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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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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伸直!连个酒杯都端不稳,还想吃饭?”教习的婆子瞪着眼,唾沫星子喷在华枝桐脸上。
年幼的华枝桐咬着嘴唇,死死盯着自己红肿的手。
不能哭。
母亲说过。哭了,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心里那团火在烧。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学这些下作东西?凭什么那些穿着官袍的人一句话,她就要从尚书府的千金变成跪在这里挨打的罪奴?!
……
“我不学。”
……
婆子愣住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反了天了小贱蹄子!还真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呢?”
戒尺劈头盖脸砸下来。
啪!啪!啪!
疼痛炸开在肩背,华枝桐踉跄了一下,却没倒。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到她骨头软为止!”婆子气的捂住胸口,尖声叫骂。
华枝桐闭上眼睛,却并没有感受到刺骨的疼痛。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姐姐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接下来的几下。“嬷嬷息怒!她还小,不懂事……我教她,我好好教她……”姐姐的声音发着抖,却把华枝桐护在身后。
那晚,华枝桐发起了高烧。
土炕硬得硌骨头,破被子散发着霉味。伤口像有火在烧,喉咙干得冒烟。
昏昏沉沉中,她听见那个姐姐在旁边窸窸窣窣地拧湿布巾,冰凉的布料贴在额头上。
“妹妹,听姐一句劝。”
她的声音,带着不属于北境人的软糯口音。
“到了这地方,就别想从前了。活着……比什么都强。”
活着。
华枝桐闭着眼,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
母亲最后的声音还在耳畔:“活下去……桐儿……活下去……”
可怎么活?
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学那些她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规矩?然后在某个夜晚,被推进某个帐篷,被那些满身汗臭的兵卒玷污?
黑暗里,她猛的睁开眼。
她恨那些抄家的官兵,恨那道冰冷的圣旨,恨这吃人的世道。
也恨那个名字。
华文渊。
她的亲生父亲。
如果不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华家怎么会倒?母亲怎么会死?她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爹……”
她无声念出这个字,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味。
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头看花灯,手把手教她写字的男人,如今成了她一切苦难的源头。
她想起他被带走那天,回头看过来的眼神。那么深,那么沉,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当时她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那是愧疚,是绝望,是知道自己害了全家人却无能为力的懦弱。
“为什么?”
她对着黑暗质问,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二天,她开始学规矩。
不是想通了,不是认命了。是那场高烧退去后,某个念头在脑子里扎了根。
她要活着。
学端酒的手不能抖,学斟茶的水要七分满,学低头走路时脖颈弯出的弧度。每学一样,心里的酸涩就深一分。这些本该是丫鬟仆役做的事,如今成了她活命的依仗。
教习的婆子偶尔会骂:“死气沉沉的,给谁看脸色呢?”
华枝桐就垂下眼睛,把眼里那簇火压下去。抬头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木然地重复着动作。
她学得很快。快得让婆子都挑不出错。
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狠,对自己狠。戒尺打下来的时候不躲,烫茶泼到手背上不吭声,跪在地上擦地板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同屋的姐姐有时会偷偷给她留半块饼子。
“你呀,别这么倔。嗯?这世道,女人命贱。倔不过去的。”
华枝桐接过饼子,小口小口地啃。饼子粗粝,刮得喉咙疼。她没说话,只是吃。
活着。先活着。
边境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就飘了雪。华枝桐手上生了冻疮,红肿溃烂,碰到冷水就钻心地疼。
可她还得洗衣服。一盆一盆的脏衣服,多是那些兵卒换下来的,沾着血污,汗渍,还有别的说不清的秽物。河水结了薄冰,手伸进去,刺骨的寒直往骨头缝里钻。
有天洗到一半,管事的婆子走过来,踢了踢她脚边的木盆。
“你,抬起头来。”
华枝桐慢慢直起身。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混着冰水往下滴。
婆子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十三岁的年纪,眉眼已经能看出将来的模样,即便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沾着污渍,也掩不住那股子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清秀。
“啧。”婆子咂了下嘴,“可惜了。”
可惜什么,婆子没说。但华枝桐听懂了。她低下头,继续搓洗盆里的衣服。搓着搓着,指甲陷进冻疮的裂口里,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她没有停。
转过年来开春,边境战事缓和了些。上头传下话,她们这批罪奴可以择业。
择业?华枝桐冷笑一声。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熬罢了。
有被卖进窑子的,有被发配去更偏远地方做苦力的,也有被大户人家挑去做粗使丫鬟的。华枝桐跪在一排女孩中间,低着头,听着那些买主挑挑拣拣的议论。
“这个太瘦,干不了重活。”
“那个模样还行,就是眼神死气沉沉的,看着晦气。”
直到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人停在她面前。
“抬头。”
华枝桐依言抬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没有焦点。
男人打量她片刻,忽然说:“唱两句听听。”
华枝桐一愣。
“随便唱,小时候听过的曲儿都成。”男人语气还算平和。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某个调子自己溜了出来。
是母亲哄她睡觉时哼的江南小调。很简单的旋律,软糯的吴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清清亮亮的,像春日化开的溪水,和这脏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男人眼睛亮了一下。
“身段也还行……”
他转头,对管事的婆子说:“这个我要了,开个价。”
婆子报了个数。男人皱了皱眉,讨价还价几句,最终掏出钱袋。
华枝桐被推过去的时候,男人看了她一眼:“以后跟着我的戏班子。我叫老何,是班主。”
她点点头,没说话。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砸下来,华枝桐浑身一怔。
名字?
华枝桐这三个字,是死罪。是悬在她头顶的刀。哪怕逃出来了,哪怕混在流放队伍里改了年龄籍贯,可一旦被有些人发现……
“我没有名字。”她说,声音干巴巴的。
“?……成吧。”他也不在意,想了想,“那以后你就叫‘寒梅’。记住了,寒梅。”
华枝桐垂下眼睫。
寒梅。
华家枝桐已经死了,在那天的夜,就已经死了。
“姐姐,该上妆了。”
阿萝的声音将华枝桐拉回现实。
她直起身,走到厢房里的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边缘有些斑驳,但镜面还算清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拿起粉扑,一点点往脸上扑粉。
粉掩盖了原本的肤色,黛笔勾勒出上扬的眼线,胭脂晕染出娇艳的腮红,朱砂点在唇上。一层又一层,戏子的脸慢慢覆盖了华枝桐的脸。
最后,她拿起那支描眉的笔,停在半空。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唇红齿白,是个标准的虞姬扮相。可那双眼睛深处,总有什么东西是油彩盖不住的。
她放下笔,拿起桌上的面纱,轻轻覆在脸上。
面纱轻薄,能隐约看见轮廓,却遮住了具体的神情。这是她每次唱堂会的习惯。不是为了什么神秘,只是为了多一层遮挡。
京城权贵云集,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个见过小时候的她?
虽然十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但谨慎些总没错。
“姐姐真好看。"
阿萝在旁边看着。
华枝桐没接话,只是站起身,理了理水袖。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班主走进来:“寒梅,马车到了。”
“知道了。"
声音透过面纱,有些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