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动心劫》夏之旻

13、第 13 章

　　马车在仙云城高耸的城门下缓缓停驻。月珩掀开车帘一角，青砖高墙，飞檐斗拱，一股森严的威压扑面而来，与自游城的混乱自由截然不同。

　　魏宁亮出令牌，守卫如潮水般退开，马车未停，径直驶入专为权贵开设的通道。

　　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月珩透过车帘缝隙望去，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高耸得近乎压迫的青黑色围墙。巨大的条石垒砌，石缝间攀附着经年的深绿苔藓，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沉淀与等级的森严。

　　围墙顶端，乌黑的檐瓦层叠，勾勒出连绵起伏的翼角，如同巨兽嶙峋的背脊，在薄暮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正门是两扇巨大的朱漆铜钉大门，颜色深沉得近乎黯紫，碗口大的铜钉整齐排列，恍若巨兽闭合的鳞甲。门前矗立着两尊狰厉的异兽石雕，目露睥睨，镇守着这方权力的核心。

　　门楣之上，“城主府”三个玄底金字笔力千钧，每一笔都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整座府邸宛如一个秩序井然的独立王国，每一块砖石都在强调着内外之别，尊卑之序。风过处，只闻檐角铜铃几声孤零零的清响，更衬得门前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月珩轻轻放下帘子，指尖拂过脸上冰凉的面具，将这幅恢弘而压抑的景象隔绝在外，也悄然压下了心头升起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魏宁引着他们从侧门而入，穿过几重院落，马车再次停下。

　　“月神医，我们到了。”

　　月珩在星星的搀扶下踏上青石地板。院中只剩下楚随舟、魏宁与他们四人，府内异常安静，透着一股无形的萧杀。

　　他们正欲前往拜见城主欧阳震，一名管事便步履匆忙地迎上，面色凝重地对魏宁低语数句。

　　魏宁脸色微变，转向月珩语速加快：“月神医，情况有变，少城主病情突然加重，此刻危殆！”

　　月珩心头一紧，顾不得礼仪：“带路！”

　　一行人穿过重重回廊，直赴欧阳朗的寝院。

　　寝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几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围在床榻前，皆是摇头叹息。榻上的欧阳朗，面色已从苍白转为死气的灰败，白发丛生，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一位身着玄色锦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僵硬——正是城主欧阳震。他闻声转身，目光如电，先在月珩脸上面具停留一瞬，随即落在魏宁身上，声音沉冷：“魏宁，这位便是你请来的神医？药王何在？”

　　魏宁躬身：“启禀城主，药王前辈采药未归。这位月神医乃药王高徒，在自游城素有神医之名。”

　　楚随舟适时帮腔：“欧阳伯伯，月神医尽得药王真传，尤擅金针之术，或可一试。”

　　欧阳震锐利的目光再次扫向月珩，带着审视与浓重的怀疑。

　　星星见状，心中不喜更甚。他第一眼见到这位城主便无好感，此刻更是厌烦。

　　月珩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却无暇他顾，径直走到床前。

　　“情况如何？”她沉声询问，手指已搭上欧阳朗的腕脉。脉象沉细欲绝，混乱不堪，“枯萎”之毒如同跗骨之蛆，正疯狂吞噬他的生机。

　　旁边一位老大夫叹息：“少城主毒素攻心，脉象已乱，我等……回天乏术了。”

　　月珩不再多言，迅速打开随身针囊。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光下闪烁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她凝神静气，手指捻起一根细长金针，手法快如残影，精准刺入欧阳朗头顶百会穴。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她下针如飞，或捻或弹，手法独特，蕴含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金针微颤，发出细微嗡鸣，仿佛在强行唤醒这具濒临沉寂的身体。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屏息凝神。欧阳震紧蹙的眉头未曾舒展，眼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数根金针刺入要穴，月珩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眼神却愈发专注。最后一针，她屏气凝神，力道精准地刺入欧阳朗心脉周边大穴！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欧阳朗喉间溢出。

　　他灰败的眼皮颤动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近在咫尺、清澈而专注的眼眸。那双眼……灵动澄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瞬间重叠。

　　“月……月儿……” 他气若游丝，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这两个字，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确认。随即力竭，眼皮重重阖上，再次陷入昏睡。

　　虽只一瞬，但他确实醒过来了！

　　月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小心地将金针一一取下。

　　她转向欧阳震，声音带着施针后的疲惫，却清晰稳定：“毒素已暂被金针之力压制，反驱至四肢百骸，少城主性命暂时无虞。但此法只能应急，必须尽快找到‘春见’入药，方能根除毒素。”

　　欧阳震深深看了月珩一眼，又看向床上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儿子，眼中的怀疑终于消散大半。他挥退那些无能大夫，对月珩态度缓和许多：“有劳月神医。春见之事，老夫已加派人手，重金悬赏，定会尽快寻来。”

　　月珩的及时出手与展现的非凡医术，让欧阳震暂时搁置了因药王不来而产生的不快。

　　病情稳住后，月珩等人被安排在客院休息。

　　午间，欧阳震设宴款待。

　　席间，欧阳震与月珩、楚随舟简单交谈，最后看向星星：“还不知这位少侠名讳……”

　　“他也是我药王谷的人，名叫星星。”月珩代为介绍。

　　听到“我药王谷”这四个字，星星心下满意，朝欧阳震略一颔首，算是见礼。

　　“自游城果然英雄辈出。我儿与你们年纪相仿，他与随舟本就是好友，若能醒来，想必与月神医和星少侠也能成为知己。”欧阳震道。

　　这话恰说中月珩心思，她举杯道：“城主所言极是。欧阳少城主的人品我等素有耳闻，能与他为友是我们的荣幸，我敬您一杯。”

　　“好！我想朗儿定会高兴有你们这些朋友。”

　　因牵挂欧阳朗毒性，宴席并未持续多久。

　　返回客院时，途经一处小院，上书云华院。看着这处小院，月珩莫名感到一丝熟悉。

　　恰逢院门开启，两个小丫头提着食盒走出，低声交谈飘入耳中：

　　“今天又没吃多少……”

　　“是啊，大小姐回来后就变了很多。”

　　“听说是失忆了……”

　　丫头们见到月珩与星星，忙欠身行礼，快步离去。

　　月珩这才想起，她们口中的“大小姐”，正是昔日的花满楼如烟。

　　她拉了拉星星衣袖：“我们去看看如烟吧。”

　　星星无可无不可，随她入院。通报后，丫头引他们入内。

　　小院中，如烟依旧身着华裳，坐在秋千上轻轻晃动。见到月珩，她露出回到城主府后的第一个笑容。

　　“月神医，好久不见。”其实不过半月，却恍如隔世。如烟目光转向星星，见他不再蒙眼，诧异过后便是惊艳。

　　之前蒙眼时，已是难掩风采。如今显露的这双凤眼如此灵动有神，更显得俊美无俦。若在自游城，还不知要引得多少女子痴狂。

　　“星少侠的眼睛好了，真是喜事一桩。”如烟见星星目光依旧只追随月珩，并未因她的容貌而有丝毫改变，心下只觉这世间尚有几分可爱。

　　“大小姐找到了家，亦是喜事。”月珩试探道。她感觉如烟并无归家的喜悦，且今日宴席，为何未请她出席？

　　“叫我如烟吧，还是习惯这个名字。”如烟轻声道，“至于家……我不记得前事了。来这城主府非我所愿，如今来了……反倒觉得，或许花满楼更自在些。”她轻叹摇头，眉宇间并无多少欢欣。

　　“无论如何，欧阳少城主定然极爱护你这个妹妹，否则也不会为你至此。欧阳城主如今一心寻找解药，一时顾不上你，也是情有可原。”月珩宽慰几句。

　　“但愿吧。你有空可要多来找我，如今在这里，竟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如烟似抱怨似感叹道。

　　月珩应了，陪着如烟聊了半个时辰才告辞。

　　离开如烟住处，月珩心中却隐有不安。她回想那小院廊柱的雕花，转角的盆景，甚至脚下石板的纹路，都透着一丝诡异的熟悉，仿佛曾在久远梦境中出现。

　　等她走过水榭回廊，绕过一片竹林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脑海中猛地闪过破碎画面——一个穿着漂亮襦裙的小女孩，在同样的回廊下奔跑，笑声清脆……

　　星星察觉不对，一把扶住她，担忧道，“月儿，你没事吧？”

　　她扶住星星稳住身形，心脏怦怦直跳。这些画面……是这具身体的记忆？难道她从前真是城主府的人？若非大小姐，那会是……丫鬟？而且是大小姐的丫鬟。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每次看到如烟都觉得眼熟，甚至看到欧阳朗都觉得眼熟。如烟被拐卖，她被打死扔在乱葬岗，全说通了。想不到，她这具身体的主人竟然是城主府的丫头。

　　连续几日待在气氛凝重的城主府，月珩渐感气闷。这日见欧阳朗情况稳定，她便向欧阳震请示，想出府走走，透透气，也顺道看看城中药铺，或能寻到替代药材的灵感。

　　欧阳震此刻对她颇为倚重，自是一口应允。

　　走在仙云城熙攘的街道上，听着熟悉的市井喧嚣，月珩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才稍稍散去。星星依旧沉默地跟在她身边，如同最忠诚的影卫。

　　然而，就在穿过一条人流稍稀的巷口时，星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眼眸微动，精准地捕捉到了对面茶楼临窗处，两个看似寻常的茶客。

　　那二人衣着普通，但坐姿挺拔，气息内敛。他认得他们——正是无尘宫的那两人。

　　他们竟跟到了这里。

　　星星面上不动声色，恍若未觉，只是身形更贴近月珩些许，宽大衣袖下，指节微微蜷紧。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让这些人找到自己。否则，他就要离开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