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襄城定山河》三十六重山

8、很快又再见

　　王氏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溶月“念在你一片孝心，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昨个我同你说的那事，你若点头，你姨娘这罪名我就不追究了。”

　　答应是不可能的，溶月盯着王氏得意的面容，在这等她呢。随即冷笑道：“嫁不嫁的，现在不是夫人说了算。”溶月实是被王氏气极，连母亲也不肯再叫，只称呼夫人。

　　“夫人不若问问父亲，看父亲答应吗？”

　　溶月提到溶怀意，王氏这会儿憋着一口气，她本就是专门等着溶怀意不在才动手的，原本不见溶月回来，以为是办不成了，结果溶月一早回了家，溶怀意刚好出门，这不是老天爷给的机会吗？她要逼着溶月现在就把她送去自己娘家，等溶怀意回来，生米煮成熟饭，他有什么可说的。

　　看着溶月不答应，王氏让仆妇们拖着柳姨娘去发卖，溶月与青黛连忙上前阻拦，青黛死死抱住一名仆妇的胳膊，不肯松手。但她们两个女子，根本敌不过这些仆妇，溶月出来得急，没带弓箭，只得死死拽着柳姨娘的手腕，众人拉拉扯扯，一路从内院推搡到花厅门口。
　　……
　　与溶月分开后，江凌仍站在原地，他望着溶月离去的方向，直到彻底看不见，一直挺直如松的脊梁，才顿时萎靡，他伸手扶住路旁的一棵树干，指节泛白。

　　药效……正在急速褪去。

　　江凌昨夜服下的，是王府华大夫秘制的“燃血丹”，这药虽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激发身体潜能，让整个人处在巅峰状态，代价却是药效过后极度虚弱，并且会损伤脏腑，于寿数上也有碍，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吃的，昨夜已然到了不得不吃的时候，若不是这药，自己应该是活不下来了，也会带累溶月。

　　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支撑他战斗的力量正在急速退去，疲惫、眩晕，以及剧痛排山倒海般的汹涌而来，他的眼睛恍恍惚惚，已不能聚焦，耳中嗡嗡作响。

　　他咬紧牙关，身体靠在树干上缓缓滑落，压抑着大口的喘息，毕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脏腑，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世子爷！”

　　江凌的贴身护卫石峰，带着人，一眼就看到靠坐在树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湿透、蜷在一起的江凌。石峰的三魂七魄瞬间就跑了五魄，他几乎是滚下马来：“世子！您怎么样？！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江凌晃晃沉重的头，眯着眼，凑近石峰，声音低弱得几乎快要听不清：“我中箭了，有毒，用了燃血丹。”

　　说完，江凌重重地靠在江凌身上，已然昏迷。

　　看着主子昏迷，石峰拿出药瓶，倒出一粒药，这是华大夫制的回春丹，能护住心脉，保一线生机。

　　现下主子昏迷，石峰立即决定去最近的襄城知府溶怀意府上，此人一贯不涉党争，主子的伤必须立即治疗，他带的人手不够，若是再遇袭，恐护不了主子周全，去知府府上，可借府衙人手保护主子。

　　石峰不再犹豫，小心地将江凌扶上自己的马，带着一行人向襄城赶去。
　　……
　　此时的溶怀意在城外官道旁，已等候多时，终于等到了裴首辅。

　　他整了整衣冠，捧紧怀中木匣，快步上前，躬身道：“下官襄城知府溶怀意，特在此恭迎首辅大人，恳请大人赏光入城稍歇。”

　　过了片刻，一个略显淡漠的老者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溶知府有心了。本官是私人行程，不便耽搁。你的心意，领了。”

　　语气疏离，溶怀意心头紧张，略靠近马车：“下官不敢耽搁大人行程！只是偶然觅得一方古砚，砚上竟有几缕赤霞纹路，下官不识此物，想劳烦大人品鉴品鉴！”

　　他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旁边的随从得到车内授意后，便上前接过木匣，打开看过后，递进了马车。

　　马车内裴首辅盯着打开的木匣，浑浊的眼睛，骤然迸发出惊人光彩。

　　“是玄霜砚！”裴首辅喃喃道，保养得宜的手指极轻地抚过砚身，指尖沿着赤霞纹路轻轻拂过，生怕破坏这稀世珍宝。玄霜砚一直存在于传说中，没想到竟然真的找到了。

　　“溶知府，”裴首辅掀开车帘，缓缓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机缘巧合，偶然得之。”溶怀意谨慎回道，“只是下官不识货，在下官手上也是明珠蒙尘，只有到大人这里，才是宝物最好的归宿。”

　　裴首辅深深看了他一眼，将木匣轻轻合上，抱在怀中，“溶大人哪里人氏，在这里多少年了？”

　　“下官京城人氏，自嘉和五年中进士，就外放担任县丞，兜兜转转到如今知府，已然十九年了。”想起这些年的为官之路，溶怀意在谄媚讨好中也不禁流露出了多年辛酸以及对回京的真情实意，“下官离京多年，实在想念京中家人，恳请首辅大人相助。”

　　裴首辅略微沉思：“此物我便收下了，调任回京之事我会思量，本官有事在身，不便耽搁。”

　　溶怀意强压住心中的狂喜，深深一揖到地：“下官拜谢首辅大人！恭送大人！”溶怀意知此等大人物不会轻易许诺，思量二字，便是放到了心上。

　　车帘重新垂下，马车再次启动。溶怀意保持着恭送的姿态，直到车驾远去。这才直起身，满怀欣喜地赶回城内。

　　刚到府邸门口，尚未从那股志得意满的劲头中缓过神来，便与一行风尘仆仆的人马打了个照面。

　　借着回春丹的药效，江凌已醒了过来，只是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干，连骨头都好似直不起来。就一个简单的下马动作，他的额头已全是汗珠，借着大氅掩盖，紧紧握着石峰的手臂，维持自己从不肯示弱于人的自尊。

　　溶怀意看着为首的年轻公子，虽然身形挺拔，但面色是异于常人的苍白，但通身的气度，望之不俗，让人不敢小觑。

　　石峰上前递过拜帖，“溶大人，这是我家公子拜帖，我们途经襄城，来拜访溶大人。”

　　小厮上前接过拜帖，呈给溶怀意，溶怀意打开一看，啪的合上了，竟是安宁王世子，不知这尊大佛怎么会来这小城，忙上前道：“世子爷远道而来，真是蓬荜生辉，请世子爷移步”。

　　石峰凑近溶怀意低声道：“溶大人，我们在城外遇见劫匪，世子受了伤，需在襄城静养一段时间，世子身份还请保密。”

　　溶怀意不禁一哆嗦，在襄城外遇见劫匪，自己管理的地方出了这么大事，自己都不知道，真是刚搭上裴首辅，怕是又得罪了这尊大佛。

　　溶怀意带着将功补过的心思，连忙收起脸上喜色，换上十足的小心与关切，将这一行人恭敬地迎入府中。

　　溶怀意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即刻遣得力之人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一面亲自带江凌一行人去最好的客院歇息。

　　溶怀意侧身在前，微躬下身子：“世子在城外遇袭，是下官疏忽，下官定会将这伙匪徒捉拿归案。”

　　江凌强撑着身体，虚弱地开口，“溶大人不必惊慌，我一贯不涉政事，此番是为恢复伤势，劳烦大人了”。

　　听得他自称“我”，且语气似无追究之意，说话客气，溶怀意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半分，但丝毫不敢放松，姿态愈发恭谨。

　　然而，就在转过一道回廊，临近花厅时，传来的吵闹声让溶怀意和江凌都一惊，动静闹得极大，不少下人也在悄悄观望，看到溶怀意回来，都不敢出声。

　　江凌隐约听见少女怒骂声，恍然间觉得耳熟，蓦然想起，昨晚那坚韧的少女告诉自己叫“溶月”，但他没有问是哪个“溶”，现下在溶怀意府里，难道是溶怀意的溶，只是若真是，她一个知府家眷，怎会独自在外。

　　顾不得身体虚弱，借着石峰的搀扶，强撑着向花厅方向走去。

　　正好瞧见

　　混乱中，一名仆妇狠狠推了溶月一把，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正要撞上廊柱，江凌顾不得伤势，疾冲上前，稳稳地揽在溶月的腰间。

　　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溶月不敢置信，才分开不久，竟会在自己家里又见到他，只是他为什么会来到溶府。

　　他的伤势不知怎么样了，想必应该是很难受吧，要不然自己腰间的手臂怎么会颤抖，显然是强撑着冲过来的。

　　“你……”溶月虽有心关切，但现下情况不明，她不敢贸然说话，暴露江凌受伤的事。

　　江凌看了一眼溶月，只见她发丝散乱，衣袖撕裂，小臂上满是抓痕。他冰冷的眼神看向下面乱七八糟的一堆人，眼底寒冰铺散开来，在场众人都莫名感到了一股寒冷。

　　“住手！”

　　溶怀意的怒喝声及时打破了这乱哄哄的场面。他指着王氏，气得手抖个不停，脸色铁青：“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就是这么管家的！”

　　王氏这会儿骑虎难下，事没办成，只能嘴硬道：“柳姨娘偷了东西，我按照规矩，将她发卖，溶月竟然敢阻拦，还撕扯我。”王氏倒打一耙，这会儿要把脏水泼溶月母女身上。

　　溶月赶紧推开仆妇，上前搀扶起柳姨娘和青黛，只留江凌还伸着空空如也的胳膊，石峰识趣地上前扶住自家主子伸着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