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我心口那股闷痛渐渐被一种酸涩的暖流取代,但更多的疑问随之浮现。
“那场大火……还有,是谁?”我涩声问,“是谁背叛了我们?让你不得不……走到血祭轮回这一步?”
听到这个问题,凌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眸底瞬间卷过惊涛骇浪,有刻骨的恨意,有深沉的痛悔,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近乎恐惧的阴霾。但这一切都被他强行压下,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此事牵扯甚广,敌暗我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却更添沉重,“你如今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修为更是百不存一,知道太多,反受其害。当务之急,是尽快修复神魂,稳固修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日起,你留在坐忘峰。我会亲自指导你修行。待你金丹初成,神魂稳固,有些事……我自会告诉你。”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林涧,这一世,我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所有的不甘和疑问,都被这句话里蕴含的沉重与决绝压了下去。
我看着他那张在背光处显得格外冷峻、也格外孤独的侧脸,忽然想起记忆碎片中,那个在漫天大火里,紧紧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别怕”的白衣少年。
纵使轮回改换了容颜,磨平了心性,将那个鲜活的“阿凌”变成了如今高高在上、冰冷孤寂的“凌墟仙尊”,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我慢慢握紧了身下柔软的丝褥,指尖冰凉。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留下来。”
他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住在了这片隐藏于坐忘峰巅的秘境山谷中。凌墟,或者说阿凌,果然亲自指导我修行。他为我量身定制了一套极其温和、以滋养神魂为主的功法,配合秘境中浓郁的灵气和源源不断的珍稀丹药,我这具曾被判定为“无缘大道”的身体,竟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开始重新接纳灵气,修复经脉。
修炼之余,他偶尔会提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关于我们曾经一起游历过的地方,关于我们共同养过的一只脾气很坏却忠心护主的灵兽,关于我们联手坑过某个总爱摆架子的老古董……那些久远而温暖的记忆碎片,在他平淡的叙述中一点点变得鲜活,填补着我脑海中大片大片的空白。
但我们之间,似乎横亘着一条无形的界线。他待我极好,无微不至,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不再有记忆里少年时毫无顾忌的亲近,也没有了锻体阵中那片刻失控的拥抱。大多数时候,他仍是那个清冷寡言的凌墟仙尊,而我,是他需要小心呵护、耐心引导的“重生道侣”。
我感觉得到,他在害怕。害怕我追问过去惨烈的真相,害怕我尚未恢复的神魂承受不住更多的冲击,或许……也在害怕,经历过生死轮回、失去与背叛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
我从一场混乱的噩梦中惊醒,梦里又是无边无际的大火,凄厉的惨叫,还有一张模糊的、带着诡异笑意的脸。冷汗浸透了中衣,心脏狂跳不止,太阳穴突突地疼。
窗外月色凄清,竹影婆娑。我喘着气坐起身,下意识地望向隔壁竹舍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寂静。
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和悸动却越来越强烈。犹豫片刻,我披上外袍,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秘境中的灵气在月光下流淌着微光。我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朝着山谷深处、灵泉源头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灵竹林,眼前景象让我脚步一顿。
灵泉源头是一汪不大的寒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上冷月。凌墟就站在寒潭边,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长发未束,如墨流泻肩头。
但他此刻的状态,却让我心头巨震。
他背对着我,肩背绷得笔直,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周身气息混乱而暴戾,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冰雪般的纯净冷冽,而是透着一股深沉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与痛苦。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正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溢出,缠绕在他身周,将他脚下的小片草地都染成了枯黄。
更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是——他在流血。暗红色的血,顺着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一滴,一滴,砸落在寒潭边的白石上,洇开刺目的痕迹。
他在极力对抗着什么?是旧伤复发?还是……
“阿凌!”我失声喊道,想也不想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他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狰狞的痛苦。他没有回头,只是那环绕周身的煞气猛地一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挡在数步之外。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他指间不断滴落的鲜血,看着他身周那越来越浓、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色煞气,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
这不是简单的走火入魔。这气息……阴冷,污秽,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绝望,与我记忆碎片中,最后那场毁灭一切的大火气息,隐隐同源!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骤然缠上我的脊椎。
他似乎察觉到我猜到了什么,抵抗煞气侵蚀的意志出现了一丝动摇。那股黑色的煞气瞬间如同找到突破口,疯狂反噬!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白衣。
“凌墟!”我再顾不得其他,强行运转起这半个月恢复的微薄灵力,不管不顾地撞向那道煞气屏障。
屏障剧烈波动,反震之力让我喉头一甜。但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气息,或许是他在剧痛中下意识地放松了控制,屏障竟被我硬生生撞开了一道缝隙!
我踉跄着扑到他身边,伸手想要扶住他,指尖却在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被那冰冷的、充满不祥的煞气刺得生疼。
他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如纸,唇角血迹未干。而那双总是冰封着、或偶尔泄露一丝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骇人的血红!眼底深处,翻涌着无尽的暴戾、痛苦,还有一丝几乎被湮灭的清明。
那清明在触及到我担忧恐惧的眼神时,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血红的眼睛里写满了恳求与绝望,“快走……离我……远点……”
“我不走!”我死死抓住他冰冷颤抖的手臂,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身上的煞气……是不是和当年那场大火有关?是不是……那些背叛者留下的?”
听到“背叛者”三个字,他血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煞气再次狂涌!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挥开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整个人向后摔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眼前金星乱冒。
而他自己,则被更浓重的黑色煞气彻底包裹,身影模糊,只能看到一双在黑暗中灼灼燃烧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血红眼睛。
失控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如刀绞。我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胸口闷痛,再次朝他靠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一个人!不能再看着他被这该死的煞气吞噬!
就在我指尖即将再次触碰到那翻滚的黑色雾气时,他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我,那里面最后一丝清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抬起了手,指尖缭绕着浓黑如实质的煞气,带着死亡的气息,朝我的眉心点来!
避无可避。
死亡的阴影,时隔数百年,再次笼罩下来。
然而,就在那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指尖距离我眉心不足一寸之时,他疯狂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点向我眉心的、缠绕着致命煞气的手指,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惨烈至极的、无声的搏斗。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自己点出的那只手的手腕,指甲深深掐入皮肉,鲜血淋漓。
“林……涧……”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两个字,从他齿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