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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米地里的风水局 ...

  •   何守财的笔不知怎么突然掉在了地上,他也没去捡。膝盖像是被钉在了板凳上,动不了。阳光照到桌角那摞账本上,纸页边缘泛着白,像要烧起来。他喉咙发干,眼皮直跳,手指还搭在算盘珠子上,可珠子已经不动了。

      王月娥坐在自己桌前,喝了口凉水,茶缸底的茶渣晃了晃。她没再看他,也没说话,只是把饭盒盖好,放在一边。然后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她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领上,留下几个深色斑点。

      她擦干脸,转身看了眼窗外。村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鸡在刨食。她回身坐下,拿起算盘,轻轻拨了一下最右边的珠子。

      “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何守财的手猛地一抖。

      王月娥没再理他。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红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没展开,只是用指尖压了压边角,又重新包好,塞进内衣口袋。然后她站起身,拎起帆布包,走了出去。铁皮门被风推了一下,又“吱呀”响了一声,慢慢合上。

      屋子里只剩何守财一个人。

      他坐着没动,足足有半袋烟的工夫。汗顺着脊背往下流,衬衫贴在身上。他终于弯腰,把地上的笔捡了起来,却不敢再坐回去。他把算盘往怀里一夹,低着头出了门。

      太阳已经偏西,照在村委会屋顶的瓦片上,反出一层灰蒙蒙的光。他沿着村道往北走,脚步越来越快,肩膀一耸一耸的。走到村口老槐树那儿,他停下,靠在树干上喘气。手心全是汗,算盘绳子都湿了。

      树影斜拉在土路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青灰色的,云不厚,但压得低。他知道今晚要起风。

      他不敢回家。家里没人等他吃饭,女儿在镇上念书,老婆早几年跑了。他一个人住那间东屋,灯从来不亮太久。可现在,他更不敢回去。

      他拐上田埂,往玉米地走去。

      地里的玉米一人多高,叶子宽大,密密实实。风一吹,沙沙响。他踩着垄沟往里走,脚底板陷进松软的土里。走了一段,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站着,穿件不合身的西装,背对着他。

      是杨二毛。

      杨二毛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把手揣进裤兜。何守财走到他跟前,喘着气,把算盘从腋下拿出来,放在地上。

      “来了?”杨二毛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何守财点点头,没应声。

      杨二毛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支叼嘴里,又递给他一支。何守财摆摆手。杨二毛也不勉强,自己点上,火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王月娥找你了?”杨二毛吐出一口烟,眼睛眯着。

      何守财喉咙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她要是问低保的事,你就说按规矩办的。”杨二毛拍了下他肩膀,“你我之间,谁跟谁?”

      何守财低头看着脚尖。土里有一截断了的玉米秆,黑褐色,干枯了。

      “可……她好像知道李翠花家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哑。

      “知道又能怎样?”杨二毛冷笑,“她能去告我?她自己账上干净?技能培训补助那笔钱,是谁经的手?啊?”

      何守财不吭声了。他知道杨二毛说的是实话。他也知道,自己早就没退路了。

      杨二毛把烟头丢下,用脚狠狠拧在松土里。然后他从另一个内袋掏出一张纸,泛黄,边角卷着,像是藏了很久。他摊开,递给何守财。

      “你看看。”

      何守财接过,打开老式诺基亚,他没有打开手电筒,只是借着手机屏幕上微弱亮光看。是张地契,字迹模糊,但能看出地块位置——小河村南坡,靠近老河道,四至清楚。右下角盖着旧章,印泥褪色。

      “这是……”

      “赵支书他爹的老宅基。”杨二毛低声说,“三十年前批的,后来人死了,地一直空着。”

      何守财皱眉:“你要这地干啥?”

      杨二毛没直接答。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才凑近一步,压低嗓音:“我要做‘祖坟风水局’。”

      何守财一愣。

      “祖坟迁过来,得靠好地气。”杨二毛指着地契,“这块地,当年请人看过,说是‘龙脉过脊,聚气生财’。我爹临死前交代,一定要把祖坟挪到这来。可那时候赵家占着,动不了。”

      何守财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下算盘珠子。噼啪两声,在安静的玉米地里显得突兀。

      杨二毛瞪他一眼。他赶紧停手。

      “现在机会来了。”杨二毛继续说,“土地流转的事一铺开,旧宅基都要重新划。我以村集体名义申请复垦,实际把地腾出来,悄悄迁坟。只要祖坟立在这儿,我杨家就能旺三代。”

      何守财低头看着地契,手指摩挲着纸面。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紧:“这地……是不是三十年前,你们兄弟和邻村打过一架的地?”

      杨二毛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提这个干啥?”他咬牙,声音压得更低,“那事早过去了。”

      “可当时……是你让我改过土地记录。”何守财抬起头,眼神有点抖,“我把原登记抹了,写成荒地,才让你划了三分宅基地。这事要是翻出来……”

      “闭嘴!”杨二毛突然低吼,一把抓住他胳膊,“那是为了村子!为了稳定!再说了,谁会去翻三十年前的烂账?”

      何守财被他抓得生疼,想挣又不敢挣。

      “可赵支书他爹……就是那年为保村小学,跪在乡里三天的人。”他小声说,“他家的地,要是被咱们拿来迁祖坟,万一……”

      “万一什么?”杨二毛冷笑,“他还能从地底下爬出来?他儿子赵志强?哼,一个连乡领导都见不着面的村支书,能管得了我?”

      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又摸出一盒火柴,把地契一角点燃。火苗蹿起,映着他圆脸上的油光。他盯着火,直到烧到手指边,才甩手把纸扔在地上,用鞋底踩灭。

      “这事你必须帮我。”他说,“账你来做,名你来报,就说是为了‘土地复垦项目’。钱照旧分你两成。”

      何守财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做也得做。”杨二毛盯着他,“你以为王月娥今天找你,明天就不会找我?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要是掀桌子,第一个倒霉的是你。”

      风吹过玉米地,叶子哗哗响。天彻底黑了下来,星子冒了出来,稀稀落落。

      何守财低头看着烧了一角的地契,残片躺在土里,像块焦炭。他慢慢蹲下,伸手想去捡,手指刚碰到,又缩了回来。

      “我……我得想想。”他声音发虚。

      “想个屁!”杨二毛一脚踢开残片,“明早我就去乡里递申请表,你晚上就把假账做好。别跟我说不行。”

      他转身要走,忽又停下,回头盯着何守财:“你要是敢漏半个字,我不光让你丢工作,你女儿在镇上的日子,也别想过安生。”

      说完,他迈步往玉米地外走,脚步沉,踩得土咯吱响。

      何守财还蹲着,手撑在膝盖上,额头冒汗。他想站起来,腿却发软。

      就在这时,玉米地深处传来一声狗叫。

      不是村头那条老黄狗的叫声。是野狗,声音粗哑,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像就在耳边。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由远及近,节奏错乱,似有不止一只。

      杨二毛猛地停下脚步。

      何守财也听见了。他慢慢站起身,手紧紧攥着算盘。

      两人谁都没说话。

      狗叫忽然停了。

      风也停了。

      玉米叶子一动不动。

      何守财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杨二毛缓缓转过身,眯缝眼在夜色里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玉米地深处。他的脸绷得发青,嘴唇微微哆嗦。

      何守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黑压压的玉米秆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掠过叶尖的一丝轻响,像是有人踩着垄沟,悄悄靠近。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土坎。

      杨二毛没动。他站着,像根木桩,眼睛一眨不眨。

      何守财抬手,想拨算盘,结果珠子卡住了。他用力一拨,发出一串杂乱的噼啪声。

      杨二毛猛地回头,瞪他。

      何守财立刻僵住。

      远处,又一声狗叫,短促,凶狠,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喉咙。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何守财的手心全是汗,算盘绳子滑腻腻的。他想说话,嗓子却像被堵住。

      杨二毛慢慢抬起手,指向玉米地深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何守财顺着他的手看去。

      一片漆黑。

      风又起了。

      玉米叶子沙沙响。

      杨二毛的脸在夜色里泛着油光,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何守财双手紧握算盘,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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