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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蝴蝶梦 ...

  •   池塘边的柳树,枝节间的叶子虽然大都已脱尽,但疏密有致的枝条并没有枯萎,依然泛着着绿意。等待严冬过后的春天再现它蓬勃的生机。
      它下面的芙蓉树,只剩下光枝秃干,秋天里已经开完了花。
      雨秀雪秀姐妹来家里,会撷几朵有花苞枝干,插在窗台前装有水的玻璃瓶上,看它朝开暮谢。

      自从上次雪秀在自己面前哭过后,春子有时会对她一些事情疑窦起来。
      雪秀为什么要看芙蓉树呢?难道是期待着再开一次花吧?可它的花期已经过去很久了。
      一定是她想起她屋后西山公园里的芙蓉花了吧?那些花与池塘边的的芙蓉花有什么不一样呢?

      雪秀把阿黑引到池塘边。池塘边芙蓉树旁,雪秀想认认真真的看,寻找那次模模糊糊梦境中花开的地方。

      在参加姐姐订婚回去的当天夜里,雪秀做了一个梦,成群色彩斑斓的蝴蝶,向蹲在花丛中自己聚拢过来,它们围绕着自己身边四周翩翩起舞。
      这样一个美丽的梦,让雪秀情愿自己还在睡眠中,梦里的意境着实让她着迷。她闭上眼睛,想要再睡一觉,好把这个美梦延续下去。
      但是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就是再睡一觉,也不一定能做这么美好的梦,也许还是其他什么不快的梦呢。

      阿黑不明白雪秀的心思,对于小动物来说,主人待它好它就快快乐乐,人类感情波澜表现与它没有多大的关系。
      它在芙蓉树旁站一会就走开了。

      池塘再过去两里路有条从冬湖林场流下来的河流。也许它是从冬塘古镇木铺街东侧流过,当地人取“冬塘”谐音,称这河流为冬河。它途经牛家塆村的南岸。
      芙蓉树在池塘与冬河中间地带。
      不知道是芙蓉树长在池塘边还是植立于蜿蜒曲折的河流旁?牛家塆包括春子在内的人都会说:那是池塘边的芙蓉树。

      雪秀和姐姐雨秀出奇的喜欢芙蓉花。所以芙蓉花开的时候姐妹俩时常来。
      也许正是来牛家塆看芙蓉花多了,才和春子兄长周振林好上了?

      芙蓉树的茎枝呈扇形形状伸向四周,有些枝丫下垂。因为是寒冬,树枝光秃几乎没有叶子。
      雪秀从一条枝梢轻松摘下一片残留蜷缩的枯叶,心想,这可怜的叶子也冻得缩成了一团。

      从祖父屋里出来的春子,看到雪秀一个人在池塘边,便站在屋檐廊柱下看她。
      雪秀看到春子出来在看自己,便从池塘边跑了回来。
      “你没什么事了吧?”她兴冲冲地问春子,期望春子能有空陪她玩。

      “不知道呀。”春子回答道。有没有事得完全凭大人的吩咐。况且现在还是上午时间,天色还早。
      庭院有一口老井,上面用一块厚厚的圆形木板盖住了。因为多年没往里面打过水。祖父告诉春子道,井里的水以前是可以喝的,只是后来没用井里的水,也就不喝井里面的水了。

      春子靠在廊柱上,雪秀顺着春子站立的身子仰望粗壮的廊柱,可以看到房柱上未曾褪尽暗红色的漆,显得分外苍老。
      她让春子挪开身子,张开的双臂,想好奇怀抱着廊柱,看它究竟有多粗。但她尽力张开的双臂,还是不够抱。

      “如果这柱子还是长在山上的树,得长多少年?”她松开双手,朝春子问。
      “要三四百年吧?”
      “我爸告诉我,最老的树在京都的皇宫,有上千年。”
      “上千年的树会是一番什么样子呢?会不会象我们的祖先树一样?”春子看着雪秀以他惯有的姿态稍微眯着眼睛,象是扪心自问地说。
      “什么祖先树?”雪秀睁大眼睛,目不转睛看着春子问。
      “就是我们上几天拜过的那古樟树呀。”
      “那就是我们的祖先树?”
      “嗯。”
      春子这才把古樟树的来历告诉雪秀。在冬塘山区,每个村落都会有把附近周边的一棵古树看作是自己塆村的祖先树。

      牛家塆村周氏家族的祖先树就是后山小坡坳里那棵古樟树。
      祖父告诉他那棵古樟树的树龄至少有三百年以上。那是牛家塆周氏家族的神灵所在地。每逢节日家家户户必须要去古樟树下叩头祭拜。
      平日里路过树前也须施跪拜礼。
      “怪不得冬花害怕。”雪秀倒抽一口冷气。
      “我们跪拜过就不用害怕了。祖先会保护我们的。”
      春子认真地告诉雪秀。

      有着蓝色乌亮的羽毛和腹部乳白色的腰身的燕子们,把窝筑在厅堂的楼板横梁上。每到傍晚时分,那些穿过院房越过天井可爱的燕子们吱吱声轻盈地从外面飞入巢窝。
      雪秀很奇怪地看着燕巢。
      她不相信,单凭燕妈妈一张小嘴会筑出这么一个美妙的巢窝来。她甚至跟春子说一定是他用手把泥巴糊到上面去的。

      要是燕雀衔泥一点一点筑巢哺养幼燕那得花多少时间费多少功夫。
      不过,燕窝下的小木板是春子钉上去的。为的是让燕巢更牢固安全。
      这个燕巢在春子厅堂楼板已经有好些年了。

      春子一家人把燕巢当作吉祥的福兆,一直精心地呵护着。
      他们在燕巢前面的天井墙上装着一个喂食燕子的小木盒。
      要是几天没见燕子来回飞,祖爷爷就会在村周围四处寻找。春子妈就会在天井墙上的木盒里放些食物,期待燕雀们的回归。
      天热的天气,祖父会拍些苍蝇蚊子或捉糠里小虫子放在匣子里。现在是寒冬时节,燕子的食饵主要是米糠里的小虫子。

      燕子往宅院后面林子里觅食。到了春天来时,可以在田间地头到处看见它们展翅的身影。有时候甚至还可以看到它们啄着虫子越过天井飞入燕窝。

      “冬花老缠着我,扯住我的胳膊不放,我就问她,要不要把你的手缝在我的胳膊上。她说好呀,真的拿出针线,我就用针屁股戳她的手背。哈哈哈……”
      雪秀说起冬花跟着她玩的事。今天冬花去了下塆村与她的小伙伴玩去了。
      “你戳痛了她,她会跟你翻脸的。”
      “她翻脸了,两天没跟我讲话了。”
      “你别弄疼她嘛,她还小嘛。”
      “过几天姐姐忙不过来,她得找我梳辫子就好了。要不我送给她一个饼吃。”
      “你哪里有钱买饼哩。”
      “我攒下来的。几块还是有的。当然没你那么多。冬花云子都说二哥最有钱了。”
      “我的钱要帮老爷爷爷爷买东西买烟丝的。”
      “老爷爷怎么会那么有钱?”
      “我爸常给。还有几个姑奶奶,她们都过得好。每次来的表兄叔都会给钱。”

      这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家世,如今春子对雪秀说。他觉得没什么对俨如亲妹妹的雪秀隐瞒什么。
      春子妈也有时会把家里的一些秘籍告诉雪秀。

      “不会是过去留下来的吧?好多大人说你家过去很有钱。”
      “那不是过去了呗。”
      “过去的钱还能用吗?”
      “过去的钱拿到现在换当然可以用,比喻一块民国时期的银元,可以换八元。”

      “小时候记得祖父带爷爷去收购站卖了一箩筐铜钱,才换几元钱。当作破铜烂铁卖了,让老爷爷很伤心,他说早知道,就不卖了。”
      “你见过银元吗?”雪秀问春子。
      “见过。振实哥家有一块,上面有袁大头。我们叫花边银子。我也看过一本图书,叫'一块银元'。”
      “书里讲什么故事呢?”
      “书里讲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孩被妈妈用一块银元卖给地主婆当丫环,不久地主婆死了,地主就把这女孩用毒药毒死,当作殉葬的祭品给死去的地主婆去阴间做丫环。
      “女孩用人抬着,还是端端正正地像活人一样坐着,跟着死去地主婆的棺柩后面,让他哥哥看见了,抱着妹妹大哭。哥哥拿着卖妹妹的一块银元,去逃难了,后来当了军官,带来队伍解放了家乡,把抓到的地主枪毙了。”
      “你信吗?”
      雪秀惊呆睁大眼睛看着春子问。

      “我不信。祖爷爷说,拿活人陪葬,在满清就取消了,抓到要砍头。到了民国就更加不会有了,但他说枪毙地主是真的。他亲眼见过。就在冬塘靠塞毛坳那边的田里。老爷爷不准我们小孩子去塞毛坳那一边的田里走。”
      “□□会枪毙吧?”
      雪秀怔然地睁大眼睛看着春子问。
      “不知道。这得问老爷爷才行。”
      “那我们去问问老爷爷吧。”

      春子带着雪秀来到祖父屋里。春子坐在祖父与胖猫对面屏风大板凳上,告诉祖父雪秀担心她父亲会枪毙。
      “你父亲被批斗过几次呀?”祖父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雪秀问。
      “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在西山天天批斗,来冬塘刚到有过两次,后面有了姐夫就没有了。”雪秀规规矩矩地站在祖父跟前,老老实实地回答。她还不敢坐。

      “天天批斗还没被枪毙呀?”
      “啊……”雪秀被祖父漫不经心这么一问,呆愣愣地站在老人跟前,快要哭了。
      “按理说,批斗过后就会马上枪毙的。批斗那么多次不枪毙了,就不会枪毙了。”
      老人把视线从雪秀脸上移开,还是看着自己的孙子,用手抚摸伏俯在身旁的胖猫,慢条斯理的对春子说。

      “爸爸说过,只批不杀。”春子好像记得父亲对祖父提起柯景泉游村批斗时说过的一句话。可能祖父忘了。
      “好像瑞年是跟我这么说过。”老人经孙子这么一提醒好像想起来。
      “那我就放心了。”雪秀吁了一口气。

      祖父拿起橫在大板凳身边的长烟筒,春子知道老爷爷要抽烟了,起身把他身边大板凳靠墙里端一角竹筒盒揭开,拿出一撮烟丝,用手指捏成一团,塞到烟筒头嘴里。

      祖父一抽起烟来,就会有话要说。
      春子知道,要陪祖父坐会儿,听老人说说话。春子让雪秀挨着自己坐下来。
      大大咧咧的雪秀,在祖父跟前很拘谨,她把双手合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里,耸着她小小的肩膀,腆腆地坐在祖父面前。

      祖父已经记得这个天天尾随春子的女孩是自己曾孙林子媳妇的妹妹,她的名字叫雪秀。
      老人问过曾孙媳妇雨秀,妹妹是冬季雪天里生的吧?孙媳妇告诉祖父,正是。

      祖父戴着周振林六年前在部队服役时,给他寄来的军用羊绒毛棉帽,着蓝色面料纹饰均为暗花纹的厚棉长袍。
      老人虽身态略有臃肿,但体形端庄雍容。

      老人养只胖猫。春子后来在其他老人家里也看到养有猫类这样的小动物。
      也许上了年纪的老人已经感受够了人间的炎凉冷暖,需要与动物为伴,享受暮年时期平和释然的时光,抚摸小动物感受它们身上的温情。

      祖父相信,自己这个曾孙春子和跟前曾孙媳妇的妹妹已经到了明辨事理的年龄。
      “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古人此点念头,是吾一点生生之机,列此即所谓土木形骸而已。”祖父呤诵出古书上的文句来,再解释给俩个眼看成年的孩子听:
      “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这是教人以善为本,不要作恶。万一以后自己有什么不测,少让人落井下石。好的话,还可以得到帮助让自己度过难关。”
      ……

      春子把茶端到祖父面前,递到老人手里。祖父接过杯,呷一口水,咕噜咕噜在口腔里潄口,再喝下去。
      老人把茶杯放在胖猫一侧。春子耽心胖猫的尾巴横过来会把茶杯扫落下去,但胖猫一动也不动。

      接着祖父又对春子雪秀说起过年的来历:
      “每一个节日,都有它的意义。过年嘛,本来是度劫难的。岁寒尽春阳到,万象更新,草长莺飞,也有妖魔鬼怪横行,人们为了对付妖魔鬼怪,用爆竹赶它们。知道爆竹吗?
      “民国初年,我们这好些山里人家还是用竹子炸开噼哩啪啦响,用来驱妖魔的。改为鞭炮是民国三十三年,日本鬼子进江南,那时到处造火药抗战,火药多了就造鞭炮仗。”

      祖父在抚摸胖猫时,对春子雪秀说出历史上事物发生发展的由来。
      也许老人是在回忆自己年轻时候办的私学堂吧?
      “春雨惊春晴谷天,夏满忙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祖父随口说出一句把二十四节气连接成的一首诗来。
      也真难为他老人家了。

      “你是春天三月生,所以取名春子。林子是夏天生,树木茂盛时。”
      祖父说的林子是指兄长周振林。春子的书名是周振春。云子是秋高云淡的九月天出生的,取周振云,小名云子。
      家族中男丁都是祖父取的。

      祖父坐在蒲垫上,手抚胖猫,说话木无表情,但条理分明。
      老人平心静气地凝视前方,正前方是青灰色的木板拼接成的一堵一直升到楼梁上的木板墙。

      日光中,耸立陡峭那巨大的峻峰山的山峦映射过来,透明而清澈,这是冬塘整个冬季非常难得一见的雪景,连心境也给清澈了,给人感受到一种心满意足的呼唤。

      新落成的学校在第五生产队黄四阿婆后山的山坳里,三面环山,后面是伸向冬塘河岸的大狭谷。峡谷两边是不久前红过枫叶的枫树林,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正在腐化的枫叶。
      一些在山谷里扫枫叶积肥的女人们,围坐成一个大圈烤火取暖休息。里面的篝火燃得烟雾腾腾。
      春子和雪秀从牛家塆出来,沿着冬河向学校走去。

      一路上雪秀不停地喃喃自语道:“看到绽开着芭茅花,我以为是芦苇花呢。姐姐日记里是这么写的河畔上的芦苇花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我总是把它看作芦苇。”

      春子倾听河里哗哗的流水声,雪秀说什么,他没听清楚。
      雪秀折下一根芭茅枝舞着,“在河边看到芦苇,才知道不是。长得几乎一样,尤其是这花。”
      一些未曾脱落枯萎的巴茅花,被狂风折断,倒在路边。花絮凋落如泥,粗茎沾满了泥土,失去了颜色。

      “每天高兴,愉快地劳动。生活的意义不外乎如此。”
      雪秀边说边在前面蹦蹦跳着走,她并不在意春子没有听她说什么。她心情高兴,只顾自己自言自语。
      俩人走过河滩。在一处山坳里,一个比云子大一点的小孩,背着足足比他人大两倍的一捆柴火,从坡道那头朝他们对面走过来。
      因为他身上几层的衣服长短不一,看起来像是裹在腰间的一条花巾。他背上的柴火划着坡道两边的树枝沙沙作响。

      春子认得他,这叫运生的了小孩是十二生产队瘸子邓平根正在读小学三年级的儿子。他爸邓平根前年秋天喝醉酒掉到河里淹死了。他妈改嫁了。运生上面还有一个嫁出去的姐姐和一个秋华一样大的姐姐,早已也没读书,在生产队劳动。

      他们姐弟俩现在跟六十几岁的奶奶过日子,是生产队的五保户。
      他穿的衣服,已经不像是衣服,倒像是搭在身上的一块布。可能是缺娘的照顾,看起来十岁的小孩象个地道的庄稼人。
      春子每次见到他,都会觉得十分可怜。

      山里的小孩自小就得上山下地干活。长兄参军后,母亲一再谆谆告诫春子:
      “春子,你哥去了部队上,你可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了。现在家里跑腿和出力气的全靠你啦。家务活不会叫你做,只要姐姐们在。老爷爷也不让你做。你在爷爷那看书累了,也出来和姐姐妹妹弟弟们一起玩玩。雪秀就让她住下来过寒假。胡老师说,不用上课家里也没什么事。让雪秀也过来和你一起做作业。姐姐妹妹出去的话,你得跟着。她们都是女孩子,得靠你看着不要让人欺负。”

      从那时起少年的春子,承担全家人肩担扛挑的体力活。有时候还得担当起照顾家里女眷的责任。
      积雪后的泥泞小路铺满了人们倒在上面的煤渣。黄家塆村口黄四阿婆家新盖的房子墙上新近刷的大字幅标语:“以阶级斗争为纲,纲举目张”。

      据说,为了让邻近四个塆村的生产队的人能够看到,标语的字刷得特别大,几乎占据一幢房子的半堵墙。字体以颜字体遒劲有力。
      黄四阿婆和她年近三十岁的儿子在修屋后的围墙。
      五十出头的黄四阿婆,走起路来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大概做媒对人笑得多,脸上堆满了皱纹。她嘴巴总是张开着,似乎口腔里填满了很多说媒时两边讨好要说的话。
      原来桃树是屋后坡下处,有学生爬坡去摘桃子。黄四阿婆就在坡上砌了一堵墙。
      墙内的桃树夏天结出满树的果实,让满校园里的学生看得垂涎三尺。
      “你偷过吧?”雪秀歪着脑袋问春子。
      “没。偷她的干吗。”
      “怎么说,黄四阿婆给过你?”
      “嗯。”春子点了点头。
      “几个?”
      “二个。”
      “冬花不知道吧?”
      “……”
      “冬花也在学校,你应该给妹妹一个呀。”
      “……”
      “要我告诉冬花吧?”
      “不要!”
      “下次记得给我吃一个哦。”
      “去林场吧。那里吃得饱。你说去看你爸,夏天雨秀姐带你去。”
      “你不去吗?
      “妈妈不让。说去了,郑叔家会送很多吃的。”
      “我偏要你去。不过要等桃子熟的时候。”
      ……

      雪秀领着春子来到自己的家门前。
      说是家,其实就是普通的一间教师宿舍。小屋夾在两边宽敞的教室中间。雪秀把门打开,先进入屋。这可怜的小屋,挤着雪秀一家大小五口人,也就是雪秀的家。

      雪秀来到这里时已经十岁了。她下面最小的妹妹细秀是三岁大一点抱着入住这个所谓的家的。细秀压根儿对她西山的家毫无印象。过了年,细秀就满八岁了。
      究竟对雪秀来说这是她们的家吗?这次来,她得彻底把自己和姐姐在春子过年的衣服全部用包袱兜回去。
      狭窄的房间,摆着上下两个架子床,铺盖卷起堆放在床一角。一些纸箱和一堆衣服也堆在床上。

      靠门口里角墙有个小煤灶。小煤灶旁有口黑色的小锅,往床里这边脸盆和桶、暖水壶,紧挨着床。室内没有一件多余的家具,床下面塞满了杂物和几张小板凳。
      屋子里几乎没什么多余的空间。在这清贫孤寂的家庭中,凝聚着一种刚强温暖的力量。

      屋子静悄悄的。胡老师带着最小的女儿细秀在公社中学排练革命样板戏。
      既然是寒冬,凛冽的北风,从木板门与屋墙缝隙里钻进来,寒气袭人。寒假前春子妈让春子用些旧报纸,裁成一条一条卷成圈,塞满门墙的缝隙,外面再用二层旧报纸糊住,让胡老师和细秀在屋子里不让凛冽的寒风钻进来。

      春子背转身站在门口的操场上,伫立在那儿,他想有人来学校打打球,或在旁边的教室里蹿出来几个来学校玩的同学来。
      他望了望四周,四周一片静寂,没有一个人影。平日热闹场面的校园,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冷清。
      一派冬日萧条的景象。

      雪秀见春子还在门口久站,探出身子朝他叫道:“你还不快进来烤烤火?”
      春子进来,从铺下拿出一本龙江颂的图书,坐在盖着瓦片炉子旁边的板凳上,把两只脚放在炉灶上铁皮上,开始自己看起来书来。

      炉灶上藕煤盖着挡火苗的瓦片,因为屋内没人,得防炉膛内的火苗燃烧出来,也可以让炉膛内的煤炭保持温火状态,燃烧得更慢更久一些。
      春子并没有把瓦片弄开,一会儿雪秀捡好衣服,他们就得走了。
      雪秀上次只带去部分衣服,这次再来拿衣服,寒假期间在春子家住的衣物就足够换洗了。
      姐姐雨秀也有几件衣服一并也要带去。
      她一个一个箱子打开又合上,把从箱子里翻出来的衣服重新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深色的布袋里。

      雪秀说起她和姐姐小时候的故事。在西山市,她上幼儿园姐姐读小学,她上小学姐姐读初中。
      一些细节,听起来仿如昨日。
      看来她们姐妹之间的情谊,比起自己兄弟姐妹间要丰富得多。
      “你怎能记得那么清楚。”春子问她。
      “只要翻翻日记就知道了。”
      “日记?”
      “嗯。写日记是老师要求的,自己也爱写。不论什么事都如实记下来,待些日子翻出来看,知道过去那一天我做了那些事情。”
      “不会是天天记吧?”
      春子不记日记。只是会按祖父的叮嘱把古文所述与发生在现实中耳闻目睹的事情,找出原因进行对照,当作作文写。

      “嗯。六岁记的和十三岁记的有好多不同呀。饼干糖果冰棍呀,都写在六岁日记本上,现在记得为写好作文打底稿。每次去生产队劳动回来,回来就赶紧记。要不去帮五保户挑水扫地上山捡柴火,反正都要找些有意义的事情来做,这样才好写日记。有时候忘了,第二天就补上。也有没写的时候,那真正是太多的作业了,没有一点儿时间,很晚才写,每每写到一半就睡着了,有些地方现在还看得出来。”
      “是吗?”
      “这个本子带去你家过年那几天写。”
      雪秀说。
      她把一个精致的红皮革记录本塞到春子手里。打开本子第一张扇页清清楚楚有“送给周振林参军留念”字迹。下面署名赠给人是乌浟县城下放到的冬塘姜姓一女知青。年月日是四年前兄长参军入伍的时候。

      兄长振林参军的时候,收到有二十几本封面都是用精致的彩色皮革的记录本,里面纸笺光滑而洁白。好多人赠送本子的同时,还送上一支永久或英雄牌钢笔插在本子上。

      这些本子几乎全部归春子所有。
      姐姐秋华拿去几本,后来还是给了春子。她说她不写日记也不用来写什么文章,要是做作业本就把这么漂亮的本子浪费了。

      春子分别用红蓝绿三种颜色做了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三个课堂上的笔记本。要不是放在书包里太重太多,春子还会带多几本。这些精美的笔记本最多的他是放在祖父屋里用来记叙古文。
      雪秀有兄长的记录本。那一定是兄长瞒着自己和秋华送给雨秀的,雨秀再给妹妹雪秀的。

      雪秀这个红皮革本子已经写了差不多一半。
      从注明的日期来看,雪秀把它当作日记记载还是一年之前的时候。
      “姐姐拿来的日记本都是女知青送给姐夫的呀。我问姐干嘛要这样呢?姐姐说,这些女人的东西放在你姐夫那里,我心里不舒服。我说姐姐你也太小眼吧?一个笔记本能够把姐夫的心夺走呀。一定是姐姐醋意十足才会这样的吧。”
      “醋意十足?姐不是那号人吧?”
      春子说。

      在周家,他们兄弟姐妹还是按雨秀中学生的时候来家作客的情形,称“嫂子”的雨秀为“姐”。尽管雨秀与自己的长兄林子已经订了婚。
      “姐不是那号人?女孩子心思都这样。我要是看到你在班上跟其他女同学说笑,我也会心里不高兴的。好几次我就是因为这个拿眼瞪你,你不知道吧?”
      “……”春子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未曾想过。他的头脑里映现出是兄长应征入伍的情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冬塘乡亲对应征入伍的青年在临别家乡时送鸡鸭蛋,平日里一些与应征入伍的青年相好的伙伴会送笔记本留念。关糸再好一点的话,会在笔记本上插上一支钢笔。
      这种给应征入伍的青年临行前赠送礼物,打春子记事起就有。祖父说这是新时代以后在政府的号召下才有的。

      到了离开家乡的那一天,生产大队会组织社员敲锣打鼓放鞭炮到家里来,送应征入伍的青年到公社。
      送别仪式和场面谈不上壮观,但也非常热闹:应征入伍青年胸前戴上大红花,走在队伍前面,喧哗的锣鼓声和啪哩呯啦的鞭炮声中,离别家乡。
      长兄应征入伍离别家乡的那一天,是二台大卡车把他们载出冬塘里的。冬塘地区每年都会有百几十名适龄青年应征入伍。

      这些出身山区乡民青壮年的军人,性情耿直忠厚纯朴,充满着血气之勇,一旦上了战场在厮杀中往往会以命相抵。
      从太爷爷和父亲的对话中,春子知道大伯父二伯父的一些战友留在军队里做了大首长。当然,经历过战争活下来的,在地方担任领导职务的也不少。

      “要是我以后送给你的东西的话,你也就不能接受其他女孩子的东西了。知道吗?”
      雪秀突然这么对春子说。
      “为什么要这样?也没其他女孩子送东西。我又不缺什么。”
      春子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你当然不缺什么?在冬塘你会缺什么呢?我是说万一嘛。”
      “万一也没有。”
      “反正我要是送你什么东西,你就不能让其他女孩子送你东西了。至少不能送和我一样的东西。最好是什么也不能送。你得好好记住哦。”

      春子不吱声。他知道雪秀有时会这样对自己擅作主张。
      从心里面而言,春子很抗拒这种受制于人的束缚。

      笔记本,只是作为留念,并非定情物。春子知道兄长留给雨秀姐的定情物是大红围巾,而那时雨秀姐留给兄长的定情物是什么呢?
      难道也是笔记本吧?如果是,那兄长一定带回部队了。这么一想,那后面兄长与雨秀姐关系公开后她给兄长织的毛衣又算什么呢?
      如果也是定情物的话,那么算起来,可能就不计其数了。

      雨秀在拿来的这些笔记本在写什么呢?或像妹妹一样写日记,或写别的什么,待到什么时候怀旧时,再拿岀来翻翻看?
      雨秀从去年底开始当老师了,过了年就快二年了。开学后要上课,还要忙于照顾两个家,她那里还有时间记日记呢?纵使有记,也不会像妹妹雪秀一样,这样天天记。

      雪秀拿出一个很大的日记本来。
      她坐了下来,一页一页翻着纸扉数,数到二十六页,是最后一页:“我想够了。每天写一面、就是每天写一页也够了。寒假还有二十二天。”
      春子看到日记本是方格子中间,用细细的铅笔划了一条线,一行改为两行字来写。

      这个日记本是老师的备课本,比学生的作业本又大又厚,封面图案是红太阳从天安门城楼上升起。
      “你有吧?送给你一个本?”
      雪秀看到春子认真翻看备课本,想要送给他一本。她问春子。
      “你给冬花吧?她要。”春子说。
      “冬花写这么大的本子,有时候写不到半页,会浪费的。你要是高兴话,过完年开学,我问我妈要一个备课本,送给你。”
      “那就不要了。要是拿来写毛笔字的话,那就更浪费了。”

      春子说。他并不在乎雪秀的备课本,他不缺写字的本子。有了兄长留下那么多笔记本,平常父母给他钱买作业本时会毫不吝啬。祖父给钱买练字的大白纸也可以裁些下来做作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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