扎的“帮助”,委屈和后怕如同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倏然转回头,眸光锐利如电,直直刺入我眼底:“你以为轮回重生,是儿戏?是话本里轻飘飘一句‘从头来过’?”
“你神魂残缺,根基尽毁,强行送入轮回已是逆天而行,险之又险!”他的语速快了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压抑着极大的情绪,“每一次轮回,你的神魂都需要在凡尘中温养、凝聚。而那三道考核关卡,引气、锻体、问心,并非仙门寻常的入门试炼,是我以坐忘峰传承秘法为基,结合轮回法则设下的‘炼神阵’!”
“引气关,锤炼你对灵气的感知与吸纳,修补你与天地灵气的联系;锻体关,以极限压力打熬你的体魄与意志,稳固你新生的、脆弱的魂魄;问心关……”他顿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痛色,“问心关,是为了唤醒你被轮回之力封存的记忆,也是……斩断前尘因果必经的劫难。”
“只有在这特定的‘炼神阵’中,历经三关而不灭,你的神魂才能逐步修复、壮大,才能真正‘归来’,而不是沦为浑噩的凡魂,或在记忆复苏的瞬间因承受不住而彻底消散。”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深重的无力,“前三世,你连最基础的‘引气’都无法通过,神魂脆弱如风中残烛,我若强行干预,让你过关,下一刻等待你的就是魂飞魄散。我只能看着,只能等。”
我怔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所以,那冷漠的注视,那毫不留情的“淘汰”,那一次次将我“请”出山门……都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可这一世……”我喃喃道,想起锻体阵中他看似“施舍”实则精准控制的帮助,想起他最后那句“你过不了”。
“这一世,你的神魂强度,终于勉强达到了能够承受记忆冲击、并且需要借助‘问心关’完成最后一步的临界点。”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我,眼神复杂难明,“锻体阵中,我并非帮你过关。恰恰相反,我是在‘压’你。以阵法之力,配合我自身的神念,将你逼入真正的极限,提前诱发你记忆深处的封印松动。唯有在肉身与意志承受极致压力的瞬间,灵魂深处的烙印才最有可能被激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你过不了’,是因为那一关的目的,本就不是让你通过。它的意义,在于‘打破’。打破轮回对你记忆的封印,也打破……你我之间,这一世看似不可逾越的仙凡之隔。”
竹舍内一片寂静,只有灵泉流淌的淙淙声,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冰冷,所有的残酷,所有看似不近人情的旁观与操控,底下藏着的,竟是如此孤注一掷、步步惊心的守护与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