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软中华烫出的裂痕 杨二毛与赵 ...
-
天刚亮,村道上的雾还没散尽,碎石路上的露水浸湿了胶鞋底。赵志强踩着昨夜巡田留下的脚印,一步步走近村委会院子。门槛前那片槐树叶还在,贴在门框边沿,叶脉已被风吹干。他抬眼扫了一圈——周老根的拐杖不见了,门内静得出奇。
他推门进去时,杨二毛正坐在办公桌后头,领带重新系过,袖口的玉米须也不见了。桌上摊着本泛黄的会议记录,笔筒里插着几支圆珠笔,可他的手没碰它们。额角还带着汗,一见赵志强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
“老赵,你可算来了。”他迎上前两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才周叔在这儿闹了一通,你也看见了?真是年纪大了,听风就是雨。”
赵志强没应话。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落在门边纸篓里——那个皱巴巴的软中华烟盒露了半截出来,金纸反着晨光,刺了一下他的眼。
杨二毛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拍了下他肩膀:“来来来,坐嘛,站着干啥。”说着,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整包软中华,不由分说塞进赵志强中山装左上口袋,正好压住那支磨掉漆的钢笔。
“抽一根,提提神。”他说,“这烟劲儿不小,咱村干部也该有点讲究。”
赵志强低头看了眼胸口鼓起的一角,手指慢慢移上去,指尖触到钢笔冰凉的金属帽。那一瞬,他忽然想起父亲跪在乡教育局门口第三天的模样——灰头土脸,衣领开线,手里攥着半块砖头,说是“要是学校没了,我就拿这砖砸自己脑袋”。
他抬起眼,嗓音沉下来:“杨村长,我爹当年为保村小学……”
话没说完,杨二毛西装内袋突然震动起来。短促的一声“嗡”,像针扎进空气里。他脸色一变,迅速掏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三个字:王老板。
他拇指一划,挂断。强笑着把手机塞回去:“生意上的事,烦人得很。”
赵志强没追问。他右手缓缓伸进口袋,捏住那包软中华,轻轻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和那本会议记录并排摆着。烟盒未拆封,金纸依旧晃眼。
屋里一下安静了。
窗外有只母鸡扑棱翅膀,院墙外传来孩子踢罐子的声音,远远的,谁家烧火做饭冒起了烟。可屋子里没有动静。杨二毛站在原地,脸上笑意僵住了,眼睛盯着那包烟,又不敢看赵志强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老赵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祖坟那块地……你也知道,兄弟五个就这一脉香火,风水先生说了,动不得。要是迁了,怕是要出大事。”
赵志强还是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老茧裂着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掐果苗时沾的青泥。这双手接过父亲递来的村支书铜牌,也递过调解纠纷时的纸烟。他记得每次发完烟,村民吵归吵,最后总能坐下来说话。
可现在这支烟,不是拿来分的。
他抬头看向杨二毛:“你说动不得,那别人家的祖坟就能动?去年李老三家迁坟,也没见天打雷劈。”
“那不一样!”杨二毛急了,声音猛地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他家是自愿的,而且补偿到位……再说了,我家这块地,早年就划下来了,白纸黑字写着呢!”
“那你拿出来看看。”赵志强语气平平的,“哪年哪月,谁批的,盖什么章。”
杨二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转身绕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翻了几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过去:“你看,这就是证明材料,当时村委集体讨论通过的……”
赵志强没接。他盯着那张纸边缘的焦痕,像是被火燎过一角。他知道这张纸经不起细查——十年前的事,账本都换了三回,连公章样式都不一样。
“杨村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村里每寸地都是大家的命根子。你要护自家祖坟,我不拦。可要是靠一包烟就想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这牌子,”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小河村支部委员会”铜牌,“也不用挂了。”
杨二毛愣住。他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想笑,却扯不出模样。
“老赵,你这话……太重了。”他低声说,“咱们都是为了村子好,是不是?一点私心也没有,那不成神仙了?你也有难处,我也有难处,互相体谅嘛……”
他往前倾身,压低声音:“你要担心程序问题,我可以走流程补手续。只要你点个头,往后这片果园的承包权,优先给你推荐的人选。收益嘛,三七分,你七我三,怎么样?”
赵志强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总爱拍人肩膀、说话带笑的男人,此刻眼神飘忽,嘴角勉强向上扯着,像是在演一出自己也不信的戏。
他没答话,只是把手伸进中山装口袋,重新将钢笔别好。笔帽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铁皮的颜色,但位置没偏一分。
他转身朝门口走。
“老赵!”杨二毛急忙叫住他,“你还没说祖坟这事……”
赵志强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从肩后传来:“等公示。”
然后推门出去。
清晨的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上,没往田里去,也没回家。他站在院子里,望着村道弯处那棵老槐树——树皮皲裂,枝干歪斜,可每年春天照样发新芽。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金属凉意还在。
远处传来驴叫,谁家孩子哭了一声,又被哄住了。村子里的生活照常开始,鸡飞狗跳,锅碗叮当。没人知道刚才那间屋子里,一句话没说完,一包烟没拆,一场交换没成。
赵志强站着没动。阳光慢慢爬上他洗得发白的衣领,照出一圈浅黄的汗渍边缘。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短短一截,贴着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