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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纸钱烧出的真相 王小琴烧纸 ...

  •   天刚亮透,村道上的雾气被日头晒得散了大半,露水从草尖滑落,砸在泥地上没出声。王小琴沿着田埂走过来,脚步轻得像怕惊了谁的梦。她身上那件连衣裙洗得发灰,边角起了毛,腰间系着的红绳有一截松了出来,垂在腿侧,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她没往家去,拐了个弯,径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皮皴裂,枝干歪斜,根部凹进去一块,正好能藏东西。她蹲下身,从布袋里掏出一叠红纸钱,手指有些抖,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舔上纸角,迅速烧出一个黑圈,她低声念:“土地公,保佑我娃退烧,平平安安长大……”

      风忽地一卷,几张未燃尽的纸钱飘起来,又落回树根处。她伸手去拢,红绳彻底滑脱,掉在泥里也没顾上捡。她只盯着那堆火,眼眶微微发烫。火光映着她的脸,泪痣湿漉漉的,像是刚被露水打过。

      就在这时,拐杖敲地的声音由远及近,笃、笃、笃,不快,却稳得压住脚步。周老根从村道那头走来,军绿色外套沾着草屑和露水,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昨夜喝了酒,脸上还带着浊气,远远瞧见树下的火光,眉头立刻皱紧。

      “大白天烧这个?”他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谁让你搞这些歪门邪道的!”

      王小琴猛地回头,火光在她眼里跳了一下。她没说话,手却下意识往火堆前挡。

      周老根拄着枣木拐杖走近,二话不说,用拐杖头一挑,把未燃尽的纸钱尽数拨开。纸灰四散,几张半焦的纸片飞起又落下,其中一张被风掀到半空,又缓缓飘下,露出一角字迹——“赔偿协议书”几个字清晰可见,下面还印着煤矿名称。

      王小琴脸色变了,扑上去就要抢。周老根一手拦住她肩膀,力气不大,却稳稳定住她。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眼神凝住。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沉下来,“你丈夫那事早结案了,怎么还有这东西?”

      王小琴咬着嘴唇,没答。她盯着那张纸,手指攥紧了裙角。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冒着青烟,风一吹,纸灰打着旋儿贴地滚。

      “周叔,”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却没抖,“您当年在战场上……不也靠战友互相撑着活下来吗?我一个女人,没爹没娘,娃病着,我不求土地公,我去求谁?”

      周老根的手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拐杖插在泥里,没再动。他看着王小琴,那张年轻的脸浮着一层薄汗,眼睛是桃花眼,眼角微翘,可此刻盛满了东西,不是委屈,也不是哭诉,是一种他认得的、压在骨头里的硬气。

      他想起自己躺在战壕里的第三天,左腿炸开了,血浸透裤管,同班的兵把最后半壶水倒进他嘴里,自己咽着草根。那时候没人讲道理,也没人讲规矩,活下来,就是最大的理。

      可现在,他穿着军绿色外套,挂着退伍证,每月领抚恤金,村里人叫他“周叔”,敬他是个老兵。他以为自己说的是对的,烧纸是迷信,是落后,该管。

      可眼前这个女人,丈夫没了,钱没了,连孩子都病着,她烧的不是纸,是最后一口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金属撞在木桌上,叮的一声,短促,利落。

      是听诊器。

      两人同时一怔。

      王小琴立刻低下头,迅速把散落的纸片拢进怀里,连同那张《赔偿协议书》一起塞进贴身的衣袋。她没再看周老根,转身就走,脚步快,却没跑,背影挺直,像一根被风压弯却不肯折的竹子。

      周老根没拦她。

      他站在老槐树下,拐杖杵地,左手扶着树干,右手还搭在拐头上。风吹过树梢,几片枯叶落下,混在纸灰里。他低头看着那一地残迹,目光停在树根凹处——那里还压着一小片焦纸,隐约可见“矿”字的一撇。

      他没去捡。

      阳光照在军绿色外套上,肩头那一块湿痕渐渐干了。他站着没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旧石像。远处驴叫了一声,谁家烟囱冒起了烟,村子里的动静一点点多起来,鸡飞狗跳,锅碗叮当。

      可他这里,静得很。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面装着昨天喝剩的半瓶白酒,瓶身冰凉。他没掏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按。

      然后,他拔起拐杖,转身,一步一步往自家方向走。每一步都慢,左腿落地时略沉,拐杖先点地,再迈脚。路过自家院墙时,他听见屋里收音机响着,播的是县里的天气预报。

      他没进门。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

      树下空了,只有风卷着灰,绕着树根打转。

      王小琴回到家,院门吱呀推开,又轻轻掩上。屋里昏暗,孩子在床上睡着,小脸通红,呼吸急。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没哭,也没出声,只是把怀里的纸片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手指一遍遍摩挲着“赔偿”两个字。

      然后她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外头阳光爬上了窗台,照在褪色的窗帘上。她坐着不动,手放在孩子滚烫的小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周老根走回自家院子,把拐杖靠在墙边。他坐在门前的矮凳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瓶白酒,拧开盖,没喝,只是放在脚边。他抬头看着天,日头已经升得高了,云薄,光刺眼。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伸手从外衣内袋摸出一张照片——是当年在部队的合影,五个兵站成一排,他站在最边上,左腿还没伤,笑得结实。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李春来,阵亡。

      那是替他挡子弹的人。

      他把照片塞回去,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粗糙,刮得脸颊发痒。

      他站起来,进屋去了。

      外头太阳照着村子,照着田,照着老槐树。树根下的纸灰已被风吹散,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焦痕,像谁用炭笔画了个圈,又不肯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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