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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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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杨府回来后的几天,庆喜班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那天华枝桐被杨介单独“请”走又安然无恙回来,还在后台得了杨府仆妇指名给“寒梅姑娘”送上的润喉冰糖和上等茶叶,这事儿可瞒不住人。
红绍看着那些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体面赏赐,心里噎得慌。
她低头摆弄着自己妆匣里几件半旧的头面,又想起那日在杨府,杨介的目光似乎只在寒梅登场时才真正专注。
她知道不应该。
本来她是招牌,寒梅是后来的,但技艺确实拔尖,班主倚重她也是常情,按常理说自己不该嫉妒。
可她不甘心……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努力扯出一个练习过千百遍的娇媚笑容。
“红绍啊红绍……”
“真是糟糕死了……”
几天后的下午,戏班正在后园排演。
老何班主坐在一旁听着,柳七娘则清点着行头。
忽然,前面看场子的学徒急匆匆跑了进来。
“班主,班主!杨公子来了!还有好几位公子爷!”
老何吓了一跳,差点摔在地上,连忙起身:“快,快请到前厅用茶!七娘,赶紧收拾一下!”
柳七娘也紧张起来,赶紧拢了拢头发。
华枝桐正在默戏,闻言动作一顿。
他怎么来了?
还是和那群人一起。
前厅里,杨介一身宝蓝色常服,手持折扇,显得风度翩翩。宁言昌,王处几人也都在,好奇地打量着戏班这略显简陋的前厅。
老何满脸堆笑迎上来:“哎呀,杨公子和各位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介合上扇子微微一笑:“何班主不必客气。前几日府中堂会,贵班的戏实在精彩,尤其寒梅姑娘的《霸王别姬》,绕梁三日啊。今日无事,便与几位好友过来坐坐,顺便……也想再请教请教寒梅姑娘一些戏曲上的事。”
他话说得客气又漂亮。
“公子过奖了,过奖了!寒梅!寒梅呢?快,杨公子要见你!"
华枝桐不得不从后园走出来。
她依旧戴着面纱,穿着素净的练功服,来到前厅,对着几人福了一福。
“见过杨公子,各位公子。”
杨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寒梅姑娘不必多礼。贸然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姑娘清修。”
“公子言重了。”
王处插嘴:“杨兄,你这请教,是站着请教,还是坐着请教啊?咱们都站着算怎么回事?”
老何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坐坐坐!大家快请坐!寒梅,还不给各位公子上茶!”
华枝桐默然,去端了茶来,一一奉上。
轮到杨介时,他伸手接过,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指。
华枝桐手微微一缩,将茶盘放下,垂手站在一旁。
杨介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开口:“寒梅姑娘的《霸王别姬》,无论是身段、唱腔,还是那份神韵,都已深得精髓。不知师从何人?”
“班中前辈所授,自己瞎琢磨些皮毛而已。”
“姑娘过谦了。这般年纪,有如此造诣,天分与勤奋缺一不可。姑娘每日练功,很辛苦吧?”
“份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我听说,唱旦角的,尤其不易。”杨介放下茶杯,语气似乎带着感慨,“抛头露面,还要应对各方人事。姑娘如此品貌才艺,却在这戏班之中……未免有些委屈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宁言昌和侯知纪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何和柳七娘也听出点别的意思,屏住了呼吸。
华枝桐心中那点因他上次解围而产生的些微波动瞬间冷却。
但她声音依旧平稳:“戏班便是小女子的安身立命之所,班主与师傅待我甚厚,并无委屈。”
“安身立命……”杨介轻轻重复这四个字,摇了摇头,“戏班漂泊,终非长久之计。姑娘难道不想有个更安稳的归宿?”
来了。
华枝桐的心沉了下去。
她抬起眼,隔着面纱看向杨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怜悯的表情。和那日暖阁中的义正辞严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说的话,内里的意思,却已经天差地别。
“小女子愚钝,不知公子所言‘安稳归宿’是何意?”
杨介笑了笑,仿佛没听出她语气的变化。
“寒梅姑娘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杨某不才,家中薄有资财,在京城也还算有些颜面。若是姑娘愿意……杨某可许姑娘一个良妾之位。虽非正室,但一应吃穿用度,定不会短了姑娘,更无人敢轻贱于你。强过在这戏班之中,辛苦辗转,看人脸色。”
他说得慢条斯理,仿佛在施予多大的恩惠。
王处在一旁帮腔:“寒梅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杨兄府上富贵,你跟了他,那是掉进福窝里了!不比在这儿唱戏强百倍?”
“就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呢。”
老何和柳七娘脸上表情复杂。他们既不敢得罪杨介,又隐约觉得…这事儿对寒梅,未必是福。
躲在帘子后面偷听的红绍,指甲死死抠进了门框。
良妾……杨公子竟然要纳她为妾?
华枝桐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脊背。
原来,都一样。
上次的解围,今日看似温和的交谈,不过都是步步为营的试探和铺垫。
目的和那些直接上手摸搜的下人,和那些逼她喝酒的公子哥,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只不过,他披了一层更体面,更“讲道理”的外衣。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杨公子美意,小女子心领了。”
杨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只是,”华枝桐继续,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小女子虽身份卑贱,以艺谋生,却也懂得一个道理。”
她抬眼,迎上杨介渐渐失去温度的目光。
“艺可卖,心不可卖。”
“戏台上,我是虞姬,是贵妃,是任何角色。戏台之下,我只想做个清清白白的寒梅,凭本事吃饭,靠气节立身。”
“公子的‘安稳归宿’,小女子无福消受,也不敢高攀。”
死寂。
一片死寂。
老何和柳七娘吓得脸都白了。
宁言昌,侯知纪悉悉索索的讨论着。王处则是一脸“这姑娘疯了”的表情。
杨介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一点点褪尽。
他看着她,目光逐渐变得深沉,锐利。
“心不可卖……”他缓缓重复,听不出喜怒,“好一个‘心不可卖’。”
“寒梅姑娘,真是好气节。”
他站起身,似笑非笑。
“看来,是杨某冒昧,唐突了姑娘。”
“今日叨扰了。”
说完,不再看华枝桐一眼,径直朝外走去。
王处几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不识抬举!”
这是走过她身边时,他们的评价。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老何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你……你……寒梅啊!”
他指着华枝桐,手指都在抖。
“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那可是杨尚书家的公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就是啊!得罪了杨公子,咱们庆喜班以后在京里还怎么混?那些官家堂会,谁还敢请我们?”
华枝桐沉默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后果。
但她不后悔。
有些东西,比安稳,比富贵更重要。
“班主,柳七娘,”
她轻声。
“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戏班。”
“你承担?你怎么承担?”老何又急又气,“咱们是一个戏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时,红绍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后怕,有庆幸……转而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寒梅姐姐……”
红绍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你刚才,真是太敢说了。”
她抿了抿嘴,又补充:“不过,杨公子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以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她这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戏班里的其他人也慢慢聚拢过来,看向华枝桐的目光,充满了埋怨,恐惧和不理解。
“就是啊,寒梅姐,你怎么能得罪杨公子呢?”
“这下好了,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还以为能攀上高枝呢,结果……”
低声的议论,指责的话语瞬间包围住了华枝桐。
她平静站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指责目光中。
腰侧似乎又隐隐传来那日杨府下人肆意揉捏的触感。
而今日杨介那看似体面实则更屈辱的提议,比那直接的轻薄更让她感到恶心。
艺可卖,心不可卖。
这是初衷,亦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