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竹屋小院,茶烟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隐隐的凝重。
宋老头踞坐石凳,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粗陶茶杯的杯沿。他听着楚随舟详细描述欧阳朗毒发时的症状与初始脉象,面色不动,唯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在听到关键处时会微微眯起,掠过一丝精光。
待楚随舟言毕,他才慢悠悠啜了口已然微凉的粗茶,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枯萎’……红花鬼母那毒妇,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专会这些损人根基、蚀人阳寿的阴毒把戏。”他的语气轻蔑,如同评价路边的臭鱼烂虾,指尖却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显露出内心的权衡,“此毒最是刁钻,如附骨之疽,时刻都在演变。寻常解毒思路,无异于抱薪救火。”
楚随舟屏息凝神,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欲解此毒,需以雷霆手段。”宋老头放下茶杯,目光如电,“先用以至阳至刚的猛药,强行压制住其蔓延之势,锁住毒性。而后,必须以世间最能催发生机之物,一举涤荡深入骨髓的余毒。二者衔接,不容毫厘之差,更不能给毒性丝毫喘息之机,否则……功亏一篑,反噬更烈。”
“至阳之药,晚辈或可尽力寻访。只是这能催发极致生机的药物……”楚随舟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盛满凝重与急切,“还请前辈明示,究竟是何神物?又该往何处去寻?”
宋老头眼皮微抬,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一旁假装修剪花枝、实则竖着耳朵的月珩,鼻腔里哼出一声:“能催发生机的药物本就不多,能对抗‘枯萎’这等奇毒的,更是凤毛麟角。寻常药物,即便能解表层之毒,也无法逆转其造成的根本损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唯有——春见。”
月珩修剪花枝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春见!竟是需要这传说中的神药!她在《药经》中见过记载,言其能“肉白骨,活死人,蕴无边生机”,原以为多是夸大,不想竟真有其物,且是破解“枯萎”的关键!
楚随舟眼中希望之火骤然点燃,随即又被现实的冰冷笼罩。他眉头紧锁,桃花眼中忧色更深:“春见……晚辈亦曾听闻其名,只道是缥缈传说。此等神物,踪迹难觅,恐怕……”
“何处去寻,老夫不知。”宋老头干脆地摆手打断,“老夫若知下落,岂会容它流落在外?”
楚随舟一时默然。希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起身告辞,却被宋老头叫住。
“慢着,”宋老头抬手,语气依旧淡漠,却多了几分郑重,“即便你们侥幸寻得春见,也需数味珍稀辅药配伍,炼制之法更是繁复精密,失之毫厘,解药立成夺命剧毒。告诉你这些,是念在你连日苦候,心诚所致,也全了月丫头替你求情的一点心意。至于后续,是福是祸,皆由你们自行承担,与老夫再无干系。”
楚随舟心下雪亮,能让药王开口点明关键,已是天大的情分。他整理衣袍,深深一揖:“前辈今日指点,恩同再造。楚某即刻传讯仙云城。大恩不言谢,晚辈告辞。”他转向月珩,同样诚挚点头:“月神医,多谢。”
月珩微微欠身:“但愿能助欧阳少主渡过此劫。”
送走楚随舟,院门合拢。月珩凑到若有所思的师父身边,小声问:“师父,那春见如此难寻,他们……能找到吗?”
宋老头斜睨她一眼:“怎么,你想去凑这个热闹?”
月珩连忙摆手,讪笑道:“徒儿就是好奇,随口一问。”
“哼,江湖水深,恩怨缠身,少去沾染。”宋老头语气严肃,“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月珩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恰在此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月珩回头,只见星星静立门廊下,手中握着一个熟悉的油纸包。
“星星?”月珩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出去了?”
星星点头,将油纸包递上,声音平稳无波:“李记的糖葫芦。”
月珩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串红果饱满、糖衣晶莹的糖葫芦。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难为你还记得。”
不过是上山采药时吃到几颗野果,感叹了一下还是李记的糖葫芦好吃,不想他就放在心上了。
她拿起一串递给宋老头。
宋老头摆手拒了,他素不喜这甜腻之物。临转身回屋前,他目光在星星脸上停留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
月珩又给星星一串,给清和留一串,这才拿起一串放到嘴边。
闻着这香甜气味,她咬下一颗,酸甜滋味在舌尖漫开,果然好吃。
她看着星星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比往日更显沉静冷峻的侧脸,想起师父方才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他今日的独自外出,心中微动,状似随意地问道:“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
星星转眸看她,清冽的眼底平静无痕,摇了摇头:“无事。”
他的回答简短而肯定,听不出任何情绪。
月珩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心底那丝疑虑却如羽毛掠过湖面,留下了淡淡的涟漪。
星星的思绪,却飘回了不久前的自游城。
他刚自李记出来,便察觉被人缀上。对方并未刻意隐藏行迹。想到自己方才所做之事,他眉心微蹙,转身拐入一条僻静巷弄。
巷底,他回身静立。
两名身着月纹素锦白袍的男子疾步上前,面露激动,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宫主!”
“宫主!总算寻到您了!”名唤无尽的男子声音带着颤音。
另一名气质沉稳的男子,无极,敏锐地察觉到宫主看他们的眼神如同看待陌生人,心中顿感不妙。
“你们认错人了。”星星语气淡漠,目光清冷如霜。
“宫主?!”无尽难以置信,“我是无尽啊!您……您不记得我们了?”
星星的目光掠过他们,如同扫过路边石子,淡淡吐出三字:“不认识。”言罢便要离开。
“阁下请留步!”无极急忙开口,姿态放得极低,“在下无极,此为无尽。我二人出自无尘宫。阁下是否于一月前身受重伤,以致记忆有损?您……正是我无尘宫宫主。宫中上下苦寻您一月有余,恳请宫主随我等回宫!”
星星脚步未停。
无极下意识想拦,却被星星一记冰冷的眼神逼退。眼看人就要离去,无极急道:“公子!我等绝无恶意!若公子不愿回去,可否允许我等随侍左右?但凭公子差遣!”
无尽也连连点头:“是啊宫主,让我们跟着您吧!”
“不必。”星星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他不需要多余的人出现在他与月珩之间。
眼见无法说动,无极眼神一闪,拉过无尽低语数句。无尽点头,迅速转身离去。无极则远远跟上星星,试图查明他的落脚之处。
然而,穿过两条喧嚣街巷,前方那抹素色身影在一个拐角倏忽一闪,便如滴水入海,彻底消失在熙攘人潮之中。无极驻足,眉头紧锁,只得寄望于之前的另一手安排。
傍晚时分,杜颂于闹市“意外”身亡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遍自游城。四大家族对杜颂其人的死活本身并不在意,一个纨绔的消亡甚至引不起多少议论。
然而,那干净利落、无人察觉的暗杀手法,却如同一根尖刺,同时扎进了各方势力的神经——自游城,何时潜入了这样一位手段狠辣、修为难测的高手?数道隐秘指令悄然发出,无数暗探如鬼魅般四散涌出,搜寻着那个神秘凶手的踪迹。
杜家更是震怒。杜颂再不堪,也是杜家子弟,当街被杀,无异于公然打杜家的脸。杜家掌门人严令,必查凶手!
楚随舟回到别院便得知此事,族中也已下令探查。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竟是月珩身边那个气息日益深邃的男子。
不过,死的既是杜颂那渣滓,楚随舟毫无插手之意。即便真是那人所为,也是杜颂咎由自取。
仙云城,城主府。
烛火摇曳,将欧阳震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指间捏着楚随舟飞鸽传回的信笺,其上详细记述了解毒关键。信末,楚随舟特意转述了药王的警告,并隐晦建议,若能请动宋老头亲自出手,方为万全之策。
“春见……”欧阳震低语,眼底寒光一闪而逝,“沉寂多年的名字了。”
侍立一旁的南音闻言,立刻追问:“城主,少城主的毒……需要春见?”
欧阳震将信纸递过。南音快速浏览,面色愈发凝重。春见,传说中之神草,已绝迹多年!少城主的时间……他不禁忧心如焚:“城主,少城主恐时日无多,我们……”
“传令下去,”欧阳震声音冷峻,不容置疑,“三日内,我要五城十二山皆知,我欧阳震急需神草春见!凡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银百两;指明具体所在者,赏银千两;若能献上神草……条件,由他开!”
“属下即刻去办!”南音领命,匆匆退下。
“唤魏宁来。”
一道黑影如轻烟般显现又消失。
片刻,一位相貌儒雅、举止从容的中年男子步入殿中,正是仙云城城主府大管家,魏宁。
“城主。”魏宁躬身行礼。
“去库房精选十件重礼,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快马赶往自游城,务必设法将药王请来。带上东库房的账册,库中之物,任他挑选。到了那边,可寻楚随舟相助。”
“属下遵命。”魏宁并未立即离开,面露些许迟疑。
欧阳震扫他一眼:“还有事?”
“是……关于大小姐……”魏宁斟酌着用词,“大小姐一直……想要离开城主府。”
欧阳震神色淡漠,眼中看不出情绪:“既然她坚称失忆,便让她留在府中好生静养,慢慢想。其余事宜,不必理会。”
“是。”魏宁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欧阳震踱至窗前,望着窗外如水的月色,负手而立,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愈发孤峭而深沉。夜色浓稠,仿佛蕴藏着无数未可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