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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解放鞋踩碎的自尊 赵志强和老 ...

  •   天刚亮透,赵志强巡完田往回走。露水打湿了胶鞋,裤脚沾着几片草叶。他拐过村道最后一个弯,看见自家院门开着,灶房烟囱冒烟。这会儿刘春花该从镇上回来了。

      他低头拍了拍裤腿,把脚上的泥蹭干净,又摸了摸中山装左口袋的钢笔——笔帽磨得发亮,漆掉了大半。进屋前,他脱下胶鞋放在门槛外,换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帮子已经松了,踩下去软塌塌的。

      灶台边,刘春花正弯腰劈柴。碎花裤上还沾着纸浆,右手小指缺了半截的地方卡着一块木屑。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转身进了厨房。

      桌上摆着一盘腊肉,是何守财前些日子送来的。刘春花把肉拍在桌上,油星溅到补助表上。她抽出一张账单甩在桌角:“拆迁款才十万?隔壁村给二十!”

      赵志强没应声,走到水缸前舀了瓢水洗脸。凉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抹了把脸,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干。然后坐下来,翻开手边的补助表,用钢笔在“土地补偿”那一栏划了一道长痕。

      “这是上面定的。”他说。

      “上面?”刘春花声音高了,“你也是上面的人!别人当干部家里翻新房子,咱家连院墙都没砌过!”

      赵志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沉,但没动气。他合上本子,把钢笔别回口袋:“妇道人家懂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静了。

      刘春花站着不动,脸涨红,嘴唇抖了一下。她盯着赵志强,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刘春花本想反讥一句:“下一句是不是头发长,见识短?”忍了忍没出声。过了两秒,她突然伸手掀翻菜篮。土豆滚了一地,撞上墙根,弹到桌子底下。有颗大的一直滚到墙角,停在一本摊开的账本旁——那是王月娥昨夜留下的,写着“困难补助三百元”的那页还折着角。

      赵志强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一声响。他低头看着满地狼藉,手指紧紧攥住钢笔,手指不自觉抖了几下。他没看刘春花,也没去捡东西,只是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你吼我?”刘春花冷笑,“你敢冲我吼?你天天给别人递烟讲理,回家倒成了哑巴!我问一句都不行?”

      赵志强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她委屈。他也知道,这委屈不是今天才有的。女儿读高中三年,学费靠她加班挣;家里修屋顶那回,她一个人扛瓦上房;每次发工资她都买肉回来,可自己从来不夹。

      但他不能说。有些事他没法说。比如为什么补偿款压着不发,比如杨二毛私下找他谈了几次,比如王月娥拿着十年前那张宅基地批条,在村委会后屋说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只能站在这儿,穿着浆洗得笔挺的中山装,像个外人。

      刘春花看他不说话,眼眶红了。她弯腰去捡土豆,动作粗,指甲磕在地上生疼。一颗沾了灰的滚到她脚边,她一脚踢开,却没踢远,反倒撞上那本账本,把它碰得翻了个面。

      赵志强的目光落在那本子上。红色封皮,边角磨损,算盘珠子的压痕还在。他记得王月娥写这笔“补助”时的样子: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嘴里念着数字,眼角却瞄着他。那时他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捏着茶杯,热气熏着手心,一句话也没敢问。

      现在这本子躺在他家地上,和土豆混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子累,是心里压着东西,沉得喘不过气。

      他松开攥着钢笔的手,慢慢把它放回口袋。然后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腊肉,轻轻放回盘里。动作迟缓,像怕碰碎什么。

      刘春花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低着头,又拾起一颗土豆,放在菜篮边上。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没说话,也没道歉,就那么一样样收拾着。

      最后只剩那本账本。他看了一眼,没碰。

      转身走向里屋。

      背影还是那个背影,腰背微驼,走路时脚步沉,一步一顿。可这次不一样。以前他是躲进去,换衣服、抽烟、或者躺下装睡。这次他站在门口没动,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中山装左口袋里,握着那支旧钢笔。

      刘春花坐在饭桌旁,解放鞋踩着地上的菜叶,鞋底沾着泥和碎草。她没再说话,也没哭。脸上泪痕干了,留下淡淡印子。她望着丈夫的背影,望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望着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一动不动。刘春花眼眶发热,泪水直转,她心疼自己的男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缸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新婚夜。她发现抽屉里藏着一张女人的照片,冲出去举着扫帚追他。他跑得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爬起来继续跑。后来她在柴垛后面找到他,蹲着,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

      她当时以为他在笑。

      其实他在哭。

      这么多年,他从不在她面前发火,也不解释。她骂他“没本事”,他应一声“嗯”;她说“这个家全靠我撑着”,他也只低头吃饭。她以为他麻木了,不在乎了。

      可刚才那一声“妇道人家懂什么”,像一把锈刀,割开了什么。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真冲她说的。也许他是憋久了,也许是对着整个村子,对着那些开会时不说话、散会后嚼舌根的人,对着杨二毛拍他肩膀时那股烟味,对着王月娥低头记账时敲算盘珠子的声音。

      但她知道,这一回,他没有退。

      哪怕只是站在那里,没有捡起那本账本,没有呵斥她掀篮子,没有像从前那样默默擦桌子、烧水、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已经没有退了。

      外面风起来了,吹得院门吱呀响。一片树叶打着旋儿飘进来,贴在门槛上。灶台上的腊肉还冒着点油光,补助表被风吹得起伏,边角卷了起来。

      赵志强依旧站在里屋门口,没换衣,没关门,也没回头。胸膛一起一伏,像背着整座山在喘气。

      刘春花把手掌按在桌面上,指尖碰到一块凝固的油渍。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丈夫的背影,等着他转过身来说句话。

      哪怕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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