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马车轱辘,一队人马急色匆匆,向着仙云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月珩看着身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星星,心下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即便他如今面容冷峻,情绪内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星星”,可月珩就是知道,他不高兴,而且有些生气。
她拿起矮几上备着的桂花糕,拈起一块,递到他唇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哄劝:“星星,尝尝这个?甜而不腻,你以前最喜欢的。”
星星傲娇地侧头看向另一边。
月珩的手悬在半空,有些讪讪。这招以往百试百灵,只要她亲手喂他,再大的别扭也能消散,今日竟失灵了。
她收回手,将糕点放回碟中,又寻了别的话题:“你看窗外的山林,呀,是小松鼠,星星,你看呀!”
“……”
“听说仙云城特别热闹繁华,美食众多,到时我们……”
“我们能不去吗?”星星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执拗。
他终于转过头,那双清冽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不解与一丝难以忽视的委屈,“为什么一定要去仙云城?为什么……一定要去救那个欧阳朗?”
月珩被他问得一怔,对上他那如同被抛弃幼兽般的眼神,心尖莫名一软,几乎要脱口答应“不去了”。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耐心解释:“星星,我答应去,不仅仅是为了救欧阳朗。仙云城库藏丰富,那里的龙血竭能助你彻底恢复。而且,‘赤焰果’也在那里,那是炼制‘回天丹’不可或缺的主药之一……”
“我不需要他们的药。”星星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只要你平安。”
这话如同羽毛,轻轻抚过月珩的心房,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麻。
她看着他固执的侧影,想了想,忽然伸出小指,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那……我们拉钩好不好?我答应你,只要解了欧阳朗的毒,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立刻就走,一天都不多待!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星星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小指上,又缓缓移到她戴着“水月镜”却依然能看出恳切神情的脸上。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他终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伸出自己的小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
“说好了,我们一起回来。”他低声说,力道微微收紧,仿佛要牢牢锁住这个承诺。
“说好了!”月珩立刻绽放笑颜,反手也将他的小指勾紧,晃了晃,“骗人是小狗!”
星星周身的冷硬气息终于渐渐消融,虽然脸上依旧没太多表情,但那双眸子里,每次看向月珩时都透着暖意。
月珩看着他这般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满足感悄然蔓延。她尚未明了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不想身边的人不高兴。
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林,月珩的思绪飘回了五日前。
那天吃完早饭,师父宋老头开始收拾起他的药篓,状似随意地开口:“时节已入夏末,眼看就是初秋,正是山里好些药材采撷的黄金期。老夫要进山待上一两个月,丫头,你可要同去?”
月珩当时正琢磨着《毒经》上的一剂方子,头也没抬便回道:“徒儿就不去了吧,正好留下看家,也能继续钻研师父您教的方子。”
一听她拒绝,宋老头轻轻摇头,只留下一句,“那你记得千万不要卷入江湖是非。”
她当时还不明白师父为何要这么说,如今细想,师父那般敏锐之人,岂会算不到仙云城那边在得知解毒之法后必定会派人来寻?
他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山采药,只怕是早已料定后续,刻意避开这桩麻烦,也是……给了她一个自行决断的机会。
果然,师父离开后两天,楚随舟便带着仙云城大管家魏宁,以及整整十箱沉甸甸的礼物,来到了药王庐外。
自然,他们只见到了留守的月珩。
魏宁一开始听说药王进山采药,且短期内不会回来,顿感失望。后来听说了月珩的本事,转而开始说服月珩。
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不仅重申了城主欧阳震的请求,更带来了一个让月珩无法拒绝的条件——仙云城愿以库中珍藏的“赤焰果”及“龙血竭”作为酬谢。
赤焰果!正是她炼制“回天丹”,以期未来换取天珠的关键之物!而龙血竭,更是传说中能固本培元、对修复根基损伤有奇效的圣药,对星星的恢复大有裨益!
那一刻,月珩心动了。不止为了药材,更为了一个更深远的谋划——若能借此机会让仙云城欠下她一个大人情,日后当她需要助力寻找天珠时,这股力量或许能起到关键作用。
诸多理由交织之下,前往仙云城,便成了势在必行之事。
与来时不同,魏宁一行人日夜兼程,不过三日便抵达了自游城附近。如今带着月神医同行,夜间自然需寻一处稳妥的落脚处。魏宁早已算好行程,抵达时恰是傍晚,正好赶至预定好的客栈。
在马车里闷了一整天,月珩早已腰酸背痛。一听说到了住处,立即掀帘下车。楚随舟一身利落劲装,迎面走来,眉宇间虽带笑意,却也掩不住几分凝重。
“这趟又要辛苦月神医了。”得知欧阳朗状况不佳,加上“春见”难寻,楚随舟终究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前去探望。
“不敢当,我的医术远不及师父,一切还得等见到病人才能定夺。”月珩语气谦和,不敢有半分托大。
“月神医误会了,”楚随舟微微摇头,“无论最终能否医治,你愿意走这一趟,楚某已感激不尽。”
他理解药王的选择——听说药王曾有一位爱徒,尽得真传,却于十年前死于病家仇敌之手。自那以后,药王便隐退江湖,再不轻易出手。
如今药王未带月珩上山采药,却已是万幸。无论如何,楚随舟都决心护月珩周全——他想,若是阿朗在此,也定会这么做。
此时魏宁上前来请:“月神医、楚公子,院子已安排妥当,请入内歇息。”
月珩走进客栈,才发现此处别有洞天。外头看着不过是一座二层小楼,内里却极为宽敞,后院错落着数处独立院落。魏宁包下一整院,足够容纳他们一行人。
晚膳时分,魏宁前来相问,是在房中用饭,还是在院中同食。
月珩正觉方才与楚随舟言谈未尽,便道:“就在院中用吧。楚公子意下如何?”
楚随舟闻言,一双桃花眼漾出笑意,驱散了几分愁容,“不知楚某可有荣幸,与月神医共进晚餐?”
“正有此意。”月珩含笑抬手相请。
虽是荒郊野外的客栈,食材有限,魏宁仍设法备下了六道瞧着颇为精致的菜肴。
席间,月珩听楚随舟说起他与欧阳朗年少相识的往事——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怀着同样的热血,并肩行走江湖,情谊自是不同寻常。
一顿饭下来,二人相谈甚欢,称呼也悄然变了。“月神医”成了“月珩”,“楚公子”成了“随舟”。只有魏宁在邻桌安静用饭,听着二人谈笑,眉间微蹙,似在沉思什么。
就在载着月珩的马车驶向仙云城的同时,江湖上因欧阳震重金求取“春见”的消息已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四明山一处隐秘的据点内,幽暗的灯火映照着红花鬼母专注而近乎痴迷的侧脸,她正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株新得的毒草。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廊的阴影里,静立片刻,方才缓步走入光晕之下。
来人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眼神复杂地落在母亲身上。
“母亲。”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红花鬼母手下动作未停,只从鼻息间哼出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欧阳震广发悬赏,寻求春见。”蒙面青年语气依旧平淡,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话语中的内容却直指核心,“动静闹得如此之大,他已有了防备。您……收手吧。”
红花鬼母修剪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用力,几乎掐断那脆弱的毒草茎秆。她豁然转身,眼中燃起偏执的火焰,死死盯着儿子:“收手?你叫我收手?你死去的兄弟能复活吗?欧阳震欠我的,他欧阳家欠我的!这才只是开始!”
青年迎着她怨毒的目光,眼神里掠过一丝痛色,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却更低沉了几分:“往事已矣,执着于仇恨,只会将您自身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欧阳震并非庸碌之辈,他如今的反应,足以证明他已警惕。继续下去,恐生不测。”
“不测?”红花鬼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幽室里回荡,带着几分凄厉与疯狂,“我苟活至今,就是为了看他欧阳震痛失所爱,家破人亡!我怕什么不测?倒是你——口口声声为我着想,为何从不站在为娘这边?为何从不帮我!”
青年沉默地看着情绪激动的母亲,黑巾下的嘴唇紧抿。
半晌,他才缓缓道:“正因在乎您的安危,才不愿见您沉沦旧怨,以身犯险。母亲,放下吧。”
“放下?说得轻巧!”红花鬼母猛地挥手,将桌上的毒草扫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滚!既然你都已经选择出家当和尚了,那就袖手旁观到底,更不要再来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的事,不用你管!”
青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无奈,有关切,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不禁在想,当时得到春见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送给母亲。他不再多言,身形向后一退,便再次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幽室内,只剩下红花鬼母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散落一地的、带着不祥暗红色的毒草碎片。儿子的规劝未能唤醒她,反而如同火上浇油,让她心中的恨意燃烧得更加炽烈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