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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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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杨府的朱漆大门,像一张贪婪巨兽的口,吞进去喧嚣热闹,吐出来纸醉金迷。
“通通站好了!查验!”
队伍刚进侧门,就被几个壮硕的家丁拦下了。
老何赶忙上前赔着笑:“哎呀,这位爷!咱是庆喜班的,杨公子请来唱堂会的!”
那管事斜着眼,上下打量老何,又瞥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一众女眷,哼了一声。
“知道。但规矩不能废,谁知道你们里头夹带了什么?”
他挥挥手,几个下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膀大腰粗,眼神不规矩地在女孩子们身上逡巡。
队伍瞬间安静。
红绍脸色发白,试图努力往后缩。几个年纪更小的已经吓得埋着头,止不住打颤。
但那些下人根本懒得给她们时间,伸手就朝着第一个姑娘探去。
“啊!”
那姑娘惊叫一声,死命往后缩。
“躲什么躲!”
下人明显被激怒,声音猛地拔高。
“查查有没有带不该带的东西!”
他的手胡乱在她肩背,腰间来回摸索。粗鲁,野蛮。那姑娘的泪瞬间就滚下来了。
老何想开口,被管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紧咬着牙别开脸。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轮到红绍,她死死咬着下唇,身体绷的僵直,任由那恶心的触感在自己身上流连。
华枝桐垂着眼,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也藏住了眼底的神色。她穿着戏班的普通衣裙,身姿却更挺拔些。
下人看到她,眼神亮了一下,嘿嘿了两声。
“这个……倒是身段好。”
说着,手就探了过来,先是在她肩上捏了捏,然后顺着胳膊,一寸,一寸,往下……
猛地,结结实实按在了她腰侧,甚至用力揉了一把。隔着衣料,那令人作呕的触感清晰传来。
屈辱……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入了这行,这种肆无忌惮的轻贱与折辱就如影随形。
她没动,也没出声,连指尖都懒得颤一下,只是眼睫更低地垂了下去。
那下人见她毫无反应,觉得无趣,又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才悻悻收回手。
“行了,没问题,进去吧。"
队伍重新动起来,几个姑娘低垂着脸,细微啜泣着。红绍走到华枝桐身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华枝桐默默跟在队伍后面,腰际似乎还残留着那种令人反胃的触感。她抬手,极轻地拂了拂那处衣料,像是要掸去什么脏东西。
堂会设在花园的水榭边。
丝竹响起,一出出戏码轮番上演。庆喜班的众人使出了浑身解数,毕竟杨府是京城有数的富贵之地,赏钱可是一点都不吝啬。
轮到华枝桐压轴的《霸王别姬》,台下原本有些喧闹的宾客们,渐渐安静下来。
她扮的虞姬凄婉决绝,一段剑舞,寒光闪闪,竟真舞出了几分末路英雄与美人的悲凉气韵。
水榭主位附近坐着几位衣着华丽的公子哥,正是杨介平日往来的那帮人。
宁言昌看得眼睛发直,捅了捅旁边的人:“啧,这寒梅姑娘,名不虚传啊!这身段,这唱腔……绝了啊!”
“是比红绍够味……冷冰冰的,偏偏勾得人心痒!”
侯知纪笑着灌了口酒:“待会儿散了,让杨兄安排安排?请过来陪几杯酒,说说话?”
“杨兄似乎对她有些不同,上次就叮嘱……”
“那又如何?”王处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不过一个戏子。杨兄还能为了她驳了咱们兄弟的面子?”
戏终于散了。
华枝桐回到后台,卸下钗环,还没来得及擦净脸上的油彩,柳七娘就急匆匆过来了。
“寒梅啊……"她抿了抿嘴,脸色有些难看,"前面杨公子那几位朋友,想请你过去……坐坐,喝杯水酒。”
华枝桐的手顿住了,她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
“班主,我累了。”
"很累。"
柳七娘看着她,终究是无奈地搓搓手:“我知道……可是那几位爷,咱们得罪不起啊。就是过去应付一下,喝一杯,说两句场面话,我就找借口带你回来,好不好?”
华枝桐看着镜中自己残妆未褪的脸,沉默了片刻。
“……嗯。”
她重新戴好面纱,走了出去。
水榭旁的暖阁里,酒气氤氲。
华枝桐被引到桌边,宁言昌立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寒梅姑娘,来,坐这儿!”
王处端起一杯酒,递到她面前:“姑娘今日唱得真好,来,王某敬你一杯。”
华枝桐没有接,微微欠身:“谢公子抬爱。小女子不善饮酒。”
“哎,一杯而已,给个面子嘛!”
柳七娘忙打圆场:“各位爷,寒梅她嗓子金贵,确实不能多饮,不如以茶代酒……”
“柳夫人——,这儿没你的事了。我们就是想跟寒梅姑娘说说话。”
陆辞斜眼瞪了她一回。
柳七娘脸色一僵,看了看华枝桐,又看了看几位公子哥,终究不敢再说什么,退到了一边。
华枝桐静静站在那儿,面前是王处执意递来的酒杯。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玩味与觊觎。
“王兄,侯兄,你们这是做什么?”
几人回头,不远处,一个身影缓缓走近。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面容清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屋内情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处笑道:“杨兄来了?我们正请寒梅姑娘喝一杯呢。”
杨介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华枝桐,然后转向王处,伸手轻轻按下了他举着酒杯的手。
“王兄,寒梅姑娘是唱旦角的,靠嗓子吃饭,烈酒伤喉,还是别勉强了。嗯?”
王处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杨兄,不过一杯酒……”
“一杯也是酒。”杨介打断他,“庆喜班是我请来的客人,寒梅姑娘更是今日的角儿。我们在此饮酒作乐,却强迫一个唱戏的姑娘喝她不愿喝的酒,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杨府不懂待客之道,也显得我们兄弟几个,太不怜香惜玉,欺负一个弱女子?”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
宁言昌和侯知纪对视一眼,蹙了蹙眉,没再起哄。
陆辞连忙打圆场:“杨兄说得对,是我们欠考虑了。寒梅姑娘,对不住啊。”
王处见状,讪讪放下了酒杯嘟囔:“不就是一杯酒嘛……”
杨介不再看他,转而对着华枝桐,语气客气:“寒梅姑娘受惊了。下人不懂事,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今日辛苦了,姑娘且回去好生歇息吧。”
华枝桐抬起眼,透过面纱看向杨介,心中微微一动,之后又立马敛衽,深深一福:“多谢杨公子解围。”
杨介微微一笑:“姑娘客气了。来人,送寒梅姑娘回去,务必安全送到庆喜班住处。”
看着华枝桐在仆妇引领下离开暖阁,杨介才转过身,脸上温和的笑意微微淡去,瞥了王处几人一眼。
“以后,对她客气点。”
王处有些不服:“杨兄,你真看上这戏子了?”
杨介端起一杯酒,慢悠悠啜了一口,目光望向华枝桐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