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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大褂染上的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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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药柜上那张单子哗啦响。张美丽蹲在地上,手撑着床沿,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喘了口气。她左眉骨上的小痣沾了汗,湿漉漉贴在皮肤上。
王小琴躺在简易床上,连衣裙卷到腰间,腿绷得笔直。红绳从她腰间滑下来,缠在脚踝上。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可手指把床单攥出了褶子。
张美丽的白大褂袖口已经染了血,暗红一片,顺着布料往下渗。她没顾上擦,只把药箱往边上一推,避孕套被挤到了角落,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翻出剪刀和纱布,手指稳得很,一点没抖。
“宫缩间隔三分钟。”她低声说,像是在报时间,又像是给自己打气。她伸手探了下王小琴的颈侧,脉跳得急,但有力。破水已经有十分钟了,羊水混着血丝,顺着床沿滴到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头看了眼墙角的挂钟,指针刚过五点。这个点,赵志强应该在巡田。她耳朵动了动,听见远处有胶鞋踩土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沉稳,正沿着田埂往村口方向走。
她没喊人。
药柜忽然“哗啦”一声倒了半边,叶酸片撒了一地,白色的小药片滚到墙根、床底、她的棉布鞋边。是她故意碰的。王小琴刚熬过一阵痛,呼吸还没平复,眼泪挂在眼角,嘴唇发白。
“你看,药都急着帮你。”张美丽一边俯身捡药,一边说,“你还信那些胡话?”
王小琴喘着气,南方口音有点颤:“张医生……我婆婆说……这胎要是女娃……就送人……”
话没说完,肚子又抽紧了。她猛地弓起背,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手狠狠抓向空中。张美丽立刻按住她手腕,把刚才撕下的卡通贴纸缠上去,一圈、两圈,打了结。贴纸上印着个小熊,现在歪在她脉门处,像条临时绑带。
“你现在只想怎么把孩子生下来。”张美丽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平时量血压时那样平静,“别的事,等你站起来再说。”
王小琴闭着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点点头,手指却死死勾住张美丽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
张美丽没挣,任她抓着。她低头看表,又是一轮宫缩来了,比前一次更长。她轻轻托住王小琴的膝盖,帮她调整姿势。产道已经开了七指,再撑一会儿就能用力。
外头的脚步声近了些。胶鞋踩在土路上,带着早春清晨的潮气,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张美丽抬了下头,目光扫过门板。门没关严,漏出一道细缝,外头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照在她脚边的一片药片上。
她没动。
脚步声停了一瞬,像是犹豫。然后继续往前,渐渐远了。
赵志强没进来。
张美丽收回视线,重新蹲下。她解开白大褂最上面两颗扣子,领口松了些,呼吸才顺畅起来。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耳朵,痒,但她顾不上。
“再撑五分钟。”她说,“就能自己用力了。”
其实她心里清楚,等不到五分钟。胎儿心率有点快,必须尽快娩出。她把剪刀放在手边,消毒纱布叠成方块压在床头,又从药箱底层摸出一支催产素。剂量不能多,村里没条件输液,只能皮下注射。
她拧开瓶盖,抽出药液时手才微微晃了一下。
王小琴又开始喘,短促地吸气,肩膀一耸一耸。这一阵特别长,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等到终于缓过来,她睁开眼,看着张美丽,忽然轻声说:“我想让我娃姓王。”
张美丽顿了下,针管还捏在手里。
“随我姓。”王小琴盯着她,眼神不像刚才那样散了,“他爹没了,我也不是谁家的媳妇。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张美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点点头。她把针扎进王小琴大腿外侧,动作利落。然后把手放在她腹部,感受宫缩的节奏。
“好,姓王。”她说。
又一阵痛袭来,王小琴仰起头,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呃——”,脚跟蹬在床上,身子往上挺。张美丽立刻扶住她胯骨,引导用力方向。
“对,就这样,往下压。”
羊水再次涌出,带着血丝。张美丽探手一摸,胎头出来了,一点点,顶着产道往外挤。她用纱布垫着手,轻轻托住。
“再来一次,使劲!”
王小琴咬牙,脸涨成紫红色,脖子上的筋都暴了起来。她双手抠住床板边缘,整个人像要从床上弹起来。
“呃啊——!”
一声闷吼过后,婴儿滑了出来,浑身湿漉漉,沾着血和黏液。张美丽一把接住,迅速翻转,拍了两下背。
没有哭声。
她心头一紧,立即清理口鼻,又拍第三下。
“哇——!”
哭声响了,尖锐,有力,冲破了清晨的寂静。
张美丽松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她把孩子放在王小琴胸口,用干净纱布裹住。是个男孩,四肢齐全,手脚都在动。
王小琴低头看着,眼泪又下来了,但这回是笑着的。她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脸,小声说:“王平安……就叫王平安。”
张美丽开始处理胎盘。她一边按压子宫底,一边观察出血量。还好,不多。她把胎盘完整取出,装进塑料袋,准备带回镇上做检查。
药柜还歪着,叶酸片散落一地。她没急着收拾。白大褂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袖口硬邦邦的。她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里面那件牛仔裤和灰毛衣。
外头天光亮了些,能看清院子里的石墩和晾衣绳。风还在吹,把药箱上剩下的卡通贴纸一角掀了起来,扑棱两下,没掉。
王小琴抱着孩子,眼睛舍不得闭。她轻声哼了句南方的小调,断断续续,不成曲,但很温柔。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睁了下眼,又睡了。
张美丽坐在床沿,拿起听诊器,习惯性地塞进耳朵。她没听心跳,只是握着那根冰凉的金属管,静静坐着。
门外,胶鞋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从村口折返,朝着田埂另一头去。脚步比早上慢了些,像是累了。经过诊所外墙时,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停了一下。
但没人敲门。
也没人进来。
张美丽没抬头。她看着王小琴怀里的孩子,看着他小小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她把听诊器收进抽屉,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