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襄城定山河》三十六重山

16、盟约

　　溶怀意闻言，他抬头看向女儿那双担忧的眼眸，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为父知道了，你且好好办事，你姨娘会平安和你在京城团聚。”

　　得了父亲这句承诺，溶月眼底的忧愁才稍稍散去：“多谢父亲。女儿这就去准备，定不负父亲所托。”

　　“让阿福阿满跟着，还需要什么跟我说。”
　　“是，女儿谨记。”溶月屈膝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回到“听竹院”，溶月唤来青黛：“去前院寻阿福、阿满，让他们即刻过来一趟。”

　　阿福阿满来的很快，溶月让他们坐下，直接告诉他们：“父亲将调任京城，溶家也将举家迁往。父亲命我先行一步，为家中购置宅邸，你们谁愿和我一起去。”

　　阿福、阿满跟随溶月多年，是溶家家生子，既然溶府举家上京，自家肯定也是要去的。因此并无任何顾虑，齐声道：“我愿往，二小姐。”

　　溶月继续吩咐：“你们再挑两名稳重护院，再去商行支些银子，换成银票，准备好马车，不要张扬，我只带青黛和小棠，明日一早咱们出发。”

　　吩咐完毕，溶月让二人下去准备。她又唤来青黛与小棠：“你们准备行李，衣物不要带多，带当季的就行，我书房里的那几匣子地契、文书，青黛亲自保管。再有，将我们这些年积攒的银票、财物清点妥当，一起收好。其他行李，随家中一起运送。”

　　青黛、小棠深知轻重，连忙应下，自去忙碌。

　　荣氏商行在京城的生意，溶月早有布局，这几年，明面上借着荣氏商行，打着溶家的旗子，私下溶月一直是在发展自己的产业，她一直想带着柳姨娘脱离溶家，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这几年生意发展是不错，但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够顺利和溶家分开的实力。

　　诸事吩咐停当，溶月去了柳姨娘那里。

　　各院已收到要入京的消息，正在收拾箱笼。

　　“姨娘，父亲命我先去京城，他已答应我，会护你周全，有事你吩咐云枝，她是我的人。”溶月坐到她身边，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孩儿家，要事事小心。”柳姨娘反握住女儿的手，“你不必惦念我，我会谨慎小心的。”

　　溶月心中酸涩，低声道：“娘亲放心，女儿会保护自己，我们在京城团聚。”

　　她将一个小巧的荷包塞进柳姨娘手中，里面是些她的银子：“这个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母女俩又低声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暮色渐沉，溶月才回到小院。

　　溶月利落地换好男装，束起一头青丝，带上小棠，便悄悄出了溶府。走时叮嘱青黛，明天天一亮便和阿福阿满先行出发，她会追上来。

　　小棠也做随身小厮打扮，带着溶月悄无声息地从角门闪身而出，两人翻身上马，向城东小院疾驰而去。

　　马蹄嘚嘚，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来到城东小院，小棠不等马完全停稳便跃下，上前急促叩响门环，三长，两短，再三长，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暮光警惕的脸出现在后面，她显然也还未睡，衣着整齐。

　　“上马，边走边说！”溶月语速极快，看上去很着急。

　　暮光目光扫过溶月这一身装扮与她眉宇间的凝重，心知必有大事，不再多问，牵上一匹马，三人不再耽搁，朝着定边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奔出城门，踏上通往定边的官道，溶月才简短地将自己要去京城的事告诉暮光。

　　这次她去京城，往后去边市不是很方便，现在边市也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她要拉越川入伙，将这生意做大，让周边三个国家都仰仗自己。

　　暮光一直知晓灵湘在边境建设集市，原本只以为是普通集市，现下，听着溶月的话，才知道所图甚大。

　　三人不再多言，只埋头赶路。夜色浓稠，唯有马蹄声与呼啸的风声相伴。

　　抵达定边城时，城门还未开，牵着马匹，避到路旁一处供行人歇脚的简陋茶棚边，这里已聚集了三五个挑着菜担、推着柴车的农户，也都是等着进城的。

　　终于，城门传来沉闷的“嘎吱”声，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溶月三人牵上马，跟随着人群，缓缓涌入城内。

　　她们直奔锦绣坊，店面刚刚卸下门板，伙计正清扫台阶。掌柜的看见这位“荣东家”时，心里又是一激灵，这位荣东家城门一开便来了，怕是有大事呀。不敢怠慢，拱手道：“荣东家，您可是稀客，这么早……”

　　溶月无意寒暄，开门见山：“我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越东家。烦请通传。”

　　掌柜的心头一凛，肃然点头：“东家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东家。”他转身对旁边的伙计低喝：“还不快给荣东家和两位贵客看茶！”自己则匆匆向越川府邸赶去。

　　没过多久，越川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来得仓促，但脸上笑意不减，没有丝毫被大早上叫起来的不悦，笑容爽朗，让人如沐春风，“荣东家，这次是有什么好生意呀？”越川开玩笑地说道。

　　溶月让越川屏退了下人，又让小棠守在屋外，“越老板，事情较急，我便直言了。”溶月没有落座，开门见山，“我乃襄城知府溶怀意之女溶月，之前多有隐瞒，并非故意，只是为了方便行事，今日前来，是因家父不日即将调任京官，举家迁往京城。而我，需先行一步。”

　　越川眸光一闪，眼中闪过了然，之前便对她的身份有怀疑：“哦？溶小姐前来，难不成是要和我辞行”。

　　“自然不是辞行。”溶月迎上他的目光，“正因我要先行入京，远离此地，有一桩生意想和越东家商谈。”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份显然已被摩挲过多次的地图，铺在越川面前的桌案上。“这是景国、北邙国、凤临国三国交界的地方，想必这块地方你早有耳闻，我便不再多说。”溶月略微停顿，喝了口茶，润了润连夜赶路已沙哑的嗓子，“不瞒越老板，此地我已着手营建，这是一个集存货、交易、护卫于一体的边贸集市。数月来，基础屋舍、货栈、围栏已初具雏形，护卫队亦在招募训练。如今万事初备，但商源还不够多。我今日来，是想请越老板，共同合作，建设边贸集市。”

　　越川没有立刻去看地图，反而深深看了溶月一眼，他沉默了片刻。
　　“溶东家，”越川缓缓开口，“你这一出手都是让人进退两难的大事，和你合作，虽然很痛快，但危险也不小。你描绘的前景，我的确心动。但要建一座集市，不是这么容易，三个国家都不要的地方，我们拿来，恐怕会血本无归。再者，我只是一个小商人，连景国都排不上号，我就只是简单地做生意，并无心去成就这番大事。”

　　溶月听他说完，脸上并无被拒绝的恼怒，“越东家，我第一次见你，便知你非池中物，你也不甘心在这偏远一城。”

　　她侧过头，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越川，“你熟知三国律法边情，你的商队能达最远的漠北，能敌险恶的沙盗，你的人脉能疏通两国，你虽在边城，但你的本事，早已不再囿于这片天地。”

　　她走回桌边，手指再次点向地图上的位置，“在那里，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公平的交易市场。商队进入，缴纳明码标价的管理费，换取安全的交易环境、规范的契约保障、高效的争端解决，三个国家之前不方便交易物资，现如今我们提供这个地方，不说其他国家，北邙国肯定是第一个维护的。我们还可以按比例抽成，建立客栈、酒楼等等这些提供服务的地方，只要有人来，我们就有钱赚。”

　　溶月看向越川，目光清澈：“越东家，你甘心吗？甘心待在定边城这个小地方吗？还是……愿意与我一起，搏一搏，参与制定一小片天地的规则，成功了，那里将是我们真正的基业，你敢吗？”

　　她毫不退缩地盯着越川不再多说，越川的呼吸微微粗重。他不是庸碌之辈，立刻听出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这已不是寻常的生意，而是生生创造出一个由自己主宰的城池！

　　越川的心中，“野心”与“谨慎”不断地交火，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炉上茶水微响。

　　终于，越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还是“野心”占了上风，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看向溶月的目光，郑重又热烈。

　　“溶小姐，”他改换了称呼，“今日所指之路，越某……愿随小姐，赌上这一局！”

　　溶月脸上漾出浓烈的笑意，成了，她举杯以茶代酒：“越东家，合作愉快。具体负责此事的是我的朋友灵湘，由暮光带你去边市，祝你们，也祝我们合作愉快。”

　　越川亦举起茶盏，与溶月共同定下盟约，史称“同契盟”。
　　交代完这边的事情，溶月带着小棠又马不停蹄地向青黛他们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