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动心劫》夏之旻

8、第 8 章

　　十里坡上，夕阳如血。风声呜咽着穿过草木，平添几分肃杀与寂寥。

　　欧阳朗单骑而至，勒马坡前。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四周，除了几块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树林，不见人影。就在此时，坡顶出现一辆小推车，一个纤细的身影被反绑着双手，跪在车上。

　　那被绑的人已经昏迷，当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欧阳朗心头一震，不错——那正是他苦苦寻找的妹妹，欧阳月。

　　“月儿！”欧阳朗心头一紧，欲催马上前。

　　“呵呵呵……”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而带着诡异回音的笑声，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钻入他的耳膜。笑声忽远忽近，让人无法捕捉其确切来源，充满了戏谑与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少城主，果然守信，单枪匹马就来了。”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质感，“真是兄妹情深，令人……感动啊。”

　　欧阳朗稳住心神，握紧缰绳，沉声喝道：“你是何人？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我已到此，现身吧！”

　　“哼，急什么？”那声音飘忽不定，似乎来自左边的乱石堆，又似源于右侧的阴暗树林，“我帮你找到了妹妹，少城主不感谢我吗？”

　　话音未落，坡顶如烟身旁的空间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团红影如同从地底渗出，又像是自暮色中凝聚，缓缓显出身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抹刺目的红，红得像凝固的鲜血，在昏黄的天光下妖异夺目。随后，一个身着繁复红衣的女人彻底显现出来。她脸上覆着半张精致的红色面具，遮住了上半边脸，露出的下半张脸，嘴唇涂着同样艳丽的朱红，嘴角噙着一抹冰冷而怨毒的笑意。

　　此时她身后涌出二三十黑衣人，其中两人端出一把宽大的座椅放于女子身后。

　　“请鬼母就坐。”黑衣人齐声道。

　　红衣女人红袖一扬，霸气坐下。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欧阳朗，如同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

　　听到鬼母这个称呼，欧阳朗已经知道此人是谁了。这位竟是林城的红花鬼母，只不知她有何目的。

　　躲在远处的月珩见这女人这一连套动作，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这什么鬼母可真够装的。

　　“欧阳世侄，别来无恙？”红花鬼母轻轻开口，这次声音清晰地从她那个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拉近却又充满恶意的熟稔，“哦，不对，瞧我这记性，你小时候，我可还抱过你呢。只可惜，你那好父亲，不做人事。”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划过昏迷中如烟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意味。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好好算算，我与你欧阳家……这笔迟了多年的旧账了。”她目光锁定欧阳朗，红唇勾起残酷的弧度，“想带走人，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的。我呢，原先不擅长游戏，后来慢慢就学会了，这还是你父亲教会我的。

　　不如，我们来玩三个小游戏吧。如果你输了会怎么样呢？”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寒，如同冰锥刺骨：“我就会通知你父亲，让他来为他的一双儿女……收尸！”

　　月珩听到这才明白这位原来是与欧阳家有仇，听这意思好像是他们的父亲与这位鬼母的情债。她小声嘀咕道，“看来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啊。”

　　欧阳朗迎着红花鬼母毒蛇般的目光，满腔愤怒与担忧，但他俊朗的脸上却是一片沉静的冰封。他翻身下马，踏前一步，毫无畏惧地与之对视：

　　“那就请吧！”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红花鬼母一挥手，两名手下立刻上前，在欧阳朗面前放下一张矮几，其上放置两杯清茶。茶色碧绿，香气清幽，在这荒郊野外显得格外诡异。

　　“第一个游戏，‘择命茶’。”红花鬼母抬手，欣赏着自己染红的指甲，“一杯无毒，一杯乃天下奇毒‘枯萎’。一月之内，韶华尽逝，枯老而亡，受尽身心煎熬。少城主，选一杯饮下。若都不选，或选错了……”她目光扫向如烟，“这杯毒茶，便由你妹妹代饮。”

　　欧阳朗却恍若未闻。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杯茶，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如烟。他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决绝。

　　月珩没想到这位鬼母竟是设计了这样的游戏，这叫人怎么选？哪有逼哥哥去死才能救妹妹的，这是一定要他们其中一个的命啊！

　　在月珩惊愕的目光中，欧阳朗直接端起右手边的茶杯，将其中液体毫不犹豫地倾入左手边的茶杯中，两杯混合，再无分辨可能。

　　“如此，便无需选。”他朗声说罢，举杯仰头，将混合的茶汤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茶盏掷地，碎裂之声清脆。欧阳朗面不改色：“现在，可够？”

　　红花鬼母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怨毒覆盖：“好！够胆色！欧阳震有个好儿子！这‘枯萎’之毒，便算是老娘送给你们欧阳家的第一份大礼！这一关，你过了！”她心中冷笑，亲眼见他饮下混合毒茶，毒性发作只是时间问题。

　　躲在远处坡下树丛中的月珩，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捂住嘴，眼中尽是震撼与钦佩。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毒经》上关于“枯萎”的恐怖记载，心下骇然。

　　“他……他真是个好哥哥。”她喃喃低语。

　　站在她身旁的星星却微微蹙眉，他不喜欢月珩用这种充满倾慕的语气谈论那个陌生的男人。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名为嫉妒。

　　红花鬼母却并未放人，她伸出第二根手指：“光是中毒，岂能消我心头之恨？这第二个游戏，依然是二选一。早听闻少城主年少有为，当年从天机院出师时武功便被赞为同辈第一。

　　出师不过几年，就有了浩然剑的美名。你的妹妹，欧阳月，美貌动人，不仅是仙云城第一美人，如今也成了自游城第一美人。

　　瞧瞧，他欧阳震一双儿女都这般出色。当真叫人羡慕，若我那孩儿还活着，如今也该有这般大了。想来，绝不会比你们差。

　　这样吧，在你的武功和你妹妹的绝世容颜中二选一如何？”说完就盯着欧阳月绝美的脸蛋瞧，似乎在想着该从哪里开始下刀。

　　欧阳朗的脸色因毒性初显而微微泛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直射红花鬼母：“我如何信你？”

　　“你没得选。”红花鬼母有恃无恐，“这样吧，只要你自毁丹田，我便放人。否则……”她指甲轻轻划过如烟的脸颊。

　　欧阳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沉静。“望你守信。”

　　他并指如剑，周身内力鼓荡，衣袍无风自动。下一刻，他猛然将蕴满内力的一指点向自身丹田气海穴！

　　“噗——”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欧阳朗的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周身那属于高手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萎靡下去。他身体剧烈一晃，以剑拄地，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声音沙哑破碎：“现在……放人！”

　　红花鬼母见他气息骤衰，口吐鲜血，俨然是散功之兆，心中信了七八分。她得意地哈哈大笑，忍不住上前几步，想要亲自确认这欧阳家继承人是如何彻底沦为废人。

　　就在她心神松懈，靠近欧阳朗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油尽灯枯的欧阳朗，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精光！他方才以内力逆行，强行冲击数处大穴，造成散功假象，实则是在凝聚最后一击之力！他身形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就要暴起擒贼擒王！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素色白绸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自旁边树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卷住昏迷的如烟，迅捷无比地将她拉离红花鬼母的控制范围！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锦衣身影如大鹏般自天而降，掌风呼啸，直取红花鬼母后心！正是潜伏已久的楚随舟！

　　“尔敢！”红花鬼母反应极快，惊怒交加，反手一掌与楚随舟打在一起！

　　“砰！”气劲爆裂，卷起漫天沙土。

　　红花鬼母心知中计，怒火攻心，她舍弃楚随舟，身形一转，凝聚十成功力的一掌，带着腥风，狠狠拍向因“假废武功”而内力暂时不继、无法闪避的欧阳朗！

　　“少主小心！”欧阳朗的手下也已经赶到。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欧阳朗与红花鬼母对上也不过是不受伤罢了，更何况是如今的欧阳朗。

　　眼看欧阳朗便要与她对上这一掌，一道灰色身影如鬼魅般闪现，横亘在欧阳朗与红花鬼母之间。来人同样一掌拍出，掌力浑厚磅礴，隐有风雷之声。

　　“轰！”

　　双掌交击，劲气四溢。红花鬼母被震得连退十几步，气血翻涌。她定睛一看，来人一身灰衣，面容冷峻，正是欧阳震座下第一高手——南音！

　　“南音！”红花鬼母咬牙，眼中恨意滔天，“原来是你！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眼见南音到来，楚随舟救走如烟，己方优势尽失，红花鬼母却仍不甘心。她稳住气息，目光阴毒地看向被南音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的欧阳朗，发出了最后的诛心之问：

　　“欧阳朗，怎么样？毒发的滋味如何？你可要好好享受这最后一个月。”

　　红花鬼母又看向南音，眼神怨毒，“回去转告你的主子，今天不过是来收点利息，他欠的，我一定会向他讨回来。血债血还。”

　　她冷笑一声，不再纠缠，身形几个起落，便带着残余手下消失在密林之中。

　　眼见红花鬼母退走，欧阳朗紧绷的神经一松，那股强提着的力气瞬间消散，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少主！”南音急忙扶住他。

　　楚随舟也抱着如烟快步上前，看着欧阳朗灰败的脸色，又急又气：“欧阳朗！你……你怎么还真喝了那毒茶！”

　　欧阳朗虚弱地睁开眼，目光首先落在如烟脸上，见她安然无恙，这才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随即彻底陷入昏迷。

　　远处，月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那个为救妹妹不惜性命、甘饮毒酒的男子，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动和怜惜。

　　“世间竟有对妹妹如此好的哥哥。”她轻声感叹，“简直是不可思议，只可惜他就要命不久矣。”

　　而小星星站在她身侧，默然不语。他看着月珩为另一个男人担忧的神情，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只觉得胸口那股莫名的滞闷感，愈发清晰沉重起来。

　　南音不敢耽搁，快马加鞭，护送着昏迷的欧阳朗和如烟，星夜兼程赶往仙云城。

　　楚随舟看着马车走远，久久不曾离开。

　　风沙渐息，十里坡重归寂静，只留下那一抹鲜红的血迹，在风中无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