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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深冬的姐妹 ...

  •   夜幕下的冬夜,雨秀雪秀的房间。
      雨秀把灯芯用织毛针拔了拔,上面燃尽的灰粒掉落在桌上,她再用针尖把灰粒拔到桌面下的小水桶里。然后把织到腰身上的毛衣揽在怀里穿针绕线飞快地织起来。

      这是春子的毛衣,两年前秋华为弟弟织的。现在春子大了,有点儿短,拆了添了些新毛线重织。
      雨秀和秋华谁手闲谁织,她们准备在年前织成,让春子当作新衣穿在身上。
      还是初中学生时代,姐姐雨秀已悄然让自己学会了织毛衣、补衣服、纳鞋底,到了雪秀这么大时,她已经可以接手妈妈一样缝缝补补的针线活了。

      在漫长的寒冬腊月里,纳鞋底织毛衣是冬塘山区妇女们主要的活计。已经在冬塘生活五年眼看快要嫁人的雨秀自然步入一个家庭主妇的行列之中。
      妹妹雪秀俯伏在床上写日记。
      “那天和春子去冬湖记了什么呀?”
      对面倚在床头的雨秀,边双手忙着穿针绕线织春子快要完工的毛衣,边笑着瞄了一眼妹妹,问。

      雪秀停下笔来,把日记本往前翻前几页,读给姐姐听:
      “今天和春子去了冬湖,郑大婶把我们当作尊贵的客人,办了一大桌子的好菜。陪着爸爸在冬湖走,看到了山里的山茶花格外鲜艳。爸爸要我留下来住一个晚上,可是春子不肯,我也就没有答应。尽管我也知道爸爸这是开玩笑的话,可是我回来还是想要是留下来真的住一晩上,又会是怎么样呢?
      “春子在船上捕鱼,我想他掉到水里怎办?这么冷的天。爸爸说跟着打渔人,怎么会掉到水里去呢?
      “我把那天去后山茶园看冬湖郑家塆的事情告诉爸爸:说只能看到郑家塆前面的老槐树,就等于看到爸爸住的老槐树下的房子了。我和春子朝那边使劲地喊,希望他们能够听到。也许爸爸不在屋里,也许我们喊的声音不够大。要是春子带我再往湖边走近一点,也许可以看到爸爸住的屋。我想再往前走一点,春子不肯带我去。爸爸告诉我,是春子他怕我掉到冬湖里去哩。”
      读到这里雪秀甜甜地笑了。她一字一句把自己写下的日记读给姐姐听。

      雨秀略微思忖,边织毛衣边对妹妹说:
      “你在春子面前别大大咧咧的,春子很斯文,你疯疯癫癫的,春子不喜欢。”
      “啊?”
      “人和人一起,总得有共同的东西。既然相遇一起,就得好好相处。要多替他人着想,去奉献自己。需要的话,还要作出牺牲。”
      雨秀像是在告诫妹妹又像是给妹妹指点迷津。
      “你是说你自己吧?”
      “你懂得了什么?”雨秀停了下来手里的织针,她望着雪秀,沉思片刻,说,
      “你还小,要静心静意地好好读书。向春子哥哥学习。这么说也许让人听起来腻味,但不是什么教条的说法。”
      “你快别这么说吧。”
      雪秀嘟着嘴,她不喜欢姐姐用教训的口吻跟她说话,“我就喜欢高高兴兴玩。我就把春子当作哥。谁要妈不生个哥呢?”
      “……”

      雨秀有点惊讶地看着雪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妈妈生个哥生个姐,也不是妈妈愿不愿意的事情。”雨秀想了想,放低声音说。
      雨秀这么一说,让雪秀无话可说。她把被子蒙住头,好一会儿在被子里说:
      “你的灯真想熄掉它呀。”
      “熄灯我看不见。我再织会。你过完年得学会织毛衣了,以后就可以帮细秀织,也可以帮春子织,他就会喜欢你,带你到处玩。”
      雨秀再次瞄了妹妹一眼,意味深长地对妹妹说。

      “学会织毛衣就有人喜欢?不会织毛衣就没人喜欢?这样讨人喜欢的理由也太简单了点吧?当初姐夫仅仅只是喜欢你会织毛衣吧?我不会织,那我可怎么办呐。”
      雪秀一下把被子从头上掀开,故意看着姐姐戏谑她笑着说。
      “啊,你这鬼丫头,这么小就有心思了?你才多大……”雨秀没想到妹妹会说出这番话来,让她有点惊诧。
      “怪不得老问黄四阿婆的桃子吃,是桃子吃多了吧?”姐姐还是忍不住高兴地戏谑妹妹一句。
      “桃子吃多了怎么啦?”
      “早熟呀!”
      “早熟?……早熟?”雪秀又用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害羞地说,“你怎么知道早熟呢?是说你原先的自己吧?”
      妹妹在被子里笑着抖个不停。

      看到雪秀高兴的样子,雨秀虽不再言语,但心情很舒畅。妹妹住在春子家是快乐的,而且天天与春子一起形影不离,让人看了满心欢喜。
      只是妹妹现在才十五岁,过年后才十六岁。现在妹妹这个年龄段上,会不会对自己喜欢的男孩萌发只有成年后男女间那一份感情?
      她自己是十六岁不知不觉与振林相好,可那是振林天天执着在她身边转,送书送零食。是振林炽热的感情让她醒悟过来爱情已经来临。到了她高中最后一期,秋华和春子妈俩母女极力撮合,终于成就自己与振林的姻缘。

      床头墙上挂着一面圆形的小镜子,雪秀爬起身来,脱下棉袄,转过头朝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脸。
      “爸爸说我长高了。仔细一看,我确实是胖了呀。姐你发现没有?”雪秀一下脸上又绽开着笑容,她好像不是在朝姐姐问,而是在赞叹自己。
      “胖一点瘦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身体好就好。”雨秀朝妹妹瞅她一眼,说。
      “妈妈说,女孩子瘦一点好。”
      “太瘦没力气干活了,也容易生病。”
      “姐姐瘦,干活儿倒很勤快。当然只是在家里干活,都是不用使力气的活儿。要是在生产队担担挖土的话,姐姐恐怕就不行了。”

      雪秀说到这,转回头,把脱下的棉祆压在床尾的被子上,钻进被窝里。见姐姐没吱声,又笑着对雨秀再说,
      “可是现在姐姐也不瘦了。我们女孩子一起,都说姐姐变得十分温柔和丰盈了。而且有时候感觉姐姐竟象妈妈的身子,就像快要生孩子一样。姐姐你说是吗?”
      “那是因为姐姐已经长大了。女孩子长大都是这个样子。结婚嫁了人,当然就是妈妈的样子啦。你现在还小,不要到处听人瞎说。”

      倚在床上的雨秀,还是用教训的口吻对妹妹说。她看了一下雪秀,就婚事问题上,姐姐不想和妹妹谈论太多。
      她把手上的针线活又重新织起来。

      “我告诉你这些话,你为什么一点奇怪的样子都没有?”雪秀看着雨秀,很是奇怪的样子问姐姐。
      雨秀明白雪秀的意思。妹妹雪秀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但是她没说岀来。即使说出来,雪秀也许不会理解。
      她瞥了一眼雪秀,这样回答妹妹道:“你好好读书吧。你还是学生,不要打听这些事。”
      “你如果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孩,还会照顾我们吧?”雪秀睁大双眼注视着姐姐。
      “啊?你这鬼丫头,问的是什么话?照顾你们、还有爸爸妈妈是姐姐一辈子的责任,不管什么时候。就是生了小孩……噢,你怎么想到姐姐生小孩呢?不害臊吗?”
      “想到姐姐和姐夫结婚生小孩,会是什么样子呢?”
      “死丫头,你这么小,瞎说什么。”
      “大人背着你,都在我们面前这么说。你没留意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总是盯着你的肚子看吧?”
      “你姐和你姐夫是那样的人吗?那些信口胡诌的话你也信。”
      “我当然不信啦。”雪秀秀动了动身子,把腿架到被子上面,还是问:
      “你说说看,你会有小孩吗?有人看到你和姐夫在枫树林里抱着一起。抱着一起就会生小孩吗?”

      雪秀带着追问的口气,又问,“你肚子好像也变大了,莫非真的怀上孩子了?”
      “讨厌!”雨秀说着,放下手里的活什,掀开自己的被子下床,一步跨到雪秀床上,钻到妹妹的被窝里。
      “姐姐要是真的怀孕了,你姐夫就会受部队处分,赶回家来,姐姐也会被学校开除,会给春子爸爸丢脸,后果很严重哩。”

      雨秀侧身抱着妹妹的身子,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腹上。姐妹俩面对面挤在一起。
      “可是乡下很多订了亲就生小孩的。”
      雪秀美滋滋地说。她把头从枕头上抬了抬,枕在姐姐胳膊上,让自己的身子更加贴近姐姐。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你姐夫是部队干部,爸爸是区委书记,我是老师。要严格要求自己,不能做出什么出轨的事来。” 雨秀把抓住妹妹的手放开,移到妹妹的后背,轻轻地拍着她,说,
      “出轨的事姐姐和姐夫都做不来。家人也绝不会许可。就是订了婚,姐姐和姐夫也绝不会那样做。”

      但雪秀并不领姐姐的那份温情,她摸挲着姐姐有点肥厚的肚腹,还是打趣着姐姐说:
      “好像鼓起来一点儿。真的不会是有小孩子在里面吧?”说完,她哧吭哧吭地笑了。
      “是姐姐胖了。春子妈隔三五四给肉给鸡蛋吃,吃得这么好,心情也好人就长胖了。”

      雨秀亲热地把脸贴向妹妹,像妈妈一样温和地对妹妹说完又道,“睡吧,你小孩家家,别问太多,等你到姐姐这么大了,就懂了。”
      雨秀哄着妹妹睡,自己禁不住喃喃自语地说:“新的一年很快就会来到了,然后再很快又会过去了。”
      “姐姐,你想姐夫了吧?”本来已有些睡意的雪秀听到姐姐的话,忍不住又问起来。
      “你越说越离谱了。”
      “我猜你一定是。姐夫来信那几天里你天天追着邮递员问呀。”
      “俩个人既然好,就得相互关心,以后俩人组成家庭结合在一起,过起日子来就会和和顺顺。”

      对于姐姐谈及结婚成家或是夫妻之道,雪秀并不是完全懵然无知,但也不是全都知道。
      姐姐长大后,要结婚离开自己的家和另一个男人住一起生小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听爸爸妈妈说,现在日子好了,想再生一个。爸爸妈妈一直想生个弟弟出来。可是万一又是妹妹呢?”
      雨秀听妹妹这么一说,不禁心中好一阵惊讶。可是又难以启齿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她自己也听过父母这么说过,可那是在夜深人静父母同睡一张床上作为夫妻之间的窃窃私语。
      父母耳鬓私磨的话让女儿听到,该是多么让人难以为情。

      房子过于狭窄,一向夜里睡得并不安稳的雨秀,所以每次父亲从林场回来,她都很难以为情地把被子蒙住头躺在床上详装入睡。
      父母之间的床头话和一些声响,作为发育成熟处于青春期,已经通晓人事的她,其实都一清二楚明白是怎么回事。
      以后父亲从林场回家来,她吃完晚饭就主动找秋华来春子家住。

      现在雪秀把父母夜深人静的床头话说出来,让她感到十分意外和惊讶。她不知道雪秀是象自己在那种场合下无意中听到父母间的私房语,还是在白天大人之间正常的交谈。
      她觉得应该找个时间,开诚布公与妹妹好好谈谈。但俩姐妹谈起父母床头的悄悄话,会很尴尬,让人难以启齿。

      “多温暖啊!”雪秀把身子靠紧着姐姐的身体,很甜蜜地说,“感觉象妈妈一样。”
      “我天生就是温暖的嘛。”
      “女孩子长大了,到了十八九岁,结婚嫁人了,与男人一起生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呢?”
      雪秀动了动身子,在姐姐怀里继续说,“姐,你要是结了婚,生一个象春子一样的儿子,喜欢读书,又爱劳动,身体健康,乐于助人。”
      “我想生个象雪秀一样的妹妹,或是小小的细秀出来。”雨秀亲热地这么回答妹妹。
      “可我就想要个哥哥!”
      “你喜欢和你春子哥一起吧?”
      雨秀一直想问又不太敢问的这个话题,现在趁着夜深人静姐妹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时候问出来。

      “嗯。”雪秀应了声后,害羞地把头钻进姐姐怀里。
      妹妹大了。雨秀不知道怎样说什么。她既高兴又有些担忧。
      也许是家里缺少男孩,雪秀需要象春子这么一个哥哥的呵护。
      在学校他们俩人是同班同学,一个班长一个学习委员,共同管理班上事务,时常一起。
      现在又有了自己和振林的关系,而且还住到春子家里,耳鬓厮磨日久生情了。

      在整个冬塘他们唯一交往的也只有春子一家,把春子一家人当作自己的亲人。
      妹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在心目中已经把春子家当作是自己的家了?

      雨秀闭上眼睛:妹妹大了,早熟懂事正值青春期,怪不得整天缠着春子。
      她情愿妹妹象自己当初与振林一样自然相处,心渐爱意,水到渠成。
      但还没到十五岁的妹妹现在已经䑃胧萌发这份感情,似乎太早了一点。
      这让她有些担忧。但她相信一心一意忙于功课和劳动的春子对雪秀这份朦朦胧胧中的情意一无所知。

      妹妹雪秀熟睡后发出轻微的鼾声。雨秀轻轻地移开揽在自己身上妹妹的双手,下了床,回到自己床上重新躺下,吹熄了灯火,躺平身子让自己能够甜甜地睡下来。
      她思念军中的未婚夫来,这让雨秀心添几许安慰。

      夜深人静,加上年节临近的喜庆,思念反而变得如可以亲近的梦幻般。
      未婚夫穿过的衣服,干过活的农具,触手可及。他在探家时盖过的被子现在正盖在自己的身上温暖着漫漫的冬夜。

      后山坡上树林与屋子没有分界线,所以耗子总会往返来回家中觅食。祖父的胖猫因为照顾得太周全,对出没在家中的耗子完全无动于衷。
      还是兄长与雨秀相好的时候,雪秀跟姐姐来春子家,有次雪秀在厨房柴火垛里捡柴时,突然有只耗子倏忽从她手中柴火疾跃出去,吓得她尖叫跑了出来。
      从此以后她拾柴火时,定必用棍子先把柴火垛里猛地敲打,哪怕就是没有耗子,也给自己壮壮胆。

      但有时真的会把耗子惊跑出来,她吓得比耗子跑得还快,冲出厨房到处喊人。
      不管是她被耗子吓到还是耗子被她吓到,雨秀雪秀俩姐妹住到家里来后,厨房里的耗子没往日里那么常见了,后来好长一段日子厨房也就没有再见过耗子了。
      可能是厨房里走动的人多,没有什么剩余的食物,小动物也就没有什么惦记的东西了。

      今天一早就出太阳,春子妈和雨秀在柴房里大锅上蒸过年的糍粑。她给春子和雪秀分配的任务是去厨房里煮粥。
      “你添柴火我搅锅。”
      雪秀一进厨房就对春子分配俩人的任务。

      春子坐到炉膛前旁边的小板凳上,开始往炉膛内添柴火。雪秀站在炉灶台旁,用锅铲搅散锅里的粥米。
      这一大柴锅粥煮着九个人一天的饭。姐姐雨秀已经把中午晚上的饭捞出来,放在饭桶里,往锅里加满水,再放一点细米。
      这是周柯两家大大小小在家九口人的早餐。

      雪秀要每隔一会用锅铲搅锅里粥,不然沉入锅底的米会沾着锅底煮成糊状。
      “要是天天坐炉膛前添柴火,眼睛熏瞎了怎么办?”雪秀微微低着头,一边搅锅一边和春子说着话。
      “那就成了瞎眼婆了。还没见过被烟熏成瞎子的吧?”
      “我这不是比喻吗。”
      “瞎子的日子过得比明着眼睛看得见的人不会差。走村串户替人算回命,可以得到两个鸡蛋报酬。”
      “可是我看他们走起路来,怪可怜的。拿根棍子嘀嘀哒哒戳着地面探索走路。难道真的一点儿光看不见吗?”
      “听说有些还是可以看得见一点儿的。要是真的什么看不见,寂黑一片,那怎么行呢?我很小的时候祖父就对我说,别看他们是瞎子,正因为眼睛看不见,少了世上很多烦忧,心情好。看他们替人卜卦算命的样子,总是乐呵呵的。”

      在春子看来,瞎子的世界并非完全是寂黑一片,虽然地位卑贱,但他们的生活积极而富有生机:拉小曲、哼小调、说笑话、插科打诨、偷偷替人卜卦算命,赚点小钱或换二个鸡蛋。
      生活简单,纵然行动不便,但他们领略到生命中快乐比常人要多。

      锅里的米快半熟的时候,粥已经起出来热泡,要再闷着熬一会儿。雪秀放下搅粥的锅铲,走到厨房里头的一个大箩筐旁,掀开上面盖住的竹筛子,告诉春子说:
      “昨晚快半夜时合柱送来了一担白菜。我以为你会起来呀。”
      “我早睡了。你和姐起来了?”春子应了一声,再问。
      “嗯。放门口怕阿黑撕碎了。”雪秀回答。她伸手很细心地摸触着箩筐里又细又嫩的大白菜。

      这些又细又嫩的大白菜都是她昨天夜半和姐姐一兜一兜捡起来用箕搬进来的,现在高高地垒着装在这个大箩筐里,兜兜白菜用的稻草捆缚得结实紧扎。这种“包心白”是白菜里的最好的一种蔬菜,外面粗糙的菜叶已经剥去,里面净是略带鹅黄嫩绿的嫩叶,带着从泥土中散发出来的新鲜的沁香。

      赶墟的日子,可以在集市上卖到五分一斤的最高价格。
      合柱是牛姥山大队的地主,临近年节,给春子家送来了一担白菜。因为他是地主,不能让人看到,只能在半夜无人时送来。
      这些夜半给春子家送蔬菜的,都是牛姥山本大队的地主富农,他们会用咳嗽声来表明自己是谁来。在经过周氏下塆村时,也会悄悄让周氏的族亲知晓。
      “阿黑从下塆村一直跟着叫上来,到门口,就嗡嗡地叫,像是跟老朋友讲话一样。”
      雪秀显得轻松愉快地说。

      机灵的阿黑认识合柱,合柱常在牛家塆村这边的山上放牛。旧时代时期,合柱与祖父有过交情。新时代后,阶级斗争形势激烈,就慢慢疏远了——不是疏远,而是不敢来往。

      现在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形势下,这些给春子家偷偷送菜的地主富农,他们只求在批斗会上免遭毒打。
      “妈说,六十几岁的老人,挑这么一担白菜,要是摔倒那怎么得了呀?”
      雪秀说。有时候她顺口和姐姐一样,很自然地用“妈”来称呼“春子妈”。
      这样用“妈”来称呼“春子妈”的情形,她只是在春子面前才这样。
      雪秀这样情不自禁的称呼,神情自若,一点也不觉得羞赧。

      “合柱身体结实,年轻时生活好,就是现在也只是看二头牛,没有干什么体力活。”
      春子漫不经心地说。他晚上睡得早,没听见合柱送菜上门的声响。相较而言,住在绣楼上的雨秀雪秀能居高临下探视到外面的动静。

      锅里的粥煮好,雪秀和春子把粥抬起放在厨房角落锅架上。雪秀再出来走向村口,去喊一早起床后在下塆村里玩的冬花。
      雪秀从村口俯视通向下塆村的坡道。要是再有雪天来的话,积雪会有二三尺深,这条坡道将会被白雪掩盖。
      到那个时节,就得着长统胶鞋或鞋帮很高的半统㬵鞋,小孩子披着大人的棉袄当作裹身温暖的长大衣,戴棉帽围着长长的厚棉围巾,把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这条坡道,路面带着黑色的濡湿,早上的太阳光把地面上的霜冻暖化了。但附近林中依然裹着皑皑洁白的积雪。

      雪秀用双手掌合成喇叭状亮开嗓子朝下塆村喊冬花。冬花看到雪秀站在禾坪上就知道回家吃早餐粥的时候到了。她蹦蹦哒哒沿着下坡道,一下就跑了回来。
      原来,下塆村来了一个算命的。是塞毛坳的吴二瞎子。早起的冬花在听他给人算命。
      冬花告诉母亲,母亲说一会儿吴二瞎子上来,盛碗粥给他吃。

      冬花的一只长辫子刚才跑散开了,她径直上绣楼去找雨秀姐扎辫子。雨秀把厨房的活忙完后,去了绣楼给自己的梳妆。
      春子大姨母就是塞毛坳大队的。塞毛坳吴二瞎子的到来,让春子妈想起该给大姨母家送年货了。
      “等天气晴朗的时候,春子你得去大姨母家。该送年货给你大姨母家了。”
      春子妈对春子说。

      大姨母家在牛姥山的另一边塞毛坳村,不远,约十里来的路程。但她们的村庄很大,聚居着黄张李陈杨匡好几个宗族的自然塆村。整个村庄连成一片,有八十几户人家,快上千口的人丁,分五个生产队。
      这个有着五个生产队八十几户人家的杂居村庄,隶属于塞毛坳大队。
      外祖母有着非凡的繁殖能力,一共生了七个子女,只有三个成活下来,而且都是女儿。
      三姨母几岁上被卖到远远外县去了,三五年走一回亲戚,几乎没什么来往。
      外公去世早,外婆改嫁他乡没能带上春子妈。春子妈六岁上成了孤儿,大姨母把她接到家里抚养成人,直至从大姨母家出嫁。
      春子没有外婆家可去。春子妈把大姨母家当作娘家,如往常一样给大姨母家的年货得在小年前廿四送到,年节期间才能去塞毛坳向大姨母家拜年。

      吴二瞎子听到雪秀喊冬花回家吃粥,柱着又粗又长的竹竿拐杖,嘀嘀嗒嗒点着青石板的路面就跟着上来了。
      他身子前挎着一个乞讨的灰色长条布袋,后背斜跨是一把招徕算命卜卦生意的二胡。
      吴二瞎子眼睛瞎,但耳朵灵。
      春子家的粥早,他在下塆村还没吃到。
      他一来,就坐在宅院门口石墩上,象是常来的熟客。比他人还要高的柺杖从它前面的包袱里穿出来,像是他的另一条腿。

      春子妈和雨秀把一筛子蒸好的糍粑抬到外面来放在楼梯架子上晒太阳。吴二瞎子一听到春子妈的脚步声,就她朝一口一口喊“大嫂”。
      “粥刚好揭开,你就吃碗粥吧?一大早就讨过来了?快过年了,布袋糍粑不少吧?”
      春子妈见他就说,没有把筛子里的糍粑拿一个给他,而是让春子用碗盛碗粥,粥里放根咸豆角,倒给他讨吃的碗里。又让雪秀去厨房从泡糍粑的水缸里捞出二个糍粑放进他乞讨的布袋里。
      “我说大嫂,你家这是出色的福地呀!人丁兴旺,享福的日子还在人后头哩。”

      吴二瞎子身为乞讨兼卜卦算命,具有浪迹江湖中人惯于阿谀讨好人的秉性。他一张嘴就对春子妈说起了奉承话。
      “幸好他爸不在。要不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吃粥,少说这些阿谀话。”
      春子妈虽然听了高兴,但仍然不客气地提醒他说。

      “我打听过周书记不在才敢来哩。要不又抓去封建迷信批斗了。”
      “那是你们大队斗你嘛,又不是公社斗。你也该上公社斗一回了。”
      “我信周书记不会斗我。我听人说,周书记知道我批斗后对民兵营长说,象我这样的残疾人平时多做做思想工作,生活上有困难还是要照顾。我现在又不算命了,看到快过年了,出来讨点好吃的。”
      “你不算命?显山露水的拉调的二胡还背在身上。”

      经春子妈一提醒,吴二瞎子把粥碗放在凳子上,转身赶紧把挂在身上的二胡布袋挪到前面,把露在外面的二胡柄装入布袋,再用绳子紧紧地扎住袋口。

      他刚才走得太急,忘了把算命招徕生意的二胡完全放进布袋里了。
      春子妈没有时间与吴二瞎子唠叨,说完话站了一会,朝吴二瞎子浑身上下打量一番,转身进了屋里。

      “春子,再来碗粥送豆角吧。豆角好咸哦。”吴瞎子吃完一碗粥,伸出空碗,再要讨一碗。
      春子返回厨房再盛一碗粥倒在他碗里。
      “还要根豆角吗?”春子问他。
      “不要了。再要就会再多吃二碗。也只能在我大嫂家才敢讨回头碗吃。”
      吴二瞎子把脸朝着春子。春子大姨父与吴二瞎子同为吴姓族亲。
      吴二瞎子按本家族称管春子大姨为嫂子,也称春子妈为大嫂。

      吴二瞎子边吃粥,边趁这当儿他絮絮叨叨对春子雪秀讲述他自以为是的人生生存本领真谛:
      “平凡人的生活既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要艰难地活下去,以便能够再见到新年的这一天。过了今年这个新年,期待在最艰难的日子里过得稍好一点,以便再又见到明年新年的那一天。就这样,年年有盼头,日子才会过得下去。哪怕一直是再最艰难的日子里。
      “我并不满足于乞讨浑浑噩噩的日子,躺在草地上或靠在树桩上,能够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我替人测卜算命,祛病去灾,拯救他人的苦难,收一个二个鸡蛋,从不计较多少,有些不给,也就算了,讨碗粥或半碗饭吃。现在生产队每个月也给我三十斤谷子,饿不死就是好日子了。
      “每年快过年的时候,我照例只是到处走走,盼望碰上好运气。我这样并没有妨碍别人,无须受人指责或遭人垢病。
      “有时候闷得慌,靠二胡给人倾诉,其实有什么要述说的呢?”吴二瞎子边吃粥边说。

      待他吃完粥,雪秀用手拔弄吴瞎子的布袋里突兀的二胡柄,对吴二瞎子说:“你给我们拉拉歌听吧?”
      “你拉支歌给我们听。”春子也对吴二瞎子说。

      要是不是寒冬冷冽的日子,在暖和的天气里,他会叫老爷爷出来听听吴二瞎子的弦声。
      吴二瞎子禁不住雪秀的请求,他把袋子从背上取下来,解开绑绳,双腿屈起,把取出来的二胡架在大腿上,摆出拉二胡的架势来。

      “你们喜欢听什么歌?”吴二瞎子问。
      “'不忘阶级苦'。就是你们讨饭人唱的歌。”雪秀很直白地说。
      讨饭的乞丐为了适应新时代的需要,把这首革命歌曲演绎成倚在人家门口用来乞讨的歌谣。
      “你这妹子,我是靠卖艺为生,与那些乞白赖脸的讨饭人不是同一类人嘛。你这么说,太失礼了。”

      吴二瞎子生气了,他大声地对雪秀说,两只瞎了的眼睛不停地眨动,嘴巴也扯歪了。
      吴二瞎子并不以为自己是常人眼中完全以乞讨为生的乞丐,自己会占卜算命,应该归于江湖艺人一类,对大大咧咧的雪秀这么直白说他让他感到有辱于自己。

      就大多数身体残疾的乞讨者而言,虽说命运不一定多舛,但都会显现出在人世间的悲凉与凄怆。象吴二瞎子这么豁达还带有几分洒脱的乞讨者鲜有。

      “你刚才不是向我们讨两碗粥吃了嘛,我还给你二个糍粑呢。”雪秀不服气地说。
      “你拉吧。”春子和气地对吴二瞎子说。
      他不愿口齿伶俐的雪秀与喜欢絮絮叨叨的吴二瞎子争执不休。
      他也有很长时间没听过吴二瞎子的二胡曲了。

      “我听春子的,就先拉我熟悉的一些老调。”
      吴二瞎子没好气地说。他先调试几声弦音,接着就边拉边唱起来。
      “黄连树啊根盘根哟,穷苦人啊心连心哪。打不断的亲啊,骂不断的邻啰。千里不欺孤哟,独木不成林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啦。白酒红人面啰,黄金黑人心哟嗬啦。”

      吴二瞎子拉唱的并不是乞讨曲。因为年节临近,他得用一种不能让那些伤感的乞讨曲影响人们节日欢乐的情绪。
      他唱的是古戏里一段醒世恒言。唱完后,他口语喃喃地接着诵出一连串的辞句来:
      “青山云水窟,此地是吾家。后夜流琼液,凌晨咀绛霞。琴弹碧玉调,炉炼白朱砂。宝鼎存金虎,玄田养白鸦。一瓢藏世界,三尺斩妖邪。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有人能学我,同共看仙葩。”

      吴二瞎子边拉边唱,尽管他嗓子哑,唱得不是那么好听,但流畅的二胡曲子声音缠绵飞扬动听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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