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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算盘拨出的罪证 何守财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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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过晌,云头不知何时压了下来,灰蒙蒙地贴着村小学的屋顶。何守财坐在村委会屋里头的木桌前,手里的小算盘拨到一半,珠子突然卡住,死死卡在“村小学修缮款”那一栏。
他皱了皱眉,用拇指来回推了两下,算盘珠纹丝不动。这把算盘用了十几年,边框磨出了毛刺,珠子也松了槽,平日里只是略涩,从没卡得这么死。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前账本上的字迹还是模糊了一瞬。
他伸手去翻账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翻到“修缮款”那一页,铅笔写的“三万元”横在纸上,墨色比旁处深些。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下数字边缘,指腹蹭到一点浮墨——这字是重描过的。他合上账本,手停在封面上,没动。
屋里静得很,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咔、咔,像踩在脚背上。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最上层的小木匣,取出三支香,插进财神爷像前的香炉里。香灰堆得老高,半寸不止,有些已经结成块,粘在炉壁上。他划了根火柴点香,火苗窜起来,照见他眼底一层薄汗。
香燃着,他退回桌边坐下,又去拨那算盘珠。这次用力一推,珠子滑过去了,可心里反倒更空。他知道这笔钱去哪了,也知道是谁让动的。但他不能说。他说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杨二毛走了进来,手里还夹着半截软中华,烟灰垂着没弹。他进门先拍了拍何守财肩膀,力道不轻,拍得人往前一倾。“又烧香?你这心诚得能进庙当道士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
何守财没应声,只把算盘往边上挪了挪,像是要藏什么。
杨二毛自顾自绕到桌前,一把抓起账本,“啪”地甩开,手指直接戳到“三万元”那行字上。“这个数,”他冷笑一声,“就说被雨冲走了。”
烟灰晃了晃,落在账本上,正盖住“三万”两个字。他吹了口气,灰没散,反倒糊得更实。
何守财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个短音。他低头看着那团灰,像块脏布盖住了伤口。
杨二毛把烟叼回嘴上,歪头看了看窗外。“这天,要下大雨。”他说得轻快,像是在聊收成,“老天爷都帮咱们,你还愁啥?”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紧跟着雷声炸响,震得窗玻璃嗡嗡颤。两人同时抬头,望向窗外。
雨点砸下来,先是稀疏几颗,打在屋顶上啪啪作响,转眼就连成了线。村小学那排旧教室顶上,瓦片本就松动,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渗。他们看得真切——水滴正落在黑板上方的“修缮预算公示栏”上,那里用红漆写着“预计支出:三万元”。
雨水浸着字迹,墨色晕开,像化了的炭条。中间那个“三”字塌了一撇,三万的“万”字被水泡得只剩半边,整个数字像是被人用湿布抹过,坑洼不平。而最底下,水滴不断落下,在原本写数字的地方砸出一个小凹坑,像谁拿钉子凿过。
屋里没人动。
何守财双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他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没去推。眼睛盯着远处那块墙,盯着那个被雨水毁掉的数字,一眨不眨。
杨二毛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嘴里那支烟早灭了,他没发觉。直到烟头烧到手指,猛地一烫,他才抖手扔下。烟落在脚边,火星在湿地上扑了一下,熄了。
他脸色青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没有光。他也看着那堵墙,看着雨水怎么一点点吃掉那个数字,怎么把一句谎话变成铁证。
风从窗口灌进来,掀动账本一角,那页纸翻了翻,露出下面一行小字:“材料采购:水泥二十袋,沙石三车。”字迹工整,却无人再看。
雨越下越大,打在房檐上像敲鼓。村委会的屋檐开始漏水,一滴一滴,落在门槛内侧的水泥地上,积起一小片水洼。何守财的鞋尖已经湿了,他没挪。
杨二毛的西装肩头洇出两片深色,雨水从帽檐流下,顺着他脖颈滑进衣领。他站着,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原地。
窗外,村小学的屋顶咯吱作响,瓦片间漏下的水越来越多,顺着墙皮往下淌。公示栏上的“三万元”彻底糊成一团黑影,只剩下那个被水滴砸出的小坑,清晰可见,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何守财的手慢慢抬起来,想去扶眼镜,手到半途又停下。他指尖微微发抖,离镜框只有一寸,却没碰上去。
杨二毛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声音被雷声盖住。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屋里两张脸。一张苍白如纸,一张僵硬如土。香炉里的三支香还在烧,香灰簌簌掉落,堆在旧灰上,又厚了一层。
雨声填满了耳朵,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何守财终于推了下眼镜,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镜片后的眼睛仍盯着窗外,盯着那堵被雨水毁掉的墙。
杨二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湿透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停在太阳穴上。他没擦,也没放下,就那么举着,像在数自己的脉搏。
屋外,水坑连成片,泥地变成浆。村道上没人走动,家家户户关着门。鸡躲进窝里,狗趴在檐下,整个村子被雨罩住,闷得喘不过气。
会计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去,在雨幕中晕开一圈模糊的影。桌上的账本摊开着,烟灰盖住的字迹下,那笔“被雨冲走”的钱,静静躺在纸页上,像一块埋不掉的疤。
香烧到了根部,火苗跳了跳,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