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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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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薄雾未散,药王庐外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
楚随舟依旧静立在竹篱外,衣摆已被晨露微微濡湿。就在他以为又将是无功而返的一天时,那扇紧闭的竹门“吱呀”一声,从内被拉开了。
楚随舟精神一振,正欲上前拱手,却见一人面无表情地迈步而出。
是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月神医身边的男子,星星。
他与前几日似乎有些不同。眼眸不再是蒙着布条或带着茫然的空洞,而是清冽如寒潭,视线平直,仿佛能穿透晨雾。他看也未看篱外等候的楚随舟一行人,仿佛他们只是几截枯木,径自转身,沿着小径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雾霭中。
“啪嗒。”竹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楚随舟停留在原处,望着星星消失的方向,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敛去了平日惯有的温和笑意,透出几分深思与审度。
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公子,此人……愈发深不可测了。前些日子尚能感到几分内息流转,今日竟如古井深潭,探不出半分深浅。”
楚随舟的目光却落在方才星星离开时那毫不犹豫的步伐上,沉吟道:“武功精进尚在其次……他向来与月神医形影不离,今日竟会独自外出?” 这细微的变化,让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自游城内,喧嚣鼎沸,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尤其是花街柳巷与赌场所在地,白日与黑夜各自绽放着畸形的繁华。这两处销金窟比邻而居,默契地填补着人们从白昼到深夜的所有空虚。
杜颂经过几日的龟缩,那夜被星星骇人气势吓破的胆子,似乎又随着赌场的热闹和酒精的麻痹重新膨胀起来。
他带着几个新招揽的、据说身手不错的手下,大摇大摆地踏出赌场的大门。今日手气背得很,输了不少,让他心头火起,不由得又想起了让他颜面扫地的月珩和那个瞎子。
“妈的,迟早找机会弄死你们……”他啐了一口,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去调些真正的高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辆原本慢行的马车像是突然受了惊,车夫惊恐地吆喝着,拉车的马却嘶鸣着朝他这个方向猛冲过来!
“保护少爷!”他身边的手下反应也算迅速,立刻呼喝着拥上前,试图用身体组成人墙,将杜颂护在身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匹失控的骏马和惊惶的车夫吸引。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掩护下,一道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裹挟着一缕冰冷的劲风,精准地穿过人墙的缝隙,直袭杜颂太阳穴!
杜颂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甚至来不及呼痛,只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呃”,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去。
“砰!”
沉重的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这时,他的手下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围拢过来。
“少爷!少爷!”
“不好了!快去找大夫!”
“快!快抓凶手!”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呼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到。
远处,一条僻静的巷口。
星星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他转身,步履从容地汇入人流,朝着城内最有名的李记糖铺走去。月儿说过,他家的糖葫芦,山楂选得最好,糖衣熬得最透,是最正宗的。
竹屋小院内,药香与晨光交织。
月珩透过窗棂,看着门外那道执着的身影,终究是心有不忍。她踱到正在分拣药材的宋老头身边,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
“师父,您说我前几天是不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她拿起一小捆草药,开始帮忙整理,“那七星莲,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圣药,竟真叫我给找到了!”
提到这个,宋老头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捋了捋胡须:“嗯,你这丫头,运道确实不错。此物乃天地灵萃,有时机缘不到,苦寻数十年亦是徒劳。你能得之,是你的造化,定要善用,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月珩连忙应下,眼珠灵动机敏地一转,话锋不着痕迹地引向别处,“师父,您说……那与七星莲药性相生相辅的‘赤焰果’,会不会就生长在仙云城境内的白山之巅呢?听说那里终年积雪,却偏偏有地火涌动,最是符合赤焰果的生长习性。”
宋老头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精明的目光扫向她:“丫头,在这儿跟师父绕圈子呢?想说什么,直说。”
“嘿嘿……”月珩干笑两声,凑近了些,声音放软,“师父您想啊,若是能得到仙云城的些许帮助,我去寻找赤焰果岂不是事半功倍?如今他们少城主身中奇毒,正是焦头烂额之时。若是咱们能在此刻略尽绵力,结个善缘,将来请他们行个方便,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哼!想让老夫去仙云城给人解毒?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宋老头轻哼一声,从她手中拿过药材,自己动手分拣起来,态度却不如方才那般坚决。
月珩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师父您误会啦!徒儿哪敢劳动您的大驾。您看外面那位楚公子,为了好友之事,连续多日风雨无阻地在门外苦候,这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仗义,着实令人动容。
他说了,此番只为解惑,并非求医。再说了……”她摸了摸脸上的“水月镜”,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徒儿先前收了他这份厚礼,心中总觉欠着一份人情,难以安怀……”
宋老头分拣药材的手指慢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你去请他进来吧。不过事先说好,老夫只答疑,绝不出诊,更不会去什么仙云城!”
“好嘞!谢谢师父!”月珩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如释重负。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院门,目光习惯性地在院内扫视一圈,却微微一愣。
“清和,”她唤住正在晾晒药草的小师侄,“看见星星了吗?”
清和也一脸奇怪:“星星哥一早就出去了,说有点事。月姐,他没跟你说吗?”
他竟然独自出门了?月珩怔愣了一瞬,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安与失落。
但她很快便扬起笑容,带着几分欣慰道:“看来星星的记忆恢复得越来越好了,这是好事。”
她收敛心神,走到院门处,将竹门拉开。
门外,楚随舟长身玉立,面上虽带风霜之色,却难掩其天生风华。他身后只跟着两名心腹,其余随从皆远远守在马车旁,显示出十足的诚意与尊重。
见门打开,他抬起眼——那双总是蕴着三分笑意、眼尾微翘的桃花眼此刻虽带着疲惫,却依旧明亮,看向月珩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暖意。
“月神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楚随舟拱手施礼,姿态优雅从容。
月珩指尖轻触脸上的“水月镜”,微笑道:“楚公子,这面具于我甚是合用,还未好好谢过。请进吧,家师答应见你了。”
楚随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激,知道月珩必是在其中周旋相助。他郑重道:“此番能得药王前辈一见,全赖月神医成全。此情楚某铭记,日后神医若有所需,楚家定当竭力。”
月珩并未多作解释,只是侧身引路。看着楚随舟为朋友如此尽心竭力,她心中亦不免赞叹。
仙云城,少城主寝殿。
夜明珠柔和的光辉驱不散殿内沉疴的阴翳,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梁柱之间。
锦榻之上,欧阳朗静静躺着。不过几日,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加速流逝,墨发间已夹杂了数缕刺眼的霜白。那张曾令仙云城无数闺秀倾心的俊朗面容,此刻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被风干般的枯槁与脆弱,唯有眉峰即使昏睡中仍紧紧蹙起,固执地锁着一份属于少年英杰的不屈。
城主欧阳震负手立于榻前,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不见丝毫佝偻。他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在扫过儿子枯黄的脸色与微白的鬓角时,眼底最深处才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殿内垂手侍立着几位被重金请来的名医,此刻却无人敢抬头迎上城主的目光。他们彼此交换着惶恐的眼神,最终,为首的老者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干涩发颤:
“城主……少城主所中之毒,名为‘枯萎’,此毒诡谲阴损,变化莫测,非……非寻常药理可解。老夫等……已是束手无策,愧对城主重托。”
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欧阳震并未看向他们,目光依旧落在欧阳朗身上,半晌,才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却冷得刺骨的冷哼。
“红花鬼母……”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轻蔑,“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
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却让殿内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仿佛有无形的寒气顺着脊椎攀爬。他并未失态,但那平静话语下蕴藏的不满,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恰在此时,有手下来报,“启禀城主,大小姐醒了。”
屋内凝滞的空气总算出现了一丝松动,几位大夫都不由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