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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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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桐儿……”
“活……下去……活下去!!!”
黑暗中没有回应,只有黏稠的血腥气弥漫。
房帘后,女人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浸透单薄的寝衣。胸口剧烈起伏,像刚逃离一场漫长的溺水。
窗外月色凄清,将枯树枝影投在斑驳的窗纸上,张牙舞爪。那形状,像极了记忆中那些扭曲,沾满污血的手……
她静静坐着,没有急促呼吸,也没有惊魂未定的颤抖。
只是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那团影子,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十年了。
同样的梦,同样的结局。母亲胸口洇开的血花,在她梦里永远新鲜,永远滚烫。可醒来后的身体,却一年比一年冷。
冷到连恐惧都显得多余。
“寒梅姐姐,你醒了?”
同屋的小丫头被窸窣声惊醒,揉着惺忪睡眼。
“是又梦魇了么?”
“嗯。”
华枝桐平静应了一声。
她掀开薄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钻上来,她却没什么反应,只走到那面边缘开裂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脸。苍白,清丽,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艺名“寒梅”,是班主老何起的,说她登台时有种拒人千里的冷艳,像雪地里独开的梅。
华枝桐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镜面里那双眼睛……
冷吗?或许吧。
但她知道,那不是冷,是淬了骨的寒。
“姐姐脸色不好。”阿萝跟着下床,递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衫,“今日还要去杨公子府上唱堂会呢。”
华枝桐接过外衫披上,动作缓慢而恍惚。
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很粗糙,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听说……听说昨日杨公子在街上纵马,踩死了一个挡路的乞儿。旁人都不敢说话……”
华枝桐系衣带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动作,系成一个规整的结。
“与我们何干。”
……
阿萝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只小声嘀咕:“班主说,唱好了有重赏呢……”
赏?
华枝桐唇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连个像样的弧度都没有。
她们这些人,在那些贵人眼里,和台上那些逗乐的猢狲没什么区别。高兴了赏果子。不高兴了,打杀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皇爷有旨——华文渊悖逆天恩,私通夷狄,蛀我兵饷,实乃十恶不赦!着即革去礼部尚书职,交三司会审。依《大诰》,谋叛当诛三族:父族、母族、妻族皆连坐。男丁午门斩首,女眷没入浣衣局永世为奴,家产悉数充公。钦此——”
十年前。那道圣旨劈进华府,斩断了她所认知的一切。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利。那时她还不完全懂“连坐”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跪在青石地上,穿着粗麻囚服,看着母亲骤然惨白的脸,听着周围女眷们崩溃的哭嚎……
后来她懂了。
她混在流放的队伍里,拖着脚镣,走过漫天黄沙。
在边境苦寒之地的营房,被管事的婆子像挑牲口一样捏着下巴打量。
还有第一次,被推进那个充满酒气和汗臭的帐篷,看着那个满面横肉的士兵朝她逼近……
那时,她就懂了。
懂得彻底。
这世上只有强弱。没有是非,只有生死。
“赏”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罚”是强者对弱者的践踏。
而她华枝桐,早就是该死在十年前那场屠杀里的孤魂。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还在喘气,需要吃饭睡觉的躯壳,名字叫“寒梅”罢了。
“姐姐?”
阿萝见她久未回应,轻轻唤了一声。
华枝桐回过神来,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及腰的长发。动作平稳,流畅。如同在完成某种仪式。
“收拾吧。”她说,“别误了时辰。”
丫头应了声,开始整理妆匣。
华枝桐垂眼,镜中的影像晃动,仿佛印映出了另一张脸。
只是那张脸,已经被猩红的鲜血模糊,认不出五官,犹如地狱中索命的亡魂。
郑怀因,她的生母。本是江南水乡养出的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却在当年犹如人间炼狱般的华府,耗干了最后一滴血……
她想起逃亡的那一夜。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活下去。
这是母亲用鲜血为她凿出的道路。
后来她混进流放队伍,没被直接送进教坊司,因为年纪尚小,先被发配到北境做营妓。那才是真正的炼狱。
第一夜,管事的婆子把她们几个女孩推进一个土坯房。
霉味,汗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膻气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呕。
“都听好了!”
婆子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在油灯昏黄的光里。
“来了这儿,就别再想着从前小姐夫人的日子!你们犯了事,就是罪奴!是牲口!”
一个尚且年幼的女孩忍不住啜泣。
“哭?哭什么哭!”
婆子一把揪住女孩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
“老娘告诉你们,在这儿,要想少受罪,就得学乖!把那些兵痞子伺候好了,才有你们一口馊饭吃!”
她松开那个女孩,浑浊的眼睛划过一张张惊恐的脸,最后……落在华枝桐身上。
“你,对,就是你!”婆子走过来,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抬起华枝桐的下巴。
“模样倒是不错。可惜啊……”
她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
华枝桐没有哭,也没有求饶。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她只是看着婆子,看着那张被油灯照得狰狞的脸,心里一片死寂。
凤凰?她早不是了。
从母亲的血溅在她脸上的那一刻起,华枝桐就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