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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赵则柔没了 “描翠”的任务,时间就宽裕起来。

      那日贺佑离开后,缩在墙角的赵则柔很快就被鲁青阳找到,温柔地拭去面上的泪,然后鲁青阳说:

      “走,小柔。跟我去给他一巴掌去。”

      赵则柔拒绝了。

      现在再见到贺佑,无异于把她架在火上再烤一次。

      狄羽书还没回来,她来不及告别,就匆匆上了鲁青阳的马车,回到自己的画坊。

      她们是从侧门走的,因为贺佑大概率还跟白清音在前庭,她不想跟他们碰上。

      灰重的木门向内打开,赵则柔突然向后看了一眼。

      隔着一个小池塘,不远处的小亭中,贺佑正站在那里,神色不明地与她对望。

      一阵风吹过,赵则柔空茫地眨眼,感觉浑身的力气在此刻被彻底抽空。

      她脑中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着,她要回画坊去的欲望。

      鲁青阳在身后唤她,她愣了一瞬,再不回头地转身离去。

      贺佑当时在看白清音倒茶。

      白清音嗓音柔美,对与他们在一起的几个侍女道:“同山茶新叶嫩细,过水一遍即可出香。你们闻闻?”

      几个侍女立刻围上,贺佑却心不在焉。

      赵则柔眼泪流了满脸,眼神却还愣愣的盯着他的样子不断浮现在贺佑眼前。赵则柔不是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但今天这一次,前所未有地让他感到奇异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

      赵则柔从见到的第一面就跟在他后面,撵都撵不掉,但所幸赵则柔一直都很懂事,跟着他跑来跑去也不会给他带来什么不适。

      十余年的时间,他早不知道什么时候
      就已经习惯赵则柔用与对别人不同的目光对着他。

      但那是什么?他不清楚,也无意探究。

      今天赵则柔双眼无神,态度前所未有地激烈,说:你想讨好她,自寻法子去吧。

      那神情,好像他再也不是她熟识的贺佑,而是别的什么素不相识的人,是她不愿意多看一眼的、粗拙、错误百出一幅废掉的画稿。

      贺佑问自己:

      难道赵则柔第一天知道自己喜欢白清音吗?怎么还这么当回事。

      好像他做了什么罪孽深重无法原谅的错误一样。

      他不解:如果维持平和对赵则柔那么困难,那么为什么不肯跟他一拍两散?这样他就可以明媒正娶,把白清音变成自己的妻子。

      两家长辈他可以去说。虽然一定会十分困难,但也不是不能一试。

      他揣着心思,一边又分神看白清音点茶。身后突然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失落感,贺佑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的侧门边,隔着几棵树,鲁青阳搀扶着一道淡紫色裙衫的身影。

      赵则柔鼻头红红的,失神地看着这边。

      他突然产生一股逃离此地的冲动。

      脚下像生了根,半步挪动不得,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分明还在呼吸,却好像已经不在此地。

      风卷起赵则柔额畔的发丝,她头发已经有些凌乱,面上的妆也褪了不少,露出掩藏在眼底的一丝憔悴。就像一幅风干的画。

      他们互相看了一会儿,最后是赵则柔先转身,和鲁青阳上了马车。方寸大的侧门接着就被合上,激起一阵尘烟飞扬,刚才就站在那里的人仿佛没有存在过一般,一切又恢复寂静。

      贺佑往前走了几步:

      “贺佑,你去哪儿,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回头,看到白清音温柔的笑脸。

      贺佑失笑,退回原地:“清音,你方才不是说了要点茶了?壶中水沸了。”

      白清音不动声色,笑道:“是说到这儿,我这就开始。”

      一圈侍女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却都低头默不作声。

      ……点茶?方才已经点过一遍,现在明明说到收盏了呀。

      贺佑和白清音谁都没有再说话,侍女们不好开口,就只好跟着再看一遍点茶了。

      赵则柔回到画坊后就埋进被子里,鲁青阳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把她的脑袋扒出来,轻轻拭去眼角留下的泪水。

      她叹了口气,一下一下拍着她,赵则柔渐渐睡下了。

      赵则柔再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寂静,鲁青阳已经不见踪影。

      她身上沉重,费力爬起来,看到内厅食案上摆着吃食,旁边一张字条,叫她歇几日就去找鲁青阳。

      她起来把内厅简单收拾,又把前厅的画具归类整理,才开始咽饭。

      一抬头,看见两只蓝色光点,还在她的房间里,上下翩飞,荧惑非常。

      赵则柔怔住。

      她说了不会帮贺佑做“描翠”了。贺佑一定不会就这么作罢,她心里已经做好贺佑会用更令人难受的事来报复的准备了。

      但是这两只小萤火虫,她却突然犯了难。

      这是贺佑专门为白清音买来的不假,但是贺佑说的没错,靛蓝荧光太稀有了。稀有到即使是朱阁,一辈子也没得到过几只这么颜色纯正,又强壮有力的靛蓝色萤火虫。

      如果没有用给白清音做帕子的话,她也十分想要这对萤火虫 。

      虽然溶解的过程让她恶心又发怵,但为了提取颜料,更恶心的虫她都咬着牙,和朱阁一起碰过。

      她默默走到小案跟前,看两只蓝光上下飞舞,交缠扭动。

      她叹了口气。

      毕竟是花万金弄来的,捏死也太浪费了。

      一切收拾完后,赵则柔又控制不住地想起白清音。

      她对白清音的情感很是复杂,有时候她自己都掰扯不清。

      虽然她喜欢贺佑,而贺佑则深爱白清音,但她其实从未觉得白清音在其中有什么过错。

      被贺佑一见钟情地喜欢上,难道是白清音的错吗?

      难道要怪她生得美貌惊人?

      赵则柔不这么认为。甚至,她自己都一度为白清音出尘的气质所吸引。她从来喜欢美丽的事物,这是她作为画师天然的禀赋。

      因此,她从未记恨白清音夺走了她最渴求的贺佑的钟爱。

      后来白清音被白老太傅做主,嫁到安平侯府,也只是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新嫁娘会做的事。甚至曾拜托赵则柔帮她看过几幅作为聘礼的鸳鸯交颈图。

      赵则柔一直很难对白清音产生什么嫉恨的想法,但是现在,她却对白清音的行为产生了不解。

      白清音冰雪聪慧,怎么会放任自己的行装被放进贺佑家里?

      赵则柔和贺佑的事情,从他们还在学堂就一直延续到现在,白清音不可能不知道。那昨天她在宴上众目睽睽之下,又怎么会毫无掩饰接受贺佑的殷勤?

      赵则柔冷静地思考,但始终不得其因。

      但至少可以确定,白清音这一遭,一定是故意的。

      以前白清音并不爱掺和他们俩一个追一个赶的事,怎么六年不见,转了性了,突然稀罕起贺佑了?

      赵则柔想到这一层,忍不住黑脸。

      她对贺佑的在意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就连想到贺佑的名字同白清音的联系在一起,都忍不住难过。

      她憎恶这样的自己。

      赵则柔撑起身,突然听见外厅传来一阵响动。

      赵则柔汗毛立起。

      外面的动静还在继续,一点一点,向内厅的门靠近。

      赵则柔摸了一只刀笔,拉开内厅门:

      “谁在那儿 ?”

      外面悬挂的画卷重重叠叠,被穿堂而过的风推开。一道道画卷之后,一个穿着骑装,金带玉环,背后背一把精美的流月弯刀的高大身影显露出来。

      他身量奇高,面容粗粝,利落地躬身抱拳:

      “夫人得罪!下官受命前来,给夫人送一封信!”

      赵则柔被这个阵仗唬了一跳,看到他腰间挂的一排断刃和匕首,瞪大了眼睛。

      这是……金吾卫?!

      “世子特谕差遣,此信必须交到夫人手中,给出答复,我才能离开。”

      “你……世子是?”赵则柔一愣。

      “啊,夫人恕罪。在下是陛下钦点,奉命保护齐王世子的金吾卫,现在只听世子调遣!”

      齐王世子?

      赵则柔在脑中搜寻一边,想起昨天宴上齐王妃身边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

      李慕青……给她送信干什么。

      赵则柔犹豫着,天家事高深莫测,身为臣子不该沾惹。她祈求这封信里没什么她不该看的话才好。

      被举过头顶的信又往前送了几分,赵则柔只能接过,道谢。

      赵则柔拆开信封,大致读了一遍。措辞十分恭敬,大意是世子刚回京,想要留一幅画像寄寓时年,要赵则柔去给世子画像。

      信尾“祝安”后,附了一朵精巧的木槿花,还冒着甜丝丝的香气。

      赵则柔想起来自己推掉的齐王妃请自己绘图的请求,心下有些怀愧。本来就是因为贺佑让她做“描翠”才不得已拒绝的,她略一沉思,就道:“我知道了。世子什么时候得空,我可以到府作画。”

      高大的身影立刻起身,身上的一排武器随着动作哗啦啦响动。

      “多谢夫人。我们世子说,明天早上,京郊随园,等候夫人前来!届时自有人来接夫人。”

      “这么快?”赵则柔惊道。

      “夫人可有难处?”

      “嗯……没有。”赵则柔眨了眨眼,摇头道。

      趁早忙起来也好,投入进水墨丹青,她就能暂时忘却贺佑,也才能暂缓自己因为白清音回京而变得风声鹤唳的心神。

      “我收拾东西,明早卯时来接我,可还行么?”

      赵则柔以前经常为王孙贵胄们画像,有些府邸高门确实十分讲究,出行走动一应都是专门车马,进府人员更是全程接送。

      赵则柔也是见怪不怪了。

      那个金吾卫离开后,赵则柔开始整理要用的工具,却翻到了意外的东西。

      赵则柔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卷轴,精巧地系着丝带,心中五味杂陈。

      多年前,她曾经有一次跟着朱阁给一位白发苍鬓的高龄王妃画像,离开后朱阁十分感慨,摸着她的头道:

      “人生苦短,恰如秋虫草木,生命、容颜,眨眼间就逝去了。”

      她似懂非懂,回家后看到跟随贺大人一起来拜访的贺佑,一下子明白过来。

      人的生命只有几十年呀,最终都得变成冢中枯骨。所以才要珍惜时光,铭记当下。她提起笔,准备了一幅极长极长的空白画卷,在卷首提上自己的名字。

      她开始认真的记录下每一个欢心喜悦的情景。第一个就是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贺佑。

      起初还有许多与鲁青阳他们在一起的画面,渐渐地,越往后就几乎全被贺佑占满。贺佑教她解《诗经》题旨;贺佑看她画画,在一边乱指导一通;贺佑把高枝上绽放的红楸花摘下给她作画;贺佑在大门前挂上红灯笼,与她一起守岁祈愿……

      她索性直接在卷首又提上贺佑的名字,就在自己的旁边。

      赵则柔翻着,忍不住勾起嘴角,画中的喜悦也仿佛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再往后色调陡然突转,贺佑同她成亲了。

      大婚当晚,喝醉的贺佑挑着喜秤,脸色虽然带着不情愿,但左右闹喜的人推推搡搡,贺佑一把扑到她的身上。

      双唇相接,贺佑脸红了个彻底,轰走一干嘈杂的人,对她说:

      “赵则柔。我们以后就是夫妻了……”

      赵则柔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笑,但贺佑当时坚持说有,然后气急败坏地把自己裹到床里面,一个人生闷气儿去了。

      画卷上记录的,就是这个场景。

      再往后,她跟贺佑就时不时爆发争吵,几乎每次都是她先低头,去请求和好。

      说“和好”也算不上,应该说是她单方面求和,而贺佑对她开恩“网开一面”,给主动低头的她一些甜头,接下来对赵则柔的态度就会柔情蜜意几天。

      最后一个场景是今年年初,正月十五,她跟贺佑在贺府过了春节,一直住到上元节。那晚全府的人一起点了一盏又一盏花灯,满院通明,欢声笑语中,她看向贺佑,恰好发现贺佑也在看她。

      贺佑先抹开视线,闷声道:“嘉时美景……”

      赵则柔笑着接道:“遥祈亲眷。”

      这是他们俩第一次见后,每年两家凑在一起过节,都要说的贺词。从十三豆蔻,说到二十葱茏,赵则柔和贺佑已经一起度过了这么多个佳节。

      那一刻,赵则柔以为,他们还会一直这样相伴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然后就有了画卷上,贺佑在灯火映照下朦胧而俊美的侧脸。

      赵则柔缓缓合上卷轴,蹲在原地,默默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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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研究生考试的分数出来啦,接下来一个半月将专心投入复试备考,预计到四月中下旬完成相关工作。等到时候再回来继续更!这周更完38章后就截止啦。 我不会弃坑,这本肯定会写完的!这段时间大家的陪伴让我无比感恩!希望我能再接再励,不断更进自己的作品,争取写出大家更爱看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