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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拐杖声里的烈士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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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村道上还浮着一层薄雾。赵志强家灶房的烟囱刚熄了火,水缸滴水声也停了。村东头的村委会却已有了动静。
周老根拄着枣木拐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砸在地上。他左腿不便,拐杖点地时身子微微晃,可那股劲儿绷在肩上,像扛着什么重东西。军绿色外套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纪念章。他走到村委会门口,见门虚掩着,没等里头人应声,抬起拐杖“咚”地一声撞上门框。
灰尘从檐角簌簌落下。
“谁要动烈士碑?”他站在台阶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先从我这老兵身上碾过去。”
门内一阵窸窣。杨二毛正对着镜子整领带,听见响动手一抖,领带歪了。他快步出来,西装没扣,袖口沾着根玉米须,软中华香烟别在内袋,露出半截金纸。他脸上堆笑,迎上前去:“周叔,您怎么来了?外头凉,进屋说。”
周老根没动。拐杖横在门前,挡住他往里走的路。
“我不进。”他说,“我就问一句,是不是要拆陵园?”
杨二毛搓了下手,又把笑往脸上拽了拽:“哪能呢,周叔,您听谁说的?这是上面……”
“上面?”周老根猛地一敲拐杖,打断他的话。木头撞地,发出闷响,连门板都震了一下。“你少拿‘上面’压我。我当兵那年,你们还在炕上尿褯子。我战友的命埋在这土里,你一张嘴就想挪?”
杨二毛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到门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又抬头赔笑:“周叔,我不是不敬英雄。可这地界划进去了,挡不住啊。开发的事,也不是我能定的。”
“那你现在就给我个话。”周老根左手扶杖,右手拍向胸前的纪念章位置,动作有些僵,但用力很狠,“你要动他们的碑,就是动我的命根子。我这条腿是替活人留的,不是看你们糟践死人的。”
他说话时眼神直盯杨二毛,眼白泛黄,瞳孔却亮。杨二毛避开视线,伸手去掏香烟:“来来来,周叔抽根烟,消消气。咱们有事好商量。”
他把软中华递过去。烟盒金光闪闪,在晨光里晃眼。
周老根没接。他盯着那根烟,忽然冷笑一声:“你拿这个堵我嘴?我战友牺牲那年,连盒火柴都没见过。你现在拿根烟就想让我闭嘴?”
杨二毛手僵在半空。他讪讪地收回烟,手指捏得有点紧。他想把烟重新别回口袋,却发现手心出了汗,滑了一下,烟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动作仓促。再直起身时,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周叔,您别这样。”他声音低了些,“我也是办事的人。上面定了的事,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村支书。”
“那你现在就去找那个能办的人。”周老根声音陡然拔高,“让他站在我面前说,为什么要拆烈士碑!你要是不敢去,那就别拦我进去——我要查会议记录。”
他说完,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尖抵住门缝,硬生生撑开两寸。
杨二毛急忙伸手去推门,却被拐杖卡住,推不动。他额头冒汗,语气急了:“周叔!您不能这么闹!这是办公地方,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
“我不是随便谁。”周老根站稳,身体前倾,声音沉下去,“我是退伍军人,是烈士家属代表。你们开会讨论拆陵园,为什么不通知我?为什么偷偷摸摸?”
“没人偷偷摸摸!”杨二毛提高了音量,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就是还没定下来,只是初步提了个方向……”
“方向?”周老根冷笑,“坟头都敢动方向,你们胆子不小。”
两人僵在门口。一个拄拐立于阶下,一个站在门内半步。风从村道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土,扑在两人裤脚上。窗纸后有人影晃动,不知是谁在偷看,但没人出声。
杨二毛喘了口气,试图缓和:“周叔,您回去歇着,这事我会向上反映。您信我,我不会让英雄寒心。”
“我不信你。”周老根摇头,“我只信这块地、这块碑。我每月初一来扫墓,三十年没断过。你今天要是敢让人动一铲子,我就坐在这碑前,哪儿也不去。”
他说完,不再看杨二毛,只把目光投向远处。村道弯处静悄悄的,只有露水从树叶滴落的声音。
突然,传来脚步声。
胶鞋踩在碎石路上,节奏稳定,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周老根耳尖一动,侧耳听了听,没说话,但握拐杖的手松了一瞬。
杨二毛也听见了。他脸色变了变,迅速把软中华重新别回西装内袋,抬手抹了把脸,又整了整领带。他往门外瞥了一眼,又缩回半步,站得更靠里了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是那双旧胶鞋,鞋底磨得薄,踩在地上发出“嚓、嚓”的轻响。裤脚沾着草叶和泥点,像是刚从田里巡回来。人还没露面,那走路的节奏却熟悉得很——不快,不慢,带着一股压着火的沉。
周老根站着没动,拐杖依旧横在门缝。他望着村道转弯处,目光沉沉。
杨二毛站在门内,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了那张没送出的烟盒。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脚步声停在二十米外。
那人似乎顿了一下,可能是看见了门前的对峙,也可能是听见了最后那句“先从我这老兵身上碾过去”。但他没有加快,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
“嚓、嚓、嚓。”
碎石被踩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老根缓缓抬起下巴,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主持公道。
杨二毛抿紧嘴唇,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风穿过院子,吹动墙边一丛野草。一片槐树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门槛上,贴着周老根的拐杖杆,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