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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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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游城内,楚家别院,书房。
“啪!”
一支上好的狼毫笔被掷在案上,在未完的画作上溅开一团刺目的墨渍。楚随舟盯着画中那始终描绘不真切的神韵,眉宇间染上一丝罕见的焦躁。他豁然起身,朝外沉声道:“备车!”
马车碾过自游城熙攘的街道,速度却不尽人意。车帘外传来的嘈杂人声,此刻听来分外扰人。楚随舟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终是耐不住,屈指叩了叩车壁:“再快些。”
“是。”车外心腹领命,立刻前去清道。车夫闻讯,轻甩鞭绳,马车骤然提速。
疾驰带来的风猛地灌入,掀得窗帘飞扬。一瞬间,楚随舟的目光捕捉到窗外几个持剑而行的身影,气质卓然,绝非普通江湖客。他眸色一凝,立即出声:“停车!”
马车应声而止,训练有素的随从瞬间静立四周。心腹快步上前:“公子?”
“上来说话。”
心腹躬身入内,只见楚随舟正透过那晃动的帘隙,凝视着渐行渐远的那几人。
“看清了么?什么来路?”
心腹仔细回想,却无印象:“回公子,这几人武功底子看来不弱,但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青年才俊,我们皆有画像存档,并无此几人。属下立刻派人去查。”
楚随舟眼底闪过一丝疑虑,指尖轻轻摩挲着檀木扇:“只怕非寻常之辈,一时半刻难以查明。先派两个机灵的,远远缀着,莫要打草惊蛇。”
“是!”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
“走吧。”楚随舟吩咐道。马车再次启动,轱辘声在青石板上规律作响,而他的心,早已经被一缕愁思缠绕。
而被楚随舟留意的那几人,此刻正穿行在自游城的街巷间,眉宇间笼罩着同样的愁云。
“无极,你说宫主究竟身在何方?”一个身形娇小、面容圆润的女子蹙眉低语,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这都多少时日了,会不会……已然遭遇不测?”
“无咎,慎言!”为首的俊朗男子,无极,立刻出声喝止,眼神锐利,“宫主武功盖世,当世能有几人伤他?即便当日坠崖,其下亦有滔滔河水缓冲,殒命之说实属无稽之谈!”
一旁气质清冷的女子无穹点头附和:“无极所言极是。师姐她们早已带人将下游沿岸搜寻了无数遍,几乎要将河底掀开,依旧未见宫主踪迹。宫主定然已经上岸,许是伤势未愈,或是……遇上了别的麻烦,才迟迟未归。”
一直沉默寡言的无尽此刻犹豫着开口:“其实……我前几日在繁花巷附近,似乎瞥见一个背影……与宫主有七八分相似。”
此言一出,几人精神皆是一振。
“何时之事?”
“为何不早报?”
“具体在何处?快细细说来!”无穹急切追问。
无尽被几人围住,连忙摆手:“莫急莫急!我也只是惊鸿一瞥,仅一个背影相像,未能确定。”
无极最为沉稳,压下心中激动,追问:“具体是何时?何地?”
“就在前几日……在那边。”无尽眼神瞟向繁花巷的方向,声音低了些。
“繁花巷?”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微妙。他们几乎搜遍了自游城,却唯独忽略了那片秦楼楚馆汇聚之地。以宫主那般清冷孤高的性子,确实不像会踏足其间的人。
无极略一沉吟,当机立断:“无论如何,线索不能断。走,即刻去繁花巷附近打听消息!”
一行人不再耽搁,身影迅速没入人流,朝着那个与他们宫主气质格格不入的方向寻去。
竹屋小院,药香袅袅,与城内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月珩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清和孝敬的桂花糕和泡酥,她脸上的“水月镜”也掩不住眼底的兴奋光彩,正对着凑过来的清和,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十里坡的惊险一幕。
“……清和你是没看见,”月珩的声音带着亲历其境的激动,她下意识地前倾身体,压低嗓音,更添了几分紧张感,“那位欧阳少主,就那么单枪匹马,闯入龙潭虎穴。红花鬼母歹毒,摆下两杯茶,其中一杯便是那无解的‘枯萎’之毒……”
清和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蒲扇早忘了摇,眼睛瞪得溜圆:“那他怎么办?选了吗?”
“他选了,但又没完全选!”月珩语气中满是叹服,“为护妹妹周全,他竟将两杯茶合二为一,眼都不眨,仰头便尽数饮下!那份担当,那份决绝,当真称得上顶天立地。”
她顿了顿,眼中欣赏之意更浓:“这世上,竟有这般好的兄长……他名唤欧阳朗,真是人如其名,光风霁月,朗朗君子,令人心折。”
“后来呢?后来呢?”清和迫不及待地追问。
“后来他更是智计百出,假意屈从,诱那红花鬼母近身,暗中早已布下后手,一举救下如烟,终是将那妖妇逼退。”月珩说完,轻轻吁了口气,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忧心,“只可惜,他身中‘枯萎’奇毒。但愿仙云城底蕴深厚,能有法子救他……”
“哇!”清和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小脸上满是崇拜,“不愧是浩然剑。江湖上早就说了,浩然剑欧阳朗乃是一位行侠仗义的少侠。之前那位迫害了不少良家女子的□□就是欧阳少侠斩杀的。这才是真英雄!智勇双全!”
“咔哒。”
一声清脆的玉石叩击声,突兀地打断了月珩的叙述。
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矮凳上研磨药草的星星,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动作。那柄玉杵的杵头,正不轻不重地抵在药臼边缘。
他低着头,几缕墨发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唯有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此刻的不豫。他未曾看向月珩,也未发一言,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让原本兴致勃勃的清和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噤了声。
月珩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星星身上。只见他沉默地重新拿起玉杵,继续研磨,只是那动作,比往日更沉,更缓。“笃……笃……笃……”一下下,敲在寂静的院落里,也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带着无声的抗议。
空气仿佛凝滞了。
清和悄悄扯了扯月珩的袖子,用气音小声说:“月姐,星星是不是……吃味儿了?”
月珩闻言,耳根微热,伸手轻拧了一下他的耳朵,低声嗔道:“小人精,胡说什么!星星记忆未复,心性如同赤子,哪懂这些。”
“疼疼疼!你先松手!”清和龇牙咧嘴地求饶,待月珩松开,他揉着发红的耳朵,小声嘀咕,“失忆归失忆,可没听说连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都会丢掉的……”
“嗯?你还嘀咕?”月珩挑眉,作势又要伸手。
清和赶紧跳开一步,连连摆手:“没没没!我这就去背药方!”说完,一溜烟跑了。
院中只剩下那一下下愈发沉重的“笃笃”声。月珩看着星星固执又沉默的侧影,心头微软,又觉有些好笑。她端起那碟桂花糕,步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
“磨了这么久,歇歇吧,星星。来,尝尝这桂花糕,清和买回来的,甜而不腻,桂香浓郁得很呢!”
“……”回应她的,只有更用力的研磨声。
“哎呀,我们星星这么忙呀?”见他置若罔闻,月珩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索性拈起一块糕点,直接递到他唇边,“那……我喂你?来,张嘴——”
纤纤玉指,莹白如玉,带着糕点的甜香,猝不及防地凑到嘴边。星星下意识地微微张口,温软的糕点被送入的同时,那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温热的唇瓣,如同一个无声的亲吻。甜意在舌尖化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让他……想要更多。
见他就范,月珩眉眼弯弯,笑意盈然:“好吃吧?这可是城里最有名的老字号出品,也就清和腿脚勤快能买到。”她说着,又自然而然地提起城里那些老字号的美食。
然而,这话却勾起了星星另一段不快的记忆——杜颂对月珩的欺凌。自那日后,月儿便不再进城了,显见是害怕。
他眼底寒光一闪,猛地伸手,紧紧握住月珩递糕点的那只手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月儿,我们现在不用怕杜颂。我能打赢他。”
月珩只当他孩子心性,顺着他哄道:“好好好,我们星星最厉害了,当然能打赢他。”
见她仍是这般哄慰的语气,星星有些急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是说真的!我现在,能保护你,不用再怕杜颂,也不用……仰仗他人。”
月珩看着他认真的眼眸,心中的玩笑之意渐渐收起,也正色道:“星星,我知道你现在武功高强,胜过杜颂。但他背后是整个杜家,盘踞自游城多年,树大根深。对付疯狗,若不能一击毙命且不惹一身骚,反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
后面的话,月珩没有明说,她以为星星心思单纯,未必懂得这些权衡。殊不知,星星虽记忆残缺,但本能与心智仍在,他完全明白月珩的顾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清朗而熟悉的声音,打破了院内的微妙气氛。
“药王前辈可在家中?晚辈楚随舟,特来拜见药王前辈!”
楚随舟?他怎会来此?月珩微怔,尤其不解他口中“药王”所指。她正欲起身应答,却见师父宋老头已从屋内踱步而出,朝她摆了摆手,面色是少有的严肃。
“丫头,回屋去,这事你别插手。”
“哦。”月珩虽满心好奇,还是依言乖顺地退回了屋内。她一进去便立刻凑到门后,透过狭窄的门缝,悄悄向外张望。
星星见了,也只做不知,继续手里的活计。
只见宋老头走到院门处,并未开门,只隔着门板,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这里没有什么药王,楚公子找错地方了,请回吧。”
月珩这才恍然,原来师父,就是那位隐世的药王!
“前辈,”门外的楚随舟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晚辈此次冒昧前来,并非劳烦前辈出诊,只是心中有一疑难,百思不得其解,望求前辈指点迷津。还请前辈容我一见。”
“不见不见!”宋老头的声音愈发不耐,“赶紧走,莫要扰我清净!”说罢,竟不再理会,转身便回去侍弄他的草药了。
“公子,这……”门外的随从低声请示。
楚随舟望着那紧闭的竹扉,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不远处一片空旷之地:“去那边等着。等到药王愿意见我为止。”
随从犹豫了一下,建议道:“公子,何不请月神医代为通传?她或许……”
楚随舟摇了摇头,步履沉稳地走向马车,声音随风传来:“解毒之道,药王才是当世泰斗。况且,即便月神医心善愿意相助,若无药王首肯,亦是徒劳。等吧。”
月色渐浓,清辉洒满小院。
听说楚随舟仍在门外枯等,月珩坐在窗边,手中虽捧着一卷医书,眼神却早已飘远。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欧阳朗饮毒、佯装自废武功时那决绝而坚韧的身影,还有那张让她莫名感到熟悉与安心的脸庞。
“他那样好的人,不该就此凋零……”她无意识地轻喃,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在胸臆间涌动——她想亲自去仙云城,想用尽毕生所学,去挽救那位散发着□□的人。
“你在想那个欧阳朗?”低沉的声音自身后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冷硬。
月珩吓了一跳,蓦然回首,只见星星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那双恢复清明后愈发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复杂难辨。
“我……”月珩一时语塞,脸颊微热,下意识地找补,“我只是觉得,如此英杰若被剧毒夺去性命,实在可惜。若师父肯出手,或许……”
“他身边自有仙云城的神医圣手,何需你挂心。”星星打断她,语气生硬,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他迈步走近,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还是说……你想去他身边?”
月珩被他直白的质问弄得心慌意乱,矢口否认:“谁、谁想去他身边了!我不过是……不过是觉得‘枯萎’之毒世所罕见,想亲眼见识解毒过程,借此精进医术罢了!”她寻了个自以为站得住脚的理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他沉默地注视着她,胸口那股滞闷与躁郁几乎要破膛而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不喜她为另一个男子忧心忡忡,不喜她提及那个名字时眼中闪烁的异彩。这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让他烦躁不堪,甚至……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恐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然流逝。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而冷硬。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月珩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莫名加速的心口。
唉,她方才……为何要心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