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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雪秀的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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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子不稀罕备课本,让雪秀很扫兴。她小声咕噜了一句什么,把前面给春子的那个备课本子从他手里一下夺了过去,和自己的日记本赌气一古脑地塞进书包里。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姐姐怀里承认喜欢他的样子来,看来春子从来就没有理会过自己的一份情意,而且还故意冷落,这让她很失望。
她噘着嘴儿,满脸不快。
“人家都说你是书呆子,看起来你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啊。”
她用奚落的语气对春子说。
“书呆子就书呆子嘛,反正又不犯着什么。”春子并不在意雪秀的挖苦。
“知道吧?有时候跟你一起,真是索然乏味。难道是你书读得太多了吧?我爸有时候就像你一样,难道书读多的人脑瓜子就是一根筋吧?”
雪秀说着,故意把摊在床上的一件衣服拿起来,生气地用力一下抖开, “看你这副冷漠劲儿。”
她回头又冲着春子说了一句。
春子还是接着翻阅图书,不再言语。
见春子不搭理自己,耐不住性子的雪秀把叠好的衣服塞到布袋里后,走到朝靠窗的位置墙上挂着的小圆镜子前,对着镜子用手拢了拢一下垂到耳根的头发。
“春子。”她冷不防冲春子叫了一声。
“干嘛?”春子抬起头,瞥了一眼雪秀问。
“这是你妈叫你的声音。”她告诉春子说。
“春子。”她马上又学春子姐姐秋华叫了一声,“这是你姐秋华叫你的声音。”
春子被雪秀叫得莫名其妙。
“你喜欢让妈叫,还是喜欢让姐姐叫?”
雪秀歪着脑袋重新绽开笑脸,得意地看着春子问。
“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呀。”
“我倒喜欢姐姐叫,姐姐叫大多会带我出去玩,比如以前去你家。我妈叫呢,就得去干活。”
“你得费多少脑筋才这么想呀?”
春子没好气地说了雪秀一句。
“那一天去郑家坳,我爸说我长高了,我姐上几天也说我长胖了。仔细一看,我确实是胖了呀!你发现没有?”
雪秀对着镜子这么问春子。
“……”
春子一时无语。他平时没怎么仔细留意雪秀的脸,更不会去在意她的胖瘦。
“你是喜欢我胖一点还是喜欢我瘦一点好?”
雪秀转过头来,瞅着春子定定接着问。
她收敛了刚才的嗔怒,脸上现出情不自禁的笑容
“你就这样吧。干嘛要胖要瘦呢?”春子这么回答。
“我姐说我再胖一点好看。”
雪秀转回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未及春子开口回答,她又问道,“你会感觉秋华姐姐像妈妈一样吧?”
“没有。”春子摇摇头,他觉得雪秀的问话有点儿奇怪。
“我倒觉得姐姐象冬花一样。”
春子说。他的意思是姐姐秋华有很多事需要他这个弟弟照顾,自己象照顾妹妹冬花一样去照顾姐姐。比如力气上的活儿,还有陪姐姐妹妹去山里或到远地走亲戚。
但是春子没说岀来,雪秀也许不会理解。
在对待姐姐的认像中,雪秀与春子是两个截然相反结果。
姐姐秋华虽然有时会帮自己洗衣服,也不单是帮自己洗衣服还有冬花和云子。但说姐姐象妈妈一样?
春子想着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他还是开始看手中的图书来。
雪秀看到春子摇摇头,便凑近他跟前盯着他问:“你干吗老摇头呢?”
“想起你说的姐姐象妈妈一样呀。”
雪秀注视着春子一会儿,转过身子,走到床边,她边捡衣服边不服气地说:
“喏,难道不是嘛?人家说长兄如父,那么大姐如母,不也是一个理吗?这好笑吗?”
雪秀把脚尖蹬起,伸长身子,从上床一个箱子里摞得一大叠日记本里抽出一个本来,递给春子手里:
“给你看看我古老的日记。”
春子放下手中的图书,翻开日记本,页面上写的日期是三年前的。这种日记本扉页上带有年月日。
“如果三年前就古老的话,那古老的事太多了。”春子说。
“买这种扉页上都带年月日的,看起来更加可爱。写起来心情也特别愉快。”
雪秀高兴地笑着,她翻开那页让春子看,“我是写你家里。那天姐姐和姐夫订婚的日记。哎,写得好长,可是还是觉得没写完。断断续续的。呶,这一页起。”
她从屋角拿起火钳把瓦片夹开,放在炉灶旁地面上,再凑向前,自己在春子手中哗哗地翻着纸笺,很快找出那一页,告诉春子。
春子认真地看着,雪秀还是转回身继续收拾她和姐姐的衣服。春子开始看雪秀的日记:
“今天,我来到冬塘,在牛家塆村的池塘边,看到芙蓉花在秋天的微凉的细雨中开放,难掩心中的激动!它让我想起西山公园的芙蓉花,它就在我们家后面。那时我还小,姐姐牵着我的手,我们站在树旁静静看着它。
“我知道神奇的木芙蓉花在一天内,会变换出了三种颜色:早晨刚开放的时候,花朵的颜色是洁白的;中午时分,它又慢慢变为淡粉红色;到傍晚快要凋谢的时候,它又转为深粉红色。
“爸爸告诉我们:这种木芙蓉花的生命周期只有一天,早晨开放到晚上就凋谢了。我摘几朵花苞枝,问春子要了个墨水瓶,洗干净,把花插上,装上水,放在窗台,那一天我不想出门,想守着芙蓉花看着它花开。
“于是我伏在窗台上做作业,不知不觉地我睡了,醒来又让春子喊去挖红薯。挖完红薯回来,就忘记了绣楼上自己房间窗台上的芙蓉花。天黑回去看,它已经谢了。我陷入长久的深思,想着古老而悠久的传说。”
什么古老而悠久的传说?春子没有问。也许雪秀也忘了。
“每天写一篇日记,一定写了很多了吧?”春子看完这一篇日记问。
“我日记写得多,也没有你读过的书多。”
雪秀回答春子说。比起自己读过的书来,她相信春子读得更多。
“我很多书都是囫囵吞枣地看。真正要看懂,至少二遍三遍,甚至四五遍还是弄不懂的。只有爸爸回来问了才知道是什么意思。”春子老老实实回答雪秀说。
“可是我连看一遍的想法都没有。哎,不但没有,还很反敢,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眼花撩乱,心也烦。更别说当作书来看,可那本身就是书呀。爸爸还说是很经典的书。”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
春子不知为什么,很自然地诵出一句古文来。
“你在说什么?解释听听。”
“我写给你自己看。”春子说。起身拿过桌上笔筒里的笔。
“就写在日记本上吧。”雪秀还是递过那本红皮革日记本。
春子写完之后,雪秀认真地看了,恍然大悟地说:“这样我就懂了。以后你得把这么好的句子,给我抄到日记本上。”
“古文好些文章也是半白话,只是繁体字不习惯看吧?看习惯了,就是一样了。”
“你不如帮我把些好文章翻译过来?”
“那得费多少时间呀?”
春子这么一说,雪秀反而不知怎么回应他了。
“我只是说好文章嘛。”雪秀想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也得你先读那些是你喜欢的好文章嘛。”
“你认为好就好了。象老爷爷说给姐姐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那天就记在日记本里。”
雪秀说完,见春子低头看她的日记,不再吱声,她边捡衣服边欢快的唱起歌来:
“东海扬波红日升,南岭起舞飘彩云,珠穆朗玛雪峰献哈达,草原上赞歌唱不尽。啊~~大江南北留下了您的足迹,五湖四海回响着您的声音,您指引革命航船乘风破浪,您和各族人民心连心。红梅傲雪报新春,高山松柏万年青,光辉普天照,暖人心,啊~~”
雪秀把衣服捡好后,春子感到踩在炉灶上的双脚涌上来的热气,全身也暖和起来,正要起身来,雪秀却在他对面一张小椅上坐了下来。
“我也得烤烤火。”雪秀把两只脚也踩在炉灶上,伸长双臂叉开五指手掌,放在炉灶上烤火。
她像个大人一样,一五一十地讲述她幼年时的一些事情来:
“爸爸被批斗的那些日子里我吃鸡蛋时,喜欢把刚煮熟的鸡蛋捏在手心里,温暖得象捏着一个人的手;要是天冷的时候,捏在手心走路,外面再冷,身子也觉得暖乎乎的。现在想起来,可能是那时候太伤心的原故。”
雪秀边说边把搭在炉灶上叉开的手指掌轻轻地握拢又松开,好像真的手里捏着有暖乎乎的鸡蛋一样。
在西山市,雪秀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如果好日子持续下去,他们一家人都会心满意足。爸爸在古文化研究所工作,妈妈是文工团钢琴手。俩人都有一份足够养活全家的薪水。但□□开始后,爸爸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错误的话,开始写检查,后来被批斗。
“妈妈说爸爸就是呆头呆脑的的书呆子。我总是问爸爸,他到底说了一句什么错误的话,会遭受批斗。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会英语,解放初期,替外国人当了几天翻译,有人批他里通外国,加上他说错的那句话,就批判他里通外国想复辟。”
比起雪秀讲述的,春子对柯景泉了解更多。柯景泉每次来春子家歇客都是住在祖父的屋子阁楼里。在书房春子会从柯景泉与祖父的对话中,知晓他在西山被批斗的情形。而有时候父亲周瑞年回家来在陪祖父坐时,也会谈起柯景泉的事情。
春子口紧,周家的大人们在这种场合谈论这些事情,不会去刻意回避春子。
“总觉得有风灌进来。”春子说。他感觉总有冷飕飕的风吹到背后似的冰凉。
“你坐着冷。干嘛不把火弄大一点呢。”
“算了吧。一会儿得走了。”
雪秀起身从屋角拿起火钳,把火拔开。
“一会儿就暖和了。”
雪秀边说边把上面一坨藕煤夾出来,放到地上刚才掀开的瓦片上。炉火一下子旺了起来。一股儿火热气直冲上来。
春子把身子往外移了移。
“我是说有风灌进来,并不觉得冷。”
春子说完,抬头四下扫视了一遍屋子里,看着头顶上的竹篾席像是明白过来似的再说,
“要是用板子把楼面铺住,那样的话,屋顶上的风就透不进来了?”
“爸爸妈妈说那样的话,怕煤的气味透不出去,熏得头晕脑涨引起煤气中毒。”
雪秀把火钳放回屋角,说。
“开一点儿窗嘛。”
“开窗风不是更大了吗?哪又何必铺楼板呢?你家的屋子都有内外窗户。这学校的屋子都是外窗。一开一点儿窗,那风就呼拉呼拉地吹进来。”
雪秀这么一说,春子才知道,自己屋子里的窗户,都有一排开在廊道上的。这就是雪秀所说的“里窗”。
春子家是冬天开廊道上的里窗,夏天开山边的外窗。
雪秀一家人在这个当作家的房间里住了五年,每个寒冬腊月里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亲人之间生活的空间过于亲密,正好体现只有亲人间那份挚爱之情。
然而,雪秀话语的口气却完全是迫于无奈:
“一到冬天,我们都是两床被子盖。要不真的很冷。要不就躬在火边,连澡也不洗了。俩人盖一床被子,挤在一起还是冷得发抖。把衣服堆在被子上面,好一些。但再怎么也比不上两床被子暖和。姐姐和我去你家住了,我们的被子搭在妹妹妈妈被子上面,这样的话盖两床被子就不会再冻了,睡在被窝里会很暖和。”
“有这么冷?”春子朝屋子四围看了看。
这间小屋并不是那样的瓦可漏月门不闭风的破房子,而且还是新盖才三年的新校舍。也许是新盖的房子用到的水泥、砖是湿的,还没完全风干?到了冬季屋里就会很阴冷?
但当春子抬起头一直注视屋顶时,他肯定下来了,是屋檐上瓦槽里透进来的冷空气,让屋子里变得冷。因为这校舍是单层,中间没有楼层挡住从瓦槽缝里透进来的冷冽的寒风。
雪秀家所住的屋子和学校的课室一样,只是在几根细细的楼梁上搭了块薄薄的竹篾席。
这种摊在上面竹篾席并不隔寒挡风。
这冷冷的屋子与春子家暖烘烘的房间,简直是天壤之别。
春子手里拿着雪秀从同学那借来的一本小人书翻看。雪秀坐下来后告诉春子道:
“让细秀划了二笔,我想过些日子等不明显再还。”
雪秀的意思等妹妹在页面上划过的痕迹褪去些,看不出来再还给人。但春子有过被借去的小人书被人在页面上划过的经历,橡皮擦一样也看得出来。擦得力度过了的话,反而会加深划过的痕迹。
“她要是认真翻的话,会看到的。”
他告诉雪秀说。
“铅笔划的,不是圆珠笔。”
雪秀说,把手伸过来,从春子手里拿过去书,飞快地翻起来,
“这里二划。”
翻到那一页后,雪秀指着细秀画划过的笔迹给春子看。铅笔划过的地方留下尖尖的细细的印记,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没事吧?”
春子说,把小人书从雪秀手中重新拿过来,低着头继续看下去。
春子被小人书中一句“堤外损失堤内补”的话,吸引了他。这句朗朗上口的句子,让他不经意读出声来。
“你解释给我听听嘛。”雪秀握了一下书,扫了一眼,再放手。
“大队支书江水英为了堤外的千百万良田免遭洪水淹没,同意在高筑的堤围启闸泄洪闸放水,冲毁本自己大队堤外的良田。生产队长质问她:堤外的产量怎么办?江水英回答说:堤外损失堤内补。
“堤内怎么补?”
“可能是把水放干,可以在堤内种粮食作物。冬湖就是这样,水干到围子上,就在水库围子里种田。”
“是这意思哦。”
雪秀床上的被褥下面放着很多小人书,雪秀让春子把被褥掀开,拿岀来。
春子掀开被褥,一一拿了出来。
有几本小人书是春子的。扉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一直放在雪秀这,春子想八成是雪秀不愿还了。
春子把自己的小人书拿在手里,另外的放到袋子里面。
“我还要看呢。”
“你都看完了吧?”
“有时候还想再翻翻。反正你不差这几本。”
雪秀说完,不由得分说把春子手中的小人书抢去一起放到袋里。
她把手中的日记打开塞到春子手里,凑过头来,指着其间一篇读道:
“姐姐和姐夫订婚了。妈妈说姐夫下次探家,姐姐和姐夫就得结婚。现在我才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姐姐总带我去春子家玩。而春子妈妈那么亲切热情对姐姐那么好,姐姐又是那么自然地接受。
“姐姐说人和人之间的奇遇,简直是不可思议。如果我们不来到冬塘,怎会认识姐夫呢?或者说如果姐夫是另外一户人家的小伙子,姐姐说她也不会与姐夫来往了。
“爸爸说姐夫这一家子都是好人。而且是书香门第之家,姐姐很适合嫁到这样的家庭。在冬塘来说,这是独一无二的选择了。
“直到姐姐今天订婚,爸爸才告诉我们,春子家的房子是古式建筑的三进院,但又有别于三进院的布局,而是具有江南园林依山傍水的建筑设计,仿效山水画的写意,以淡雅相尚,布局自由,结构不拘定式,自成风格一座大宅院。
“'俩个牺牲的革命烈士付出生命的代价和通晓古今的祖父竭尽全力地保存了大宅院'。这是爸爸的原话。爸爸今天晩上说了很多话。而且也留在春子家住了下来。姐姐结婚后就要搬进来住,这大宅院就是姐姐的家。”
接下一篇便是春子上次看过的蝴蝶梦。
“我以为你又做了一个什么好梦哩。”
春子取笑着雪秀。
“真是怪事啊,我住你家里,那么舒服,怎么却不做梦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也许是睡得太好了,忘记做梦了。”春子笑着回答雪秀。
“我想也是这样。”雪秀以她习惯的姿势歪了歪头,看着春子,十分高兴地说,“只是你把我的话抢过去先说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梦,只是随便说说。”
“你难道没有做过梦吗?”
“当然有。我梦见我走着走着,来到悬崖边,轻飘飘的掉了下去,也梦见自己从树上摔下来。妈妈说,做自己跌倒或掉下去的梦是在长个子。我却想起'临崖勒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这句古诗来,觉得自己不该做这样吓醒过来的梦。应该像你的梦一样,做个美梦。”
春子说完,向雪秀伸手要过刚才还未看完的小人书,他想继续看完。
他被那小人书里的故事吸引住了。雪秀把小人书从布袋里翻出来,递给他。
“姐姐订亲的那一天,晚上睡觉时我做了一个梦,梦中好多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我也在花丛中……”
雪秀见春子对她那篇蝴蝶梦的日记并不感兴趣,就把自己那天做的蝴蝶梦高高兴兴地说出来。
其次她已经跟春子说过,也决不止一次二次,恐怕有好几次了。不光是她已经说过,姐姐雨秀也早给春子说过妹妹蝴蝶梦的事。但是现在雪秀让春子既然翻到这一篇,她又兴致勃勃地跟春子说起来。
这个梦美丽高兴,所以能够留下不只是残留片断,而是完整的记忆。
它占据了雪秀整个脑海里美好的回忆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你姐跟我说了,你一定是白天看到了花了。”
春子显得不以为然。
“白天看到花?”雪秀摇着头,用手拢了拢垂到刘海的一绺发丝,“没有。我记得那一天没有。”
“屋后园子里盛开着野菊花。你莫非是站在菊花里面吧?”
“我梦中是在平地上嘛,那花也不是野菊花,比野菊花好看多了。”
“那可能是池塘边的芙蓉树旁?”
但雪秀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芙蓉树,那时候还未到开花期。
“都不是。连村里的景象都不像,也许是村外的景象。也肯定不是图书里的故事太吸引人所做的梦。总之那天姐姐订亲心里实在太高兴了呀。”
雪秀并不在意梦中所见是在屋子后面的菊花地里,还是在屋子前面池塘边上的芙蓉树旁边。
梦境中的场景不一定要与现实生活中的环境吻合。也许是在一块似是而非的地方?梦里所出现的幻觉与现实中会完全不一致,甚至会是逆反,就是不可思议的梦,也是常理之中。
她宁愿梦中朦朦胧胧浮现在脑海中的映象,不需要任何情节。但如果是那样的梦的话,那她就会干脆很快地忘掉。可是这梦很清晰,而且情节分明。
她敢肯定一定是自己去过的地方。但春子完全不理解她这份美好的心情,而且还是故意取笑她:
“那就是心情所致。要是胡老师打你一顿,说不定就发恶梦啦。”
“春子——”雪秀冲春子喊了一声,装作生气地样子,嘟起嘴,“你说这话,还象哥哥吗?不怕我告诉伯母你总吓唬我噢。”
“一句话就能吓到你吧?”性情安静温和的春子终于在雪秀跟前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可是——”雪秀说到这,打住了一下,“要是我做了恶梦的话,一个人在家就会感觉好害怕。”
说着,她把身子蜷缩起来,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领,长长叹一口气说:“唉,你妈要我叫你哥,可我好难开口哩。我们家净是女孩子,没有一个男孩子。要是有个哥哥弟弟的话,那多好呀!有个哥哥弟弟的话,就可以和他们打架玩,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雪秀习惯性的用牙咬合下唇,紧绷着嘴巴,几乎看不到嘴缝。
“我妈要我把你和冬花一样当妹妹,这也没什么呀。”
春子说。他觉得把雪秀当作妹妹,是非常平淡的事情。春子喊她姐姐“雨秀姐”都喊了好多年了。既然把“嫂子”的“雨秀姐”认作“姐姐”,那么把姐姐的妹妹当成“妹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爸爸告诉我们说,未来一定是美满幸福的生活!到那时我们会有好多好看的衣服穿天天有饭吃,有好几间房子住。这样想象未来美好幸福的生活才会过好现在困难的日子。我很期待这一切的实现会是在不远的将来。”
雪秀还在说,“但是这些想象只能隐藏在心里在脑海里,不能说出来。春子哥,你得替我保密啊。”
雪秀这么一叫让春子感到意外。
“你连这样的事都想到了?”春子有点好奇的问了一句。
“爸爸说,小孩子一定要有美好梦想。这样才会让自己生活快乐起来。如果没有的话,那就象我妈这么大年纪的时候。”
雪秀说到这一下敛起了笑容。
“我妈经常唉声叹气,有时候背着我们流泪。她不快乐。她说,她过去的梦想都破灭了。”
雪秀有些伤感地告诉春子道。
可是雪秀的妈妈胡老师春子见她总是乐呵呵笑着,唱起歌来神采飞扬。
这么一个看上去乐观的人,怎么会常常背着女儿悲泣?
“怎么会呢?胡老师——?”春子抬起头,把眼睛从图书本上移到雪秀脸上,看着她,心里想:难道胡老师心里藏着什么伤心的事?
“太爷爷说他和爸爸的梦就是'留取三尺卧榻,梦成万千稻香'。”
他告诉雪秀说,也想借此安慰她。
春子这么一说,雪秀脸上又重现出笑容。她微低下头,看着自己张开在炉灶上烤火的手掌,象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现在好了。爸爸和妈妈说我们家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而且在乡下来说比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还好。
“爸爸让我们写日志时,一定要记住生活当中最美好的事情。对美好生活的想象,总是要没完没了伴随着我们成长的岁月。就像姐姐,现在多么幸福。她以前总是爱做梦,醒来就把梦中的美好告诉我。我知道她有时会添油加醋故意那样夸,可我还是喜欢听,现在姐姐和姐夫订了婚,真的美梦成真了。”
春子边听边翻阅手中的小人书。
“哎,你在听我说话没有?”雪秀伸出手抓住小人书,问他。
“听啊。”
“你一心二用啊?”雪秀放开手。
“总有厌倦的时候吧?”春子翻起一页书扉,想起她刚才那句“对美好生活的想象,总是要没完没了”的那句话,对雪秀说。
雪秀并没有回答春子的话,而是说起她在春天的时节,在绣楼上住看到后山坡上的映山红:
“我喜欢和姐姐睡在你家的绣楼上,春天里推开窗扉,看到后山坡上满是红遍的映山红。可是姐姐和大哥结婚了,我就不能再和姐姐一起了。那时候,我还可以住你家吗?”
她抬起脸庞,用期待的眼神定睛凝视着春子问。
“妈妈说只要你愿意当然可以。”春子回答。
“你妈真的太好了!”雪秀非常兴奋,“妈妈说,姐和哥结婚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雪秀把手搭在春子的肩膀上,撑起自己的身子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拎起包袱时,她突然转回身对春子说:
“我想去枫树林看看鸟窝。你得陪我去看看鸟窝。”
她想起与自己家相邻的枫树林里的喜鹤巢。
“下了二场大雪,鸟窝还会在吗?”
春子问。他是来帮雪秀来拎衣服的。现在雪秀又让他带她去枫树林看鸟窝。春子想这么大雪天,鸟窝恐怕不存在了。
雪秀的心情,春子无法理解。
“每年都在。今年下雪还没去看过呢。”
雪秀说。她把提起来的包袱重又放回床上,不容春子再说什么,扯着春子的胳膊拉着他打开门往外走去。
春子有点无奈,跟着雪秀去了枫树林。
正如雪秀所说,一入枫叶林里时,雪秀和春子仰头而望,鸟巢依然屹立在树茎枝杈间。
几只常年栖息在枫树林里的喜鹳,把窝筑这么高,而且筑得这么牢固。几乎是条条结实的小钢筯似的枝条,在簇簇光枝秃干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春天树叶再次葱绿的时候,鸟儿们会重归入巢,还在这片枫树林里安家。
“现在它们去了哪儿了呢?”
雪秀仰头而望着问。似乎她是在问头顶上的树林,而不是旁边的春子。
“它们一定是搬到山上山洞里去了。”
春子说。这些精灵的小生命,在冰天雪地的季节,它们会掠过这片枫树叶,迁徙在崇山峻岭一个舒适的栖息之地,以避开朔风冷冽的寒冬。
相较而言,总是伏在祖父身边大板凳上,生活优越的胖猫是难以理解的。它只会一味享受祖父和春子家人对它的抚养和宠爱,也无法领略到人类社会悲欢离合波澜壮阔的感情。
“你是说它们也会搬家吗?”雪秀还是仰着头望着鸟巢问春子。
“当然会。”春子把仰望的头朝着其他高高的树梢中寻找,看还有其他的鸟巢。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当春天来临,这些喜鹤会重归枫树林。在这片山林、农田成群结对地活动;白天在荒野农田觅食,夜间在高大枫树林的顶端巢里栖息。
在村庄、学校周边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它们是很有人缘的鸟类。
它们个性机警,觅食时常有一鸟负责守卫,即使成对觅食时,亦多是轮流分工守候和觅食。雄鸟在地上找食则雌鸟站在高处守望,雌鸟取食则雄鸟守望,如发现危险,守望的鸟发出惊叫声,同觅食鸟一同飞走。
它们飞翔能力强且持久,飞行时尾巴稍微张开,整个身体和尾巴成一直线,两翅缓慢地扇动着,雌雄鸟常保持一定距离。
在地上活动时则以跳跃式前进。它们“喳呀喳呀”鸣声单调响亮。
这几年里,雪秀对学校家门口枫树林里的喜鹳观察得很仔细。作为日记里的素材,雪秀无数次记载过它们。
俩人继续往枫林里走去。就雪景来说,林中的积雪还没融化,雪景也更好看。也许是积雪厚,地面上原先的薄冰,现在有积雪覆盖在上面,在树林中没有尘物的浸染,显得更加白净晶莹。
“啊,有只小喜鹤被冻僵了。”
走在前面的雪秀发现一只小小的喜鹤,静静的冻僵在冰天雪地里。她惊讶地叫了一声,告诉春子。
这只冰冻的小小的喜鹳身子,身体黑色部分呈褐色;白色部分为淡白色,喉部羽已现白色轴纹。属于刚开始起飞或还来不及飞翔的幼鸟。
可能是风雪前来不及飞走,或是意外坠落于下来,现在它独自躺在这林中冰天雪地里。
雪秀看到这一切,心都碎了:
“常常有些调皮的孩子无端端的拿树枝石头赶它们,甚至虐杀它们。然而它们仍然选择相信人类。和我们住在一起。”
雪秀浑身笼罩着浓浓的悲伤,“我相信它妈妈一定在哭。”
“可能是不小心坠落下来了。”走向前来的春子以他的猜测道。
“暂时先别和我说话,我的眼泪快忍不住了。”
雪秀蹲在小鸟身旁,难过起来。冰天雪地对于这些弱小的小动物所酿成的悲剧,大概如人世间的变化无常命运多舛有相同之处?
和所有山里的孩子一样,春子还是按照以往以掩埋的方式处理山林中遇见的倒毙动物。他从旁边找来一截粗的树枝,弯下腰掘了一个小土坑。
“‘不欺弱小,不负贫穷’,‘不掘蝼蚁之穴和鸟蝉之窝'。'伸手不摘枝,抬脚不踩蚁'。太爷爷说是人生的一大境界。”
春子用二根树枝架起小喜鹳僵硬的身子,把自己从幼年时起祖父教他如何善待动物保护森林的话,说给雪秀听,又像是为躺在这冰天雪地里冻僵的小喜鹤祈祷。
雪秀捡起很多片干净完整的树叶,垫在小坑里。她蹲下身子不住地伤心说:
“我们来掩埋它,找好的枫叶,给它垫上覆住。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写起日记来一定会令人感动。可我仍然会把它当作美好的事情来写。写它静静的睡觉了。虽然它冷,但只有一会儿,知道我们会来,给它穿好多树叶衣服,在地下给它挖了个很温暖的窝。”
雪秀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俩人完成这一切后,往回走。骤然一阵一阵响亮的锣声和人的吆喝声,把雪秀从哀伤的情绪中唤醒过来。
他们遁声往外望去:由梁家冲大队妇联主任□□英领着,公社基干民兵小梁押着一个偷笋游村的女人进了黄四媒婆的塆村。
女人短发,三十几岁,一只手提着一面锣,一只手握着一根小木槌。
刚才的锣声,就是进村口她敲的。
这被游村批斗的女人没有五花大绑,只是胸前挂着两个竹笋,竹笋后面的罪状牌子写的是:偷队里的竹笋,破坏生产革命。张桂花
张桂花并不感到难以为情,也看不出有任何羞耻神情。她任人摆布,叫敲锣就敲锣,叫喊话就喊话,而且声音宏亮,象喊语录口号。
她一副毫无在乎的样子,好像对什么事都已死了心,不抱任何希望。
春子常去民兵营看打靶,只要是基干民兵营的民兵他都认识。而冬塘所有人也都几乎认识春子。
雪秀想要走过去看,让春子拉住。如果□□英和民兵小梁看到春子,就会让张桂花朝他们跪下。在区委书记儿子面前,更加要表现出一副低头认罪的样子。
被游斗的张桂花站在黄四媒婆屋子前,因为是独门独户。妇联主任□□英和民兵小梁冲屋子里喊人出来:
“屋里的人出来开批斗会……”
可是屋子里没人回应。春子和雪秀来的时候黄四媒婆和她儿子还在后屋砌围墙,怎么就不在了呢?
妇联主任□□英去了黄四媒婆屋里,屋子里没人,她再屋后山坡上爬过那堵还未砌成的墙,终于看到黄四媒婆和他儿子在菜洼地里。
“到屋子前开批斗会了——”□□英朝黄四媒婆大声的喊话。
“我听到了。你让张桂花喊两声就是了吧。”那边应声而回的黄四媒婆不以为然。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不过来参加怎么批斗?”□□英用严厉的声音朝黄四媒婆母子喊过去。
“噢?我过去,我过去……”
“里根也得过来。”□□英要把黄四媒婆和他儿子一起喊过来。
“你们等会儿行么?还有半桶溺浇完。”
“学校有人吗?”□□英问。
“有。你们先去学校吧。正好周书记的儿子春子在。”那边黄四媒婆回答。
春子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他不想让被批斗的人跪在雪秀屋子门前开批斗会。他谨记祖父的教诲,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接受比自己岁数大的人的跪饶。
这样游村批斗的情形几乎每隔日子都会有。对于春子雪秀来说,眼见这样的情形已经习以为常。但是,雪秀还是远远地独自站在一边。
“你怎么会偷生产队里的笋呢?”春子走向前来到张桂花身旁,问她。
“孩子们饿得慌,二天没吃的了。”张桂花转过脸,回答这个半大的少年。
民兵小梁在张桂花背后提醒她说:“这是区委周书记的儿子,你态度老实一点嘛。多喊几句,大声一点,就算老实认罪了。咱们乡里乡亲的,你一个女人家,我再怎样也不会一脚踢你跪下。”
女人听后这才卟通一声双膝跪地,高声喊道:“我是长坳大队张桂花,大家别象我一样,破坏革命生产,偷生产队山上的竹笋,罪该万死呀,罪该万死……”
“不是有红薯吗?红薯也不够吃吗?”春子还是接着问。
“他爸去世得早。家里就我一个人劳动力,还有俩个老人。我是在自家菜地里,队的上冬笋长到土边了,我没看见挖土挖到了,就是这样子……”
“噢?这样的?”春子恍然过来,是埋在地下的冬笋长到张桂花自家菜地边,让她挖出来了。
“这样算偷吧?”春子朝民兵小梁问。
“我也不知道。他们大队押到公社的。”小梁回答春子。
如果是自己牛佬山生产大队的话,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儿,顶多也就是写份检讨在生产队上批斗。怎么还得上公社来到各生产大队游村串户批斗?
春子望着张桂花寒风中苍白的脸,百思不得其解。他转身离开领着雪秀去屋子里拎出来包袱,俩人赶紧往家里走。
“我看她好可怜呀?”走出一段路后,雪秀对春子说。她现出一副沮丧的脸。
“老爷爷说,要是总想得到幸运的话,就得时时小心防范自己的过咎,要不不幸的事情就会不期而至。责任和过咎都是有迹可寻。”
春子想起今年的初夏,同样的一个游村批斗的到田里偷稻穗的人。不过那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着很高大的男人。祖父看了那偷盗者后,就这么对春子说:
“何苦?干嘛要偷这么一两斤的谷穗?一定是饿极了吧?迫不得已?……”
雪秀放慢脚步,几乎要停下来。
“噢?你等我一会儿。”
雪秀像是恍然大悟一样,突然说。她一把扯住春子的胳膊,把自己的包袱让春子拎着,转回身朝学校飞快地跑过去。
在这凛冽的寒冬,不知是阴沉天气的浑蒙,还是雪景下的映衬,天地间呈现出一片迷茫的景象。
迎接新年的鞭炮声时断时续地远远近近地传来。但现在清脆响彻耳际的是张桂花间中有节奏的槌击敲响的锣声。
只一会儿的功夫,雪秀气喘嘘嘘地跑回来。
“我给了她半筒米,我想我妈一定会同意的。”
她告诉春子说,她从自家米袋子里匀了半筒米给张桂花。
“这些日子我们家存了一些粮票,妈说存多些留下来,等姐姐和姐夫结婚了,当作嫁妆。”
雪秀从春子手里拎过包袱,说。
“我们家不要的。”
春子压低嗓音说。家里不缺吃的,春子相信雪秀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