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动心劫》夏之旻

14、第 14 章

　　仙云城的街市到底比自游城更显规整繁华。青石铺就的道路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旗幡迎风轻扬，琳琅货物映得人眼花缭乱。如今月珩囊中不再羞涩——欧阳城主所赠银钱颇为丰厚，她心头浮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想知道星星到底喜欢吃什么。

　　从前每次递去吃食，他都欣然接过。她一直以为他是喜欢的，直到上回见他生气，才恍然明白——原来他连桂花糕都不爱吃。

　　她拉着星星，径直走向一处香气四溢的糕点铺。只见柜上摆满了形色各异的点心，桂花糕、百合糕、红豆糕、绿豆酥、水晶冻……样样精致可爱。

　　“星星，你瞧瞧，最喜欢哪一种？”

　　星星以为月珩想吃，目光落在那撒着细碎黄花的雪白糕点上，“就它吧。”

　　月珩连忙摇头，“这个不要，现在是选你爱吃的。要不每样都买些，你回去一一尝过，看最喜欢哪个。”

　　一旁的伙计听了，眼睛一亮。这两人衣着寻常，没想到竟是个阔气主顾。他忙不迭凑上前：“客官真有眼光，咱家的糕点可是仙云城头一份，买咱们的准没错！”

　　星星却只是摇头。

　　月珩明白了——他根本不爱吃糕点。

　　“没事，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她牵着他离开铺子，想起他每次都将她给的糕点吃得干干净净，心里不由泛软，轻声玩笑道：“星星呀，下次若不喜欢，记得说出来。你看，你吃了那些不爱的桂花糕，反倒让我和清和少尝了好几块呢。”

　　星星其实想说他并不讨厌——吃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可话到嘴边，只低低应了句：“知道了。”

　　“我们星星最乖了，”月珩笑起来，“走，月姐带你找好吃的，定能找到一样你真心喜欢的。”

　　她拉着他来到一个小吃摊前，摊子上摆着各式炸物：金黄酥脆的肉串、煎得焦香的豆腐、滋滋冒油的五花肉，还有撒了孜然辣椒烤羊肉串、晶莹软糯的水晶丸子……香气扑鼻，惹得月珩几乎要流口水。

　　“快说，这些你喜不喜欢？”她满眼期待地看向星星。

　　却见他仍望向自己，一副“你吃我就吃”的模样。月珩赶紧声明：“今天我可不动，就看着你吃。我得留着肚子中午吃大餐呢。”

　　星星又摇了摇头。月珩也不气馁，又带他陆续逛了吹糖人的小铺、茶水摊、豆腐坊、烙饼摊……竟没一样能让他眼中亮起光来。

　　“星星，你尝尝这个，喜欢吗？”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一碗温热的杏仁奶酥递到他手中，紧紧盯着他的神情。

　　星星依言接过，小口喝起来。月珩仔细看去——他眼神平静无波，不必再问，这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种能填饱肚子的食物罢了。

　　“星星，难道你就没有半点自己的喜好吗？”她忍不住轻声嘀咕，抬手替他拭去唇角一点奶渍。

　　星星微微偏过头，仿佛察觉到她话里的失落，唇瓣轻轻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月珩轻叹一声，终于放弃了这个“艰巨”的任务。眼看日近中天，她早先便打听过，仙云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是“醉香楼”，本打算去那儿用午饭。可就在前往醉香楼的半路，一家名为“聚英楼”的酒楼，却意外牵住了她的目光。

　　与醉香楼的典雅气派不同，这聚英楼门面开阔，人声鼎沸，进出之人大多携刀佩剑，步履生风，一股江湖草莽的豪迈气息扑面而来。更让她脚步一顿的是，随风飘来的嘈杂人声中，似乎夹杂着“春见”二字！

　　她精神一振，立刻拉了拉星星的衣袖：“星星，我们不去醉香楼了，就在这儿吃如何？”

　　不等星星回应，她便牵着他的手，融入了那喧闹的人流，踏入了聚英楼。

　　楼内更是热闹非凡，几乎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端着酒菜在桌椅间灵活穿梭，粗犷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不绝于耳。月珩好不容易在角落寻了一处空位坐下，点了几个招牌小菜，注意力便全被邻桌及大堂中央几桌江湖人士的高谈阔论吸引了去。

　　“听说了吗？青城派、海沙帮，连黄河老祖那样几十年不出山的人物，都派人出来了！”一个虬髯大汉拍着桌子，声音洪亮，“全都是为了那株‘春见’！”

　　“可不是！欧阳城主这次是下了血本了，钱财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他那个承诺——但凡献上春见者，可与他提一个条件！”旁边一个精瘦汉子接口，眼中闪烁着精光，“仙云城城主啊，不管是武功绝学亦或是权势，都尽可去提要求！”

　　也有人慨然道：“钱财绝学倒是其次，欧阳少侠人称‘浩然剑’，行事光明磊落，这些年行侠仗义，不知帮扶过多少弱小。如今他身中奇毒，我等江湖儿女，岂能坐视不理？但有一线希望，总要尽力寻得神药，救他性命！”

　　“说得对！欧阳少侠这般人物，若就此陨落，实乃我正道武林一大损失！”

　　月珩凝神静听，心中微动。想不到还有人纯粹因为欧阳朗这个人而去帮他。

　　随后，众人的话题又转向了春见可能的下落。

　　“要说这神药，缥缈难寻，依我看，最有可能存有此物的，无非是那几处传承悠久之地。”一个看似见多识广的老者捋着胡须分析道。

　　“无尘宫超然物外，宫中奇珍异宝无数，或许藏有春见。”有人猜测。

　　听见无尘宫三个字，星星心头微动。

　　立刻有人附和：“不错！无尘宫的确有可能。不过，我倒是觉得上林寺的希望更大些！”

　　此言一出，引来不少人关注。那人见成功吸引了注意力，不免带了几分得意，压低了些声音道：“我有个兄弟，前些年曾在南疆加叶山一带跑生计，你们可知那春见最可能生长在何处？便是那山下暑热正盛而山顶冰天雪地之处！

　　他曾在山脚下，亲眼见过一个身着上林寺僧袍的和尚，从那雪线之上下来，步履轻盈，气息悠长，绝非普通行脚僧！你们想，若非有所得，何必去那等险地？”

　　“上林寺的和尚？”众人皆是一怔，随即议论更甚，“若真如此，上林寺身为武林泰山北斗，一向以慈悲为怀，若能求得他们出手……”

　　月珩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心中波澜泛起。无尘宫……上林寺……尤其是上林寺，竟有僧人可能接触过春见的生长地？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她正凝神听着关于上林寺和尚的传闻，忽然，邻桌一个喝得满面通红、身形魁梧的汉子猛地起身，脚下踉跄，手中一大碗浑酒脱手而出，带着泼辣的酒气，直直朝着月珩这边飞溅过来！

　　事出突然，那碗酒来势又快又急，眼看就要泼洒月珩一身。周围有人发出低呼。

　　电光火石之间，一直静坐如磐石的星星动了。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微张，在空中极其精妙地一拂、一引，动作快得几乎留下一道残影。

　　那泼洒过来的酒液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柔劲牵引，竟在半空中诡异地改变了方向，化作一道弧线，“哗啦”一声，尽数落在了他们桌旁的空地上，点滴未曾沾到月珩的衣角。

　　而那只原本该摔得粉碎的酒碗，却不知何时，稳稳地落在了星星的掌心，碗身连一丝裂纹都无，碗中残余的酒水微微晃荡，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这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对力道、时机的掌控妙到毫巅，非内力精湛、眼明手快之辈绝难做到。

　　那肇事的醉汉懵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周围几桌原本高谈阔论的江湖客，一时都仿佛被捏住了喉咙的鸭子，发不出一点声音。此时再看星星，一个个眼里全是惊异、后怕与审视。

　　整个一楼大厅似乎都安静了一瞬，这年轻人看起来气质沉静，若非他过分好看的外表，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没想到竟有如此身手？

　　星星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也未看那醉汉，手腕轻轻一翻，将酒碗平稳地放回自己桌边，然后拿起桌上的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其实并未沾染酒渍的指尖。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曾离开月珩，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受到了惊吓。

　　月珩也是微微一愣。她知道星星武功恢复了大半，但亲眼见他如此举重若轻地化解危机，还是第一次。那瞬间从他身上流露出的、与平日沉默顺从截然不同的沉稳与强大，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莫名地，她想到清和有一天告诉她杜颂死了，他死的那天正是星星独自进城的那天。

　　“没……没事吧？”那醉汉此刻也酒醒了几分，讪讪地问道。

　　月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无妨。”

　　星星这才淡淡地扫了那醉汉一眼，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那醉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赶紧坐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酒楼内重新恢复了喧闹，但落在星星身上的那些探究目光，却久久未曾完全散去。

　　月珩看着他恢复平静的侧脸，心中第一次想要探究他的身份来历。他刚才那一手，绝非普通江湖武学，倒像是……某种极为高明的、自成体系的功夫。

　　星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眼神依旧清澈专注，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展露锋芒的人不是他一般。他只低声问：“吓到了？”

　　月珩摇了摇头，将心中的疑虑暂且压下。

　　月珩在聚英楼中听得心潮起伏，而与此同时，城主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更为凝肃。

　　南音将一叠刚收到的密报轻轻放在欧阳震的书案上，声音沉稳：“城主，各方消息汇总，基本可以确定，春见确曾生长于南疆加叶山山顶。那里山顶环境酷寒，云雾终年不散，与古籍中记载的春见生长习性吻合。”

　　欧阳震猛地抬起头，眸光闪动，“既如此，那还等什么，立刻派人……”说到此处，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属下已派了三批轻功最好、最擅长攀援的好手日夜兼程赶去，”南音接着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回报一致，加叶山山顶……如今已不见春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