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处那家烧饼店》五邻又七

30、第 30 章 六月四，他

　　余程厉脖子上的勒痕太过显眼，潘星的手还在轻轻摸着。
　　“坐着去。”

　　余程厉垂头转身回到人群里，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后面又传来关门声，他才抬起头对揉屁股的林小伟说：“对不起小伟哥。”

　　林小伟刚刚那一摔着实不轻，还得按着想冲上前的李丰儿。他看了眼垂着头的年轻人刚想叹气说话，旁边的人瞬间挣脱开来朝余程厉就是一拳。
　　“欸……”
　　余程厉受了这一拳，又对林小伟说了声对不起。

　　林小伟瞪了眼李丰儿，“用不着对不起，他俩就说个话你说你发什么脾气呢？”
　　余程厉没应声，抬头看了眼屋子。
　　林小伟拍他肩膀，也不太懂这年轻人心里想的什么，只是开解：“你星哥要是自己不愿意进那屋，你以为谁能拉得动又劝得动？”
　　说着又叹了口气，“他俩之间有些事没解决，你搀在里面什么都不懂，过去了做什么？”

　　刚还帮忙拉着的人都走了过来，笑着调侃余程厉力气大，丝毫不问什么事。

　　林小伟让他过来看看脖子上的伤，余程厉笑着摇头说没事。

　　他安静地待在一边，面上看不出一点情绪来，可脑子里、心里一团糟。他的情绪只是降下了一点，更多的被他搁置在一边，在角落里无限放大，啃噬吞没着一切。
　　他们比自己想象的要更为熟悉，也更为重要。

　　余程厉嘴角的弧度慢慢降下来。

　　“给。”
　　冰凉的啤酒瓶搭上胳膊，余程厉转身看着小三子扯了扯嘴，“什么时候来的？”
　　“你刚刚大展身手的时候。”小三子把冰啤酒放到他手里。
　　余程厉笑出声，朝他扬眉：“厉害吧？”
　　小三子很认真地点头，还竖了个大拇指，“一战成名，从此没人不认识你。”

　　就着这句话两人笑了好一阵，又突然沉寂下来。

　　“小三子。”那头有人喊着。
　　小三子应了声又跑过去了。

　　那头依旧热热闹闹，屋子里的灯火也仍亮堂堂，黑暗的角落里余程厉缩在那独自消化，弯下身子扯着头发。
　　头皮的撕扯感让他有些回神。

　　再次抬头时视线与前面站着的人对上，余程厉怔住，“星哥。”
　　潘星静静瞧着他，片刻后勾过他下巴看那里的伤痕。
　　“我就让你坐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又给自己整了个口子？”潘星问。
　　“没事。”余程厉顺着力道抬头任他大量，声音低低的，混在夜晚里似醒似醉。

　　潘星视线从他脖子上掠过，瞳孔不由一缩，又缓慢移到他眼睛，“和小伟哥道歉没？”
　　余程厉乖乖点着头，“道了。”
　　“嗯，再去和其他几个哥道歉。”潘星说。
　　“好。”余程厉拿起杯子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又看着潘星说：“我申请一下喝酒。”
　　潘星笑了笑，“去吧。”

　　林小伟钻着空隙凑过来，啧啧摇头，“训你家小工了？”
　　他也不需要回答，又继续说着：“你是没看到那样啊，给我整出应激反应了都。看着平日挺乖一人啊，怎么发起脾气来这么凶呢。”
　　潘星看自家卷毛挨个敬着酒，终于舍得问上一句：“打着你了？”
　　“嘿哟。”林小伟那个气啊，“我拦半天你是半点好话不说啊你，差点没给我屁股摔两瓣。”
　　潘星扫了他一眼，没往下说。

　　“你俩还好吧？”林小伟看着屋子里，又去琢磨潘星脸上的表情，“他还在里面呢？”
　　“我俩能有什么事。”见着人招呼一圈回来了，潘星和他们说了声先走。

　　他俩一前一后，走过荒凉田地，经过羊肠小道，最后站定在路灯下面。

　　刚巧拐了个弯，潘星步子一停转身停下，“怎么想的？”
　　“我怕你受伤。”余程厉垂着头，卷发铺在额前看不清眼睛。
　　潘星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着。
　　余程厉眉毛皱成一团，紧紧跟着人，亦步亦趋。他把控着距离，不敢太近又怕太远，像个做错事的小狗。

　　就这么走了一路，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
　　余程厉猛然抬头。

　　“余小狗。”潘星站在原地，路灯照得他半侧着的脸异常柔和。
　　嗓子开始发干，余程厉后知后觉，原来他脖子那是真挺疼的。

　　潘星下巴抬了抬点着身边，“过来。”
　　余程厉眼眸颤了颤，他慢慢挪过去，站在潘星身边，“星哥。”

　　潘星借着路灯仔细瞧着余程厉的这张脸，年轻、帅气甚至是长在每个人审美的点上。他一直沉默看着，落在余程厉的眼里和心上就是在等着自己交代一切。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慢且带着颤音。
　　“星哥我……”

　　潘星直接打断他的话，“钻牛角尖了吗？”
　　余程厉缓缓摇头，“我不敢。”
　　潘星哼笑了声，手插进裤兜里，身子微微后仰着，他慢慢道：“不用想那些糟心的，你什么时候才能把我说的话放心上。”
　　“我一直放在心上。”余程厉快速道，可看着潘星的眼神他又变得迟缓，“是放在心上的。”
　　潘星眼神里全是无奈，“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不会问你那些，你那脑子里想这想那的。”
　　“不是。”余程厉往潘星那靠，挨着那块肩膀。
　　心底突然窜出一股凉气，只有紧紧挨着的那一小块皮肤才有了暖意，逐渐渗透到身体的每个部分，这让他舒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完，又想起潘星和宝哥两人进屋时的背影，那点暖意又从身上各处开始往回收。

　　“不是什么？”潘星问他，“不是没听进去只是不想听，还是说你想说？”

　　嘴唇变得干燥，余程厉头一次觉得这种局面比被那些人找上追着打还要令人难以解决。他舔了舔嘴唇，又往旁边移了点步子，他想靠他星哥再近一些。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侧边倾着，不知哪里来的风还带着丝丝热气，吹拂在余程厉的下巴及侧脸，让他竟有种酥酥麻麻感。
　　一切都浸在潮湿的热风里，荡漾着、洗涤着。

　　“余程厉。”

　　好似有比刚刚更强更热的风。

　　余程厉半垂着的眼帘慢慢抬起，鼻尖与什么轻轻触碰，还不待思考明白心尖就开始发烫，呼吸也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余程厉。”
　　又是一声。

　　呼出的气尾音都变得颤抖，余程厉彻底清醒，直直僵在原地。
　　潘星的脸倒映在自己的瞳孔里，两人鼻尖相触。
　　只要再动一分，就一分，日思夜想的嘴唇，他星哥的嘴唇就能触碰到。

　　呼吸瞬间变得奢侈，路灯照下的暖黄色都变得暧昧不清。

　　潘星眼睛眯了眯，看着面前紧紧盯着他嘴唇的小工，他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腰上多了双手，余程厉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紧、结实、潮热。

　　余程厉收紧胳膊，不受控埋在潘星的肩膀上，细细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不想松手，想就这么一直抱着。

　　蛙叫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可以了，松手。”潘星拍他后背。
　　余程厉脸都没抬，声音困在潘星的肩上，“再抱一会儿吧，星哥。”
　　潘星皱着眉，“别撒娇。”
　　身上的人又低低笑起来，带着他胸腔震动着。

　　“起来。”潘星声音沉了些。
　　余程厉叹着气直起身子，看着潘星笑了笑，先起了话题，“星哥你生日是不是农历六月四？”
　　潘星挑着眉看他。
　　“我一定陪着你过，一定。”余程厉说着。
　　潘星转过身，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行啊，等着你。”

　　一句平平淡淡的口头约定潘星听了很多次，从小到大，从有到无，再从无到有。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潘星默默想着宝哥和他说的那些话，又想起以前总是一个人的日子。

　　潘星之前不叫这名字，人人称他为“扫把星”，偷摸着叫。每次有谁想喊他都是一声“小黑孩”。他在这镇子上没家，困了随便找个能窝着的地儿直接躺下，也不计较脏不脏、臭不臭的。

　　家家户户都认识他，也都嫌弃他，只要瞧见出现在了自家门口，一个个的同赶瘟神似的，拿着扫把就开始赶。他们都知道这小黑孩凶得很，要谁真打着了，他能拿个比他手还大的石头就开始往人身上扔，明明跟猫狗抢食物吃，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
　　镇上的大人觉得这小孩太丧，总觉得要给自家带来祸事，不然怎么没爸没妈，一个人破破烂烂在这小镇上什么都靠不了。

　　虽说大人嫌弃得很，也严厉警告着自家孩子不能靠近小黑孩，不然会被抓走，又会被和他呆一起的狗啊给咬走，他们总是编着无理由的话来骗着小孩。
　　可屁大点的孩子好奇心太重了，越不让干的事越想干，他们光明正大喊着“扫把星”，又说着“没人要的小孩，孤儿一个”，时不时去逗弄一下，拿着小石子往人身上招呼。

　　被称为“小黑孩”的恶狠狠盯着人，清楚地记着每一个打他的孩子，脑袋里想着必然有一天都全部还回去。他咽不下这口气，也没人教过他。只知道在有一次那些孩子又来时，他冲上前去不要命地往他们身上砸。

　　那天的日期他记得很清楚。

　　六月四，被圈起的红色。
　　他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