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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可后来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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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离开烧饼店的第十天,余程厉躺在床上默默想着。
他打开手机看银行卡的余额,除去潘星给的五万还余三万,是他之前剩下的。
毛方明在底下问他中午吃什么,说暑假这一开始食堂里都没几家开着了。
余程厉翻了个身把帘子一掀,“你怎么不回去?”
毛方明是本市的,要回家地铁坐上半个小时就行了。
“这不是余哥你在这吗,咱俩多久没见了。”毛方明“嘿嘿”笑了两声,坐在余程厉椅子上,仰着头好奇着:“咱星哥长啥样啊,有没有个照片啥的啊。余哥不瞒你说啊,我现在好气得不行,那心里头特想见见这人。”
余程厉眉头一皱,“谁和你咱咱的。”
“是是是,你的你的。”毛方明改口,“所以长啥样啊?”
长啥样那也不能给人知道。
余程厉躺了回去,心里又开始烦,和潘星呆一块这么长时间了,一张照片都没能留下。他只能靠着脑子去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每天拿出一点来反复回味,总说回忆是永恒的。
他翻了个身,心里唾弃着,回忆明明是奢望。
“余哥。”毛方明又在下面叫唤。
余程厉这次坐起身,狠狠搓了把脸,“叫狗呢?”
毛方明又笑起来,笑着笑着收了声,他站起来把余程厉帘子往旁边拨,神情也认真了些,“余哥,你那事解决好了吗?”
余程厉屈着腿看他,没说话,突然朝他扔枕头,“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专朝你余哥心里刺挠呢?”也没让毛方明说什么,他继续道:“自己出去吃吧,顺便帮我打包一份。”
毛方明也不往那话题上挨了,可懂事地点头还给帘子拉上自己出去了。
这一走,寝室彻底冷清了。
余程厉又拿起手机看,点了朋友圈就刷,刷着刷着他眉头一皱。
林小伟昨晚发了条动态,一张照片,配文:人在江湖。
虽是自拍的角度,但画面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开车的宝哥、比着耶的林小伟、凑上来笑嘻嘻的小三子以及在最角落抱着胳膊睡觉的潘星。
他把图片放大,屏幕被潘星占据。
虽然只是侧脸,余程厉却能清楚感受到放大的心跳声,让他整个人为之一颤。
截了屏保存,再回到照片本身后,他那酸劲又上来了。
自己走了他就这么开心的么,还和别人一起出去玩,自己压根就不在他心尖上,连个骨头都不剩。
余程厉给自己绕了进去,全身都紧紧揪着,把手机扔到旁边,思维也开始发散。
从第一次见到潘星的样子到和潘星睡一间屋子,再回溯到自己那些黑暗的日子,眼睛一闭,就同潮水将他淹没。
余程厉在十八岁前没见过他爸妈,换句话说,除了他爷爷之外谁都没见过。不过就这一点免不了被有心人嚼舌根子,故事嘛谁都会编,可大可小,可感动可震撼,就怕这里头掺杂着好些真的,听不听的都往心里去了,默默记着了。
但他不在乎,没爸妈无所谓,他日子照常过,和爷爷相依为命每天都能找上趣事。十八岁之前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市里,再多的他也不在乎,不过爷爷总是拉着他说“好好学习,要出去,走出去,可不能一直待在我们这地方”。
余程厉听着耳朵都生了茧,笑着说:“待这里没什么不好,和你做个伴,没事还能帮你弄弄田里。”
“呸。”爷爷一听他说这话就打他,“不行,咱余家得后继有人,你走出去了那就是我们余家的福气,可不能和你爸那没良心的一样。”
“你说他没良心,那也得和我说说哪里没良心了。”余程厉说。
每当这时候他爷爷总是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屈着双腿,眼睛看向远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包含太多的情绪,风吹进了眼里,花叶落尽了眼里,连鸟飞的残影也倒映在眼里。可余程厉没听到任何关于那“没良心的爸”的话,只有无止尽的叹息。
所以这大概是个秘密。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好奇关于这一类的任何事情,甚至有人问他“你爸妈呢”,他也只是笑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程厉学习成绩好,在他们那小镇上已经是顶好的了。要用他们教导主任的话来说,“这镇子上可真是出了个文曲星下凡”。当事人对这种没感觉,叼着尾巴草吹着口哨跟在爷爷身后随意扔着种子。
“你可看着点,这种子花了我五十多呢。一个里面丢两颗,多了的就长不好了。”
文曲星下凡又怎样,不还是他爷爷的孙子么。
不过也没让人失望,余程厉确实争气,出了村子,考上了名校。告诉爷爷的那晚,他看到老人家眼尾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似哭似笑,最后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掌,结结实实的,“好啊,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不知道好什么。
可再好的事总会有另一面,好过了,那就成坏的了。
余程厉那天眉心总是在跳,右眼皮时不时往前冒几下。他心脏一直处在一个濒危状态跳动着,和爷爷叮嘱了几声说今儿不出去,也没说个所以然来,总之就是不让。
爷俩就这么在屋子里待了一天,朝挂钟一看,已经十点了。对面老头子连打几个哈欠,“睡觉吧?大眼瞪小眼的干啥呢?”
余程厉心里波涛汹涌的,站起来摆摆手,“行行行,睡觉去。”
他才转了个身,那门就被人敲响了。
“咯噔”一声,心里打了个咕噜。
余程厉朝大门看去,敲门声没停,甚至更响。
“这大晚上的谁啊?”老头子嘀咕了声就想走过去开门,被余程厉拦住。
“我去。”他说。
右眼皮跳动得愈加频繁,开了锁转动把手,门开的同时外面有股力向内。
余程厉紧皱眉抬头看向门外,眼眸很深,和屋外的人接触视线后,从内而外生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突然很排斥,整个人抵在门后,不客气着:“你谁?”
那人挑挑眉,从下往上打量着他,嘴角还噙着笑,有些不怀好意,“我谁?”他退后一步看了眼这屋子,“我也姓余,你说我谁呢。”
老头子听见声了走了过来,声也没出一个就定在原地了。
“嘿,特地来迎接我的啊,爸?”余俊扬扬眉,又盯着余程厉:“走的时候你才一岁吧,哟,现在都这么高了,这脸蛋倒是遗传了我的,长得是真不错,就这么见你老子有没有点亲切感?”
余程厉眉眼依旧压着,甚至右眼皮也还在跳着,他呼了口气,把老头子往旁边拉了拉让人先进屋。
老头子也缓过神来,沉着脸,“你来干什么?”
不是“回来”,而是“来”。
余程厉坐在椅子,视线有意无意掠过余俊,看他摸摸桌子“啧啧”摇头,又看他抬头看屋子四角露出嫌弃的表情,最后坐下前还要拿袖子擦擦椅子。
“这么多年没回来,怎么还是这么破。”余俊摇摇头,看着老头子又笑道:“你那钱都看得紧呢,连个屋子都舍不得翻新一下,我儿子这么多年养着花不少钱了吧?”
余程厉默默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六成像的男人。
“诶,也给你亲生儿子留点。”余俊腿往桌子上一搁,仰着头朝老头子说。
这间屋子迎来了生平不欢迎的第一个人。
“你先回房间。”老头子对余程厉说。
余程厉站起身往房间走去,听到身后的笑声时转头看去——
灯光微弱,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圈,细碎破败。
看不清老头子脸上的表情,甚至每寸皱纹都被黑暗包裹,那双眼睛也和顶上的灯一样,忽明忽暗。
“总归是我生我的,人到末年了也该给儿子支点利息了吧。”
余程厉视线一瞥眯着眼,余俊鼻梁上冒着油光,连带着脸侧都泛着黄。
只这一眼,他不适地移开了目光。
第一缕阳光斜斜照进余家大门时,里头鸡飞狗跳,甚至邻居都走了出来四处看着。
“余家的娃,这咋的了?”
余程厉一概不听,脸色阴沉听着里面的骂声。
那太阳从刚冒头升到直直照下来,里头还在继续。余程厉把叼着的尾巴草往旁边一摔,大门一推,揪着余俊的领子给扯出了门外。
“滚出去。”
老头子没阻止,跌坐在椅子上眼睛都花了,“都是孽啊,都是孽啊。”
他嘴里不断重复着,余程厉却不听,给人倒了杯水,“你要不想给他钱,他怎么问你要都要不着,和他有什么吵的。”
老头子颤颤巍巍抬起头看他,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余程厉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可后来懂了,什么都懂了。
余俊是个赌徒,字面意义上的赌徒,赌得余程厉的妈生下孩子就走了,杳无音讯。欠的钱多了,就到处借,低三下四的、连哄带骗的,什么手段都使。有时候要起钱来对着自己的老子也是下手极重,打骂是常态,甚至能给人捆起来扔角落里不给饭吃。
家家户户都知道见着这余家的得避得远远的,别给自己没事找事的。
可余程厉不知道这些,自他见世界的第一眼就只有他爷爷,所以他护着人是应该。
余俊在家待了一星期,整天在老头子后面讨着要钱,脾气要是急了就会被余程厉给扔出去,他看着余程厉,吐了口痰,眯着眼:“我听说你考上个挺不错的大学啊,那不能给老子赚钱了么?老子能给你生下来,你也就得给老子打工还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老头子听着这话,气得给自己昏过去了。
余程厉守在他旁边,听老头子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厉啊,爷爷的钱啊都给你,这些年全给咱攒下来了,不能让那畜生给拿走。”
“对对对,你赶紧好起来,可不能让那畜生给找着。”余程厉一边给老头子喂粥一边说。
可这世界是荒诞的,也是可笑的,老头子在第三天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余程厉看着躺在床上冰冷的人,说不出话来。
他之前听人说,要是老人家是悄无声息的走,没受折磨,那就是福分。可余程厉想着想着却说不出话来,一夜之间,老头子抛弃了他,撒手人寰,没给他留一点后路。
他只剩了自己。
也不是。
还有余俊留给他的一屁股债。
余俊见老头子死了,什么也不管的又跑了。
余程厉头一天一个人办完了丧事,第二天就被人找上了门。木门被敲得要断了似的,甚至还有铁棍敲着的声音,余程厉跑得了第一次,打得了第二次,却挨不过第三次。
他被那伙人揪着头发,跪在路边,被逼着吃土、吃草,说着他爸不把他当人也休怪他们不讲理,都是要钱的,钱拿到手了什么事都没有。
余程厉脸磕在泥地里,鼻子里全是泥土的味道,他突然在想,老头子埋地下是不是也闻着这味儿了,后来又一想,也不一定,老头子平日里睡觉特别沉。
后来他就把那房子给抵押出去了,东凑西凑,打工啥的还了差不多有三十万,就这他还欠余啬十来万。
余程厉本来没想管,可余啬给他打电话:“你可别想着跑,把这钱还了咱俩都好说。”
“谁欠你的找谁还去。”
“嘿,这可不行,你爸走前说了你有钱让我找你要,现在他人不见了,不就得你来还?”余啬笑着,“别不还啊,你爷爷的墓我还是知道在哪的,挖个坟啥的对于我们也是无所谓的事。”
余程厉不怕打架,被人摁在地上打他也不怕。可老头子的坟不行,那是土,是归,归土为安。
可所有的事情压在他二十岁的男孩身上,注定无所依靠。所以他远离故乡,远离学校,独自来到一个陌生的小镇。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余啬揉着被反着的肩膀那块,呲牙咧嘴地说着。他看了一圈三人的表情,连忙为自己开脱:“我们这些开赌场的本来也挺不容易的,债在那欠着呢,数目还不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
潘星在对面默默听着,时不时握拳一阵,又缓缓松开。
“那你们就追着一个孩子不放啊?你们是人吗?”林小伟猛拍桌子,“亏你还是什么舅舅呢,有你这样当的吗?”
余啬撇过头小声说:“那不还钱我上哪说去。”
“多少钱?”潘星突然问。
“什么?”余啬没反应过来。
潘星手插进裤兜,看着余啬,“还欠多少钱?”
余啬一瞬间卡壳,不敢去看潘星的眼睛,“十……十二万。”
“嗯。”潘星上前把人控制住,从他兜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把余程厉的所有联系方式删了,也不管他怎么嚎怎么叫,“钱我给你,以后不要联系他。”
林小伟“啧”了声,宝哥也“啧”了声,小三子看了眼两边的人也跟着“啧”了声。
潘星视线扫过他们,飞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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