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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封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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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介一行人离去去后,庆喜班仿佛被一片不祥的阴云笼罩了。
起初几天,似乎没什么变化。该排的戏照排,该练的功照练。
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班主老何总是皱着眉头,唉声叹气,还经常靠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柳七娘的脸也拉得老长,对华枝桐再也没了往日那点表面的亲热,只剩下冷冰冰的疏远和掩饰不住的怨怼。
戏班里的其他人,看向华枝桐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敬佩她胆量的有,但更多的是恐惧和埋怨。
“逞一时之气,连累大家。”类似的低语,时不时飘进华枝桐的耳朵。
红绍倒是安静了许多,练舞比以往更卖力,只是偶尔看向华枝桐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像是同情,又像是物伤其类的悲哀。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第五天上午,原本约好要去城西一位富商府上唱寿戏的,定金都收了一半。
派去联络的学徒脸色煞白地跑了回来。
“班主!不好了!刘老爷家……说不唱了!”
老何正在喝茶,闻言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
“什么?什么叫不唱了?契约都立了!”
学徒弯着腰喘气,结结巴巴:“刘……刘府管家说,说他们家老夫人昨夜做了噩梦,觉得这当口请戏班不吉利……定金,定金他们也不要了,就当……就当给咱们赔不是……”
“放他&的狗屁!”老何气得将茶杯狠狠砸在桌上,“前几日还好好的!做什么噩梦!分明是托词!”
柳七娘脸色铁青:“定是杨府那边……递了话。”
这话说的简洁明了。
整个后台瞬间一片死寂。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接踵而至。
原本已经谈妥,下月初要去礼部一位员外郎家贺喜的堂会,结果那边派人来,轻描淡写取消了。
“家中另有安排,不便再请贵班,抱歉。”
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了。
另一个约定好长期每月固定去唱两场的小茶馆老板也搓着手,满脸为难地找到老何。
“何班主,对不住啊……最近生意实在清淡,这……这戏,就先停停吧。等生意好了,一定再请贵班!”
老何看着老板躲闪的眼神,什么都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挥挥手。
不到十天,庆喜班所有预定好的活计全部黄了。一个不剩。
戏班断了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坐吃山空。
账房先生拿着账簿,愁眉苦脸地找到老何和柳七娘。
“班主,夫人……账上的钱,最多只够撑半个月了。这还只是日常嚼用,下个月该付的赁房钱行头保养钱,还有几个师傅的例钱……都还没着落。”
老何看着那刺眼的数字,急得跳起来抓头发。
柳七娘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就没一点办法了?以前那些老关系呢?总不能都听杨家的吧?”
账房先生苦笑:“夫人,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杨家那样的门第,都不用明说,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对咱们不喜的意思……底下那些想巴结的,怕惹事的,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又是一片死寂。
饭食开始减量,从白面馒头变成了掺杂着麸皮的粗粮饼子,菜里的油星也几乎看不见了。
几个半大的学徒练功时都没了精神,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师傅们聚在一起抽烟,唉声叹气。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就是下场。”
“唉,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收……”
话没说透,但所有人都知道“不该收”的是什么。
矛头无声无息,却明确地指向了她。
华枝桐打回来的饭菜,经常是最少,最差的那份。打水时,会被“不小心”撞到。练功的场地,也总有人先占了她惯用的位置。
她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每日依旧早早起来练功,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分一半给隔壁屋里总是喊饿的小丫头阿萝。
阿萝捧着多出来的半块饼子,眼睛亮晶晶的:“寒梅姐姐,你真好。”
华枝桐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困境因谁而起。
这天下午,又一次空等一天,没有任何活计上门,老何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前厅。
人们沉默地站着,脸上是掩不住的惶然和饥饿带来的菜色。
老何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喉咙哽咽。
“各位……”他开口,哽咽着,“我老何,没能耐,对不住大家。”
“戏班……快没活路了。”
这话说出来,几个姑娘已经开始低声抽泣。
红绍死死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再这么下去,”老何艰难地说,“咱们……都得饿死。”
还是死寂。
连抽泣声都停了。
饿死……
“班主,那……那怎么办啊?”拉琴的老师傅颤声。
老何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的华枝桐身上。
他没有明说。
但所有人都跟着他的视线,一同看向了华枝桐。
那目光里有哀求,有绝望,有隐隐的逼迫。
柳七娘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开口:“寒梅!你就眼睁睁看着大家陪你一起饿死吗?当初……当初你要是稍微软和一点,何至于此啊!”
“是啊,寒梅姐,你就去给杨公子赔个不是吧……”
“求求你了,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低语,而是直接的恳求与责备。
华枝桐站在那里,面纱下的脸毫无血色。
她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带着刺,压的她喘不过气。
阿萝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眼里满是恐惧:“寒梅姐姐……”
华枝桐闭上眼睛。
自身的流放,戏班的倾轧,客人的轻贱……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杨介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充满掌控欲的眼睛上。
“艺可卖,心不可卖。”
她当日的话,言犹在耳。
可是,当“活着”都成为奢侈,当身边这些或许冷漠,或许也曾排挤过她,但终究是同行一路的人,都要因她而陷入绝境时……
那份坚持,重逾千斤。
她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挣扎痛苦屈辱,最终都被一片麻木的决绝所覆盖。
她推开阿萝的手,向前走了两步。
所有人都盯着她。
华枝桐看向老何,又看向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她的声音决绝。
“班主。”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