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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探闺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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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月自幼常偷偷出府,对府中地形了如指掌。她避过巡逻的仆妇,来到角门,角门晚上守夜的早已换成了自己人,溶月打过招呼,闪身出门没入漆黑的夜里。
夜深人静,整个襄城已陷入沉寂。溶月来到了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
眼前是一座寻常的二进院落,寻常的木门紧闭。溶月抬手,在门上有节奏地轻叩——三长,两短,再三长。
片刻,门悄然打开一条缝。一张清秀伶俐的少女脸庞探出来,看见溶月,眼睛弯成了月牙:“姑娘!”
溶月闪身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小小的院子不大,却打扫得干净整洁,院内的桌椅板凳等一些物品,一看便知是小孩子用的,此刻已近子时,正屋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孩童压低的背书声。
“这么晚还在用功?”溶月问。
“是阿默他们几个,白日里跟着刘师傅学追踪术,晚上认一些字,不敢懈怠。”暮光引溶月往正屋去,语气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姑娘怎么深夜来了?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溶月看着屋内的孩子,心中一暖,这院里现有的几个孩子,年龄还小,因此暂未安排他们做事。
这是溶月的底气,自她救下灵湘,这些年她们二人收留培养的人越来越多,学医、练武、从军、经商,自己手下的私产越来越多。
明面上,荣氏商行由阿福阿满打理。暗地里,这座小院才是溶月真正的根基,是她为自己、也为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悄悄经营的一处避风港,她连阿福阿满也瞒着。
屋内,七八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围桌读书,见到溶月进来,纷纷惊喜起身:“月姐姐!”
溶月让他们坐下,目光扫过一张张稚气的脸。这些孩子,都曾挣扎在生死边缘,比寻常孩童更懂世事艰辛,也更珍惜眼前的机会。
“暮光,”溶月看向身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我需要两个孩子,到溶府充作我的贴身丫鬟,保护我和我娘。身手要好,机警,忠心。你问一下看有人愿意随我入府吗?”
暮光神色一肃:“姑娘是遇到危险了吗?”
“今日我姨娘被构陷偷窃,要被发卖。”溶月声音平静,却让暮光感到心疼,“以前我总想着,暗中积蓄力量,待羽翼丰满再图后计,能不撕破脸便不撕破脸。但现在看来,一味隐忍退让,换不来安稳,只会让有些人觉得我好欺。”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如寒星:“我要保护好我娘,不能等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我只能束手无策。”
暮光眼中闪过心疼与愤怒,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姑娘放心,明天我让人到府上。”
“不着急,你选好人,后天我会再出府一趟,到时你做个局,我把她们救下来带回去,不要引人注意。”溶月叮嘱道。
她又细细交代了一番今后需要注意的人和事,以及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溶月走出屋子,抬头望向天际那弯残月,月光洒在她挺直的肩背上。
“姑娘,”暮光送她到门口,压低声音道,“按您先前的吩咐,趁着景国和凤临国的夏季粮食丰收,咱们的人分散在各处粮市,以略高于市价半成的价格,零散收进,未曾引起大的波动。眼下已入库的粮食,折算下来,约莫有这个数。”她伸手比划了一个手势,那是一个颇为可观的数目。
溶月微微颔首:“价格和时机都把握得不错,把粮食储存好,说不好今冬就用得上。”
“是,姑娘放心,账目和仓储都分得极散,绝看不出源头。”暮光应道,谁能想到,这位二小姐,竟能布局这么大的生意。
溶月看着暮光日渐沉稳却年轻的面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辛苦你了,暮光。这么多事,还有这么多的孩子,都压在你肩上”
暮光立刻摇头,眼神真挚:“姑娘千万别这么说!若不是姑娘当年救我们回来,给我们饭吃、教我们识字本事,我们这么多人,哪儿能有今天?”
她望向院内的烛火。“孩子们都懂事,知道珍惜当下的日子,学什么都肯吃苦。小武前几天还说,他要好好学本领,长大了就能帮姑娘做生意。我们永远记着姑娘的恩情。”
溶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最初救这些孩子,只是希望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但随着生意的扩张,这个地方成了她的秘密,也是她的根基。这些孩子的信赖与成长,他们的凝聚与期盼,成了她肩上另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你说得对,暮光。我们是在一起,为自己,也为彼此,挣一个不一样的将来。这不是负担,是……希望。”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悄悄出了院门,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然丑时,溶月看着床上的身影,轻轻喊道:“青黛,我回来了”。
没有听见青黛的声音,以为青黛等不住睡着了,就轻掩上屋门,摸黑准备在脚踏上凑合一夜。
“伤还没好,怎么就出去了。”熟悉的男声在漆黑寂静的闺房中倏然荡开。
溶月吃了一惊,江凌黑灯瞎火的在自己房里干嘛。只得说道:“江公子,你伤还没好,倒夜探女子闺房,恐非君子所为。”纵是有一起拼过命的交情,但任何女子也不喜欢别人夜探闺房。
她将君子二字咬得清晰,缓缓点亮屋内灯光,看向床上的青黛。
“她没事。”江凌的虚弱的声音从暗影处传来。他随意地坐在窗下的椅子上,烛火跳跃,他的面色显得比白日更苍白几分,“只是用了些安神的药物,让她睡得沉些。”
他看向溶月穿着那身利落的靛青男装,头发简单地束起,颊边沾着夜露的湿气,眼神却清亮锐利,和昨晚一样的装扮,想必是乔装出府了,迎向她略带生气的目光,他心头微动,语气里带了些不自然的关心:“白日你……你的身子……可还撑得住?”
“不碍事。”溶月简短答道,将灯盏轻轻放在桌上,“不知江公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江凌被她如此直接地一问,倒是沉默了片刻。
事实上,他此刻坐在这里,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本是想来将包扎伤口的布还给他,自己一个大男人带着不合适、扔了也不合适,谁知走到门口,更觉得不合适,转身要走时,又察觉她屋内气息不似溶月,担心她遇麻烦,才悄然潜入。
却发现床上躺着的并非她本人,而是白日那个小丫鬟。那一刻,说不清是疑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驱使,他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如今被她当面问起,他尴尬的不知如何自处,往日的运筹帷幄,此刻却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没想好就潜了进来,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江凌压下心头那微妙的心思,随便给自己找了个不高明的理由,用一贯的冷冽与疏离来掩饰尴尬:“我来,是想告知溶小姐,我受伤的事还需保密,日后在人前,你我还需当作素不相识。你若在溶府日子艰难,我可向溶大人施压,你们母女日子能好过些。”
溶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刺得更加生气,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大晚上跑来,就为迫不及待地和自己划清界限吗?真是小看自己了。我管你什么身份,我才不屑。
溶月虽然生气,但面上未带出来,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江公子思虑周全,公子不必担心,溶月不会给公子带来麻烦,至于我和姨娘的事,就不劳烦公子了。”她冷静开口,声音听着没什么情绪,只是比江凌更加疏离。内心其实是想着,既然你疏离,那我就要更加疏离。
两个平日总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这会像个幼稚的孩童,你一句我一句,将气氛推向尴尬无比、冷漠无比的地步。
江凌本意并非如此,只是遇到溶月,他总是容易慌乱,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起翻涌,搅得他脑子混乱。其实,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不已,但高傲的性子却不容他再行解释,现下,只能淡淡地点了下头,含糊地“嗯”了声。
该说的话已说完,再没有留下去的理由,江凌的目光贪恋地在溶月的脸上停留一瞬,终究没再多言,只礼貌颔首:“既如此,江某告辞。”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向窗口,身影再次融入窗外深沉的夜色。
溶月想开口提醒他走门,但见他已从窗户翻出,动作不似昨晚敏捷,想是身体还未恢复好,就跑来了。
溶月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想笑,但又想起刚才他冷漠的话,还未展颜的笑容又消失不见。
溶月轻轻为青黛盖上被子,自己蜷卧在脚榻上沉沉睡去。
墙外阴影里,石峰苦着脸接应自家主子,主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跑来看人家姑娘,他一边扶着脸色苍白的江凌,一边在心里疯狂腹诽:
主子这到底是怎么了?就见了一面溶二小姐,整个人都不对了,受这么重的伤,还跑来夜探人家闺房,一待还这么久!自己不过离开几日,究竟错过了什么?完了完了,主子这不会是看上人家姑娘,一时头脑发昏,做出这不甚光明的行径来,若是被王爷知道,自己的腿怕是保不住了!
而江凌,靠在石峰的身上,他的身体极度虚弱,已支撑不了自己走路,他很沉默,还在自责说出口的伤人的话。怀中,那方素白的布料贴在心口的位置,似乎在抚慰着他后悔的情绪。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映出她平静而疏离的眼神。
这一刻,疯狂的情绪滋生,素不相识,这……不是他想要的?
心里某个藏起来的角落,像肩上的伤口一样,无声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