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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吴二瞎子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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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子听岀来了,告诉吴二瞎子说:“这是韩仙传里的吧?”
“是。快过年,不能说那些让人心酸诉苦的讨饭溜子。春子听岀来了。不简单呀。你能背多少出来?”
“刚好听到你诵的这首。”
“我知道你背很多古文,你背一首你记住的给我听听,看我知道么?我再给你们拉一支歌。”
“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春子朗诵诗经农事诗词。
“这是什么意思呀?我从未听说过。你得解释给我听。”吴二瞎子对春子说。
春子把大意解释让吴二瞎子听:当春日到来的时候,人们手扶耒耜在南方田野上开始犁田耕地,翻出来泥土的犁头发出哗哗的声音,把种子撒入春耕后的田野中,让它发芽生长。
“古人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这么小,就看过这些书,长大势必不得了。我偷偷地替你算过命,只是不敢说出来,让你父亲知道,说我又在向小孩子宣扬封建迷信。我知道你读过那些书,都是你老爷爷教你的吧?过去他在乌浟城开过私塾学堂,请过好几个大地方来的先生授课哩。”
吴二瞎子信守承诺,说完后再对春子说,“你背了文章,我就给刚才这妹子要拉的歌。”
“春子刚才背过了,现在该你拉了。”
雪秀对吴二瞎子说,她有点等不及了。
她踩着古老的石阶,坐到吴二瞎子对面早上升起来的太阳光直射那磨刀斧的石台上。
吴二瞎子拉起了'不忘阶级苦'的曲子。但一下突然停了下来。
原来是雪秀跟着哼唱的歌声让他害怕起来。他紧张侧着耳朵听了听屋里动静,屋子里很安静。
吴二瞎子脸上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他朝雪秀问:
“妹子你不是春子家的亲戚吧?”
“我是呀。我姐是春子的嫂子。”
“这就难怪了。幸好天冷老爷爷在屋里烤火,要是让他听到了,会拿他的烟筒嗑你的脑瓜子。你看,我这就让老爷爷嗑了一个包,快三年,现在里面摸着还绷硬,一直肿着吧。”他用手摸着头告诉雪秀。
“这是为什么呢?”雪秀好奇地问。
“你问春子。他告诉你才行。我不敢说。”吴二瞎子让春子回答雪秀,他自己不敢说。
春子拉着雪秀走开几步,低声告诉雪秀道:
“过去我们家就是大户。他在我们家门口拉这调唱这歌让老爷爷听到了,拿烟筒打了他一顿。”
雪秀惊讶地望着春子一会,抬头打量眼前春子家大宅院,一下明白过来。
“幸好老爷爷没听到。”雪秀庆幸地小声道。她缩了缩脖子,伸一下舌头,转身重回自己刚才倚坐的磨刀大石上。
“老爷爷听不到。你拉没事,雪秀唱也没事。”
春子走到吴二瞎子面前说。他鼓励吴二瞎子拉也鼓励雪秀跟着唱。
这本来是批斗大会上和忆苦思甜会中的歌曲,不知道怎么会演绎成乞丐的乞讨歌谣。
学校课前也几乎天天唱,但让二胡拉起,除了不知春子家背景外地进村的乞丐拉唱和偶尔文艺宣传队演出作为表演节目,平日里不会能听到。
春子久未耳闻,他自己也想听一听。
冬塘乞丐都是象吴二瞎子一样身体有残疾的人,家人早就告诫,来牛家塆周书记家不要唱这乞讨谣。
吴二瞎子这才放心地拉起来。
雪秀也跟着唱了起来:
“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天上布满星,月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千头万绪涌上了我心头,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
接着吴二瞎子拉着:秋收起义歌。
婉转动听旋律从吴二瞎子弓弦中袅袅流畅而出。一曲拉完了。
“要是在城市里,你可以上舞台唱了,简直是演奏家呀。”
雪秀非常高兴地说。她盯着吴二瞎子的二胡,很喜欢吴二瞎子拉的二胡弦音。
“你这妹子,在我们冬塘会乐器的里手很多,唢呐老梁头、笛箫郑渔夫、鼓手大刘。都是不得了的演奏家。”
吴二瞎子侧着头,把一边脸朝着雪秀说。他那一条缝的眼线不断抖动,眼角上堆起很多的笑纹。
“提起演奏家,春子也不一定知道啊。”吴二瞎子得意洋洋地说。
春子摇了摇头,表示真的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所谓的演奏家。
“我的脑袋有时会格外糊涂,人家叫我'拉四季歌'我却拉起'大海航行靠舵手',人家叫我拉大海航行靠舵手,我却拉起四季歌。幸好我是个瞎子,拉错了,人家也不在乎什么,只是再拉一遍就行了。”吴二瞎子说完问雪秀:
“妹子,四季歌会唱么?”
“会。”雪秀爽快地告诉他。
“我拉你唱。这是我小时候听戏的时候的老腔老调。那时民国时期。老爷爷五十大寿就在禾坪上唱过大戏。我们塞毛坳的戏班子,是冬塘最好的。”
他边说边调好弦,试了几声弦音,开始拉起四秀歌来。
雪秀随着二胡声,唱了起来: “春季到来绿满窗,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旁 ………
“冬季到来雪茫茫,寒衣做好送情郎。血肉筑出长城长,奴愿做当年小孟姜。”
………
春子不禁惊讶雪秀会唱这么古老的歌。很小的时候,听过母亲这一辈的伯母婶婶唱过,那还是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不给唱了,一些民间戏班子也取消了。
雪秀怎么会唱这支歌呢?一定是她妈教的。胡老师是音乐老师,会唱她小时候的老歌,也不足为奇。
但胡老师怎么能教雪秀唱这样的歌呢?春子知道这歌是禁止唱的。就是拉这歌的曲调也不行。
二堂哥振实告诉过春子,这些过去的老歌是资本主义的糜糜之音,是专门用来腐蚀人的思想的,让人听到得抓去批斗。
什么是资本主义糜糜之音,春子不知道,但这歌听起来让人感觉很心静。它能够腐蚀脑子什么呢?
好在雪秀也不是大人。也许是带着善意的同情,雪秀才会毫无顾忌地唱起歌来。或许是吴二瞎子哀伤的弦声感动了她?
老爷爷也是喜欢听的,春子很小的时候,老爷爷让吴二瞎子拉过这个歌。妈妈也站在一旁听,振实妈也喜欢听,她会给吴二瞎子斟茶抽烟,让他拉了好几支像这样糜糜之音的老歌。
“回屋去吧。”
春子叫雪秀。
周家有规矩,吃饭就餐一定要在饭桌上坐着,不许端着碗走动。
春子想锅里的粥差不多没那么烫了再吃。
雪秀和春子进了屋。可春子并没走去厨房舀粥吃,他去屋里把还在懒床的弟弟云子叫起床。
去公社林场拉木材大卡车,把周瑞年顺带到牛姥山的天缝口叉路口放他下来回家。他紧裹着的大衣里层掩藏着一块鲜肉,要带回家给孩子们吃。
他站在屋角一侧,听着吴二瞎子把歌拉完。这是他幼年时候的歌,他有几十年未曾听过。想想该有快三十年了吧?
只是雪秀这孩子的歌声唱得比当年留声机里周旋的发音嗓子粗犷一些子。
他故意大声地咳了几声,紧紧地裹着大衣,从屋的侧角走了出来。
耳朵灵的吴二瞎子听出周瑞年咳嗽的声音,麻利地收起二胡,马上从石墩上站起身来,侧面朝着周瑞年,脸上很尴尬地堆着笑:
“周书记——”
周瑞年看着他,问:“吃过没?”
“刚才大嫂给了二碗粥吃。”吴二瞎子把二胡使劲往布袋里按,但忘了用绳子系住封口,露出二胡的歪柄子出来。
“不够的话吃饱走。这么冷的天你也一早出来?”
“哦哦……嘿嘿……”吴二瞎子竖着竹拐只是尴尬的笑,赶紧离开了。
雪秀看到周瑞年回来了,赶紧端端正正地坐到饭桌上,低头吃粥。
春子家的规矩她都懂。周瑞年从门口进来时,她恭恭敬敬站起身朝周瑞年喊了一句:“伯父——”
“这大冷天的,早上多睡会儿。春子呢?”周瑞年把裹大衣的一只手放到外面来,跟雪秀说上话后,再问起自己的儿子。
大儿子去了部队,现在这么一个大家庭里只有二儿子算是一个能够顶得上力气的男人。尽管春子过完年才满十六岁。
“云子还在睡,他去喊云子起床了。”
雪秀有点拘谨地告诉周瑞年道。
“噢。”周瑞年应了一句,朝厨房走去。
在厨房里雨秀一见周瑞年,把弯腰忙活的身子直起来,朝周瑞年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爸——”
周瑞年才把另一只掩在大衣里的手露出来,从敞开的大衣里拿出来一块大肉,让雨秀接过。
儿媳妇把一大块肉接过,放在干净的一只大碗里。
“你怎么这么早,还没吃吧?”
在厨房里头的春子妈抬起头,朝周瑞年问一句,也把手上活什停了下来。她走过来用手掂了掂雨秀放在海碗里的肉,眉开眼笑朝春子爸问道,“有五六斤吧?要三四块钱吧?”
“林场老杨给的。我也不知是哪里的。你拿秤称称。”周瑞年回答春子妈道。
“爸还没吃吧?我给您舀粥。”雨秀转身要从拿碗橱里拿碗舀粥。
“我在林场吃过了,我马上回区里了。”周瑞年说。他走出厨房,在客堂站着,听到俩个儿子的脚步声,看着春子把云子从后屋子里带着走出来。
俩个儿子看到父亲喊了一声“爸爸”。父亲对幺儿说:“云子到了吃早餐的时候,你得自己起床。知道吗?”
“知道了。”云子回答父亲一句,打着哈欠朝厨房走去。他要在厨房洗潄。
雨秀和母亲随着父亲走出来了。春子跟在后面。
周瑞年临走时没看到小女儿冬花。
“冬花也在懒床?”他转头问春子妈。
“冬花去下塆村玩一圈回来了,刚才跑的时候辫子散了,去楼上自己扎辫子了。”
雨秀把刚才看到的冬花告诉公公。
周瑞年听后,朝绣楼上望一眼,收回目光,对儿媳妇涚:
“秋华去宣传队,家里的事多,你也跟着忙。你等下让春子把胡老师和细秀喊回来,中午一起吃顿肉。你劝你母亲胡老师带细秀一起住进来,学校那屋子里冷。”
雨秀没回话,只是抿嘴笑着。
“我明天去请。你妈不来,让细秀来。”
春子妈对儿媳妇用坚定的口气说。
“细秀要是住进来,就没心思学跳舞了。”雨秀笑着说。
“非学不可吗?”周瑞年有点不解。
“我说亲家母也是,才几岁大一点孩子,学跳什么舞?这得使多少的蠢力气?”
春子妈对舞蹈完全处于懵然无知的状态。
“爸,合柱昨晚上送了一担白菜来了。”春子插上话告诉父亲道。
“哦?”
周瑞年有点奇怪,停下要迈出门槛的脚步,退了进屋,去了厨房,看了箩筐里的白菜后才退回来。
“人家也是六十几的老人了,三更半夜摸黑担着走过来,这一担菜也有好几十斤。”
他沉静下来地说。从里面的上衣口袋掏出一沓钱,点了点,给春子说:“就说我知道了,叫他把生产队上的牛看好。五队人民群众都说他改造得好。”
“五分钱一斤?这是圩上最高价了,一般都是三分八。给三块五?三块都有多了。”春子妈看着春子接过去手里的钱,对周瑞年说。
一斤白菜价开墟赶集的日子卖三分,好一点四分,上好最高价五分。过了晌午散墟后山里人不会挑一担沉甸甸的白菜回去,有人买的话贱到二分也会卖。
合柱那么大的白菜作为六斤一兜算下来,周瑞年估计着份量,按开墟最高的五分算给他。
“他现在就俩个老人。多几毛算脚钱吧。”周瑞年说完还是用双手把大衣裹着,向门口走去。
“你说他儿子跑了就不回来了?现在全国到处在抓□□,他能跑哪里去。”
春子妈跟在后面说。她和雨秀春子尾随周瑞年到门口池塘边。
“少打听这些事。我走了。春子你送给合柱的钱别让人看到。”
父亲回头又叮咛儿子。
“知道了。我晩上送过去吧。”
春子回答父亲。
周瑞年出了门,走过池塘,朝杏树下缓坡的路径走去。
春子妈和雨秀春子送走周瑞年后,转回身回到屋里,春子继续吃粥,春子妈和雨秀婆媳二人去了厨房。
春子妈和雨秀婆媳俩在厨房拿秤称了称父亲送来的肉,六斤七两,按一斤五毛五买的话要三元七毛钱。
“切一块给你大婶送去。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春子妈称完后说。她把肉放在砧板上,用刀切下一块,放在碗里,上面搭一块布,让雨秀给振实妈送过去。
“真是怪事,早上添柴火说起瞎子,还真来了一个瞎子。我看吴二瞎子是看得见的,故意把豆角咬一半,剩下一半找借口吃多一碗。”
雪秀笑着说。
“你怎么看得出来?”春子问。他把碗里粥喝完,用筷子把桌上中间海碗里一个糍粑夾开两半,另一半让给弟弟云子吃。
“黄四媒婆告诉我说的。她说乞丐都是这样算计人。”
雪秀说到这吃了一口粥,咬着糍粑,咽下去后,又继续告诉春子道:
“她讨厌乞丐,去她家乞讨的她都赶。有一次她看到一个老老的乞丐太可怜了,就送碗粥给她吃,结果那乞丐把根豆角咬剩一半,向她讨多一碗把碗里半根豆角吃完。那乞丐走了她就到学校告诉我们。听得我们好笑。”
“黄四媒婆太精,嘴巴太会说话了,可能是做媒婆练就的嘴。很多人不喜欢她,但很多人都找她做媒说亲。”春子也这么说。
“她一说起话来,就叽哩哇啦地嘴不停。别人插不上嘴。”
雪秀说。她端碗粥,吃完一口,再放在面前桌上,再吃再端上,吃完一口再放下。她一直是这样。
她说老端着碗吃,她手累。
她打趣云子:“云子长大了就娶一个象黄四媒婆一样的女人,成天里抬着脚到处走,嘴巴叽哩哇啦说个不停。”
“我才不要哩。长大干嘛要娶婆娘,我就跟着爸妈。哪里也不去,也不让谁来我们家来。”
云子咬了一口哥哥给他半边糍粑吃了后,鼓着腮帮子回答雪秀,再呵着气吹碗里的粥。他怕烫,又赶着去玩,沿着自己呵气吹凉的碗边上的粥吃,
“可我和我姐来了你们家。”雪秀故意逗云子。
“你们过完年就得走。”云子回雪秀一句。
“可我们不走哩。要把你家的米吃完再走。”雪秀逗云子。
云子愣神看着雪秀,他对雪秀的话有的地方似懂非懂。但不知道怎么回答雪秀才好。
因为雨秀是自己的大嫂,她知道大嫂是住在自己家里的人,可大嫂这个妹妹要住到自己家里把米吃完再走。
“怎么样?”雪秀故意追问他。
云子把脸朝向低头吃粥的哥哥,春子这才抬起头,告诉弟弟说:
“雪秀姐姐在我们家干活,当然要给饭吃。米吃完了到粮站称就是了。那么大的仓库,就是我们一起吃,几百年都吃不完。再说,谷子年年还在种,土里的菜你吃得完吗?”
“吃完又长岀来。”
云子终于明白了,他很快地把粥吃完,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碗筷放去厨房。他要赶着去下塆村玩。
“刚才我也应该送你爸吧?”雪秀抬头望着春子突然说。
“你不用。你是客人。家里的人才这样。”春子告诉雪秀说。
“我是客人吗?我怎么算客人呢?我没想过我是客人。我感觉我和姐姐一样。”
雪秀听春子这么说,神情很失望。
“你姐是我们嫂子,跟你不一样呗。”
走去几步的云子回过头,不客气冲雪秀嚷着。
好在雪秀开朗,并不在意云子失礼的话,故意歪着头戏谑云子:“我和我姐就是一样,你怎么样?”
冬花从屋里走出来,她无法把自己散开垂到腰间的辫子扎好,她请求雪秀:
“雪秀姐,你得帮我扎辫子。你一喊我一跑,辫子就散开了。”
她嘟着嘴怪起雪秀来,噌着屁股挨着雪秀身边坐下。
“你转过身,我现在帮你扎。”雪秀说完,把碗放下,侧身让冬花转过身背朝着自己,把她垂到腰际长发捞到自己手里,替她扎起辫子来。
“你自己没扎好,怪起人来。姐姐说要把你辫子打短。”
春子边说边告诉妹妹来。
“又不让你扎。你说我干嘛。”
冬花不服哥哥的教导。
“雪秀姐,过年时你让我二哥带你去木铺街看舞龙灯耍狮子玩哩。”
冬花讨好告诉替自己扎辫子的雪秀说。
早餐后,雨秀拿着婆婆给的三斤肉票来到镇上,去公社食品站买肉。和往常一样,雨秀先去饮食店叫出小文。
小文用围巾把自己的头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出来。
“你是怕冻还是怕人瞧见你的样子呀?”
雨秀笑她。
“啊?我现在怕跟你走在一起。人家已经说了,我和你是俩妯娌。怪不好意思的。”
小文缩着脖子说。
“我听了倒很高兴呀!”
雨秀撇了撇嘴笑了起来。
“怎么一下就传开了嘛?”
“冬塘这么小的地方,一点点的事儿大家就知道了。”
“是呀。那一天去你家,一回来好多人就开始问我,什么时候吃我的订婚酒。这些老乡们讲话真的好直,一点都不在乎人家脸红耳热的。他妈也真是,三天两头往饮食店送吃的给我,好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要让人知道。现在跟你又走在一起,回去肯定人家又拿我当笑话了。”
“人家笑你,你大方一点以后就没人再会笑你了。”
雨秀以过来人的身份对小文说,
“这刚刚开始嘛。你和我走多几次就大方了。”
“我大方不起来。真的,我可不能和你比。”
小文左右侧头看看旁边有没有凑近的人听到。
其实那一天下午春子妈来说亲,她只是答应去春子家和雨秀坐坐。她想雨秀是知道的,振实也是知道的。
而且她还没来得及决定,春子妈先开了口问自己,自己也不知怎么竟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去了春子家,好像事情就明朗了,在别人的眼中,这门亲事已经定了下来。
似乎这样太轻易了。尽管周家的人、包括雨秀口口声声说振实已经苦苦等待自己三年了。
可是她自己这三年中一直把振实当作过路的人——也许顶多就是稍好一点的朋友,而现在这个过路人竟成了闯入自己生活中的人?
作为周家的儿媳雨秀,当然会替周家的人说话。
小文并不认为自己懦怯,也不属于优柔寡断那一类女孩。但现在面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时却在迟疑和犹豫中。
一出杨梅竹斜巷的北路口,就到了食品站。雨秀停下脚步,站在外面,把肉票给小文,让她进去找小何去称肉,自己站在食品站门口外面。
小何是食品站当会计的何穂,也是四年前与小文从乌浟县城一同下放到冬塘的知青。她们俩是幼时的伙伴,是从小学一直到初中的同班同学。
公公周瑞年对儿媳妇雨秀说过,家里的人尽量不要自己去食品站买肉,要去的话,把肉票让人家帮忙递进去买,也不要说是自己家里的。
食品站有过几次短秤少两老乡提着猪肉在门口骂人的事情。为了避嫌,不让食品站偏秤,周瑞年不让家里的人进去买肉。食品站的人看到是春子家的人来剁肉,切肉的时候会把刀拐多一些。
小文上了食品站二楼办公室。办公室的房子,头上就是屋顶,没有楼面,人们用纸皮在吊梁上搭上一层做天花板。坐在里面办公,起身踮起脚尖的话,头就会碰到天花板纸皮。
在食品站当会计的小何在另一头的一间小房间里。
站在外面的雨秀还是让食品站的人看见了。站长老姜提着沉甸甸的一个大篮子,从里面走到她面前说:
“雨秀,正好食品站分给你们家的两斤白糖,你来就让你顺带拿回去。我就不派人送去你家了。”
老姜把篮子放在一处干净的地面上。
沉甸甸的篮子里肯定不只是两斤白糖。
“姜叔,这白天让人看到……”
雨秀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比起刚刚开始接受人家馈送的礼物,又大方很多。自从寒假住到婆婆家,几乎每天都会有人给家里送吃的。
“你再到供销社去买些东西放在篮子上面。一会儿小文出来,你先走,让她提着篮子。”老姜笑着提醒雨秀说。
让小文提着一大篮子的东西,从食品站到供销社这一段街道上的人家看到,以为是小文在食品站采购的。雨秀去供销社买点什么放在篮子上面,再从供销社提出来,这一段路上,人家看到的话,就是自家在供销社所购的物了。
从供销社到牛家冲这段路上街道短,两边居家也不多。
其实不用老姜提醒雨秀也知道这么做。
老姜告诉雨秀道:“你告诉大婶,红枣和荔枝干是我托人从省城里买送给老爷爷、爷爷补身子的。红糖和饼干是送给你们兄弟姐妹过年吃的,烟酒是给周书记的。”
“姜叔,您送这么多,得花多少钱呀?”
“这你就不用管了。一年也就一次,过年嘛。”老姜说完,就赶紧离开了。
这时小文领着小何走了岀来。
“雨秀姐,我要跟你坐坐。去我宿舍吧。”
小何一下来,拉着雨秀的胳膊高兴地说。
她头戴蓝色的帽子,穿着蓝色的大褂,把一头长发都扎在蓝色的帽子里。
“你们先走,我把肉称了再走。”小文把地上的篮子提起来,对雨秀小何说。
小何领着雨秀朝她宿舍走去。
下放到冬塘的男女知青,虽不属于同一企业单位,但宿舍是安排一起。如果这一栋楼里住的是女知青,男知青就会安排在另一栋楼里。
在雨秀还未与周振林确定关系之前,小何是来过春子家的。她会画画,也略通一些绘画知识。相馆老李儿子宏生会经常向她请教绘画的技法。
她和雨秀小文之间撇开要好的关系不说,大家志趣相投,性格文静,不喜去人多嘈杂的地方凑热闹。前些年时她们时常聚集一起,但是自从雨秀订了亲长住周家后,就有些疏远了。
小何边走边告诉雨秀,老赵前些日子下雪天摔伤的事。
在食品站,平时人们总能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单着一只右手拿着大扫帚打扫猪圈。这中年男子左臂空着袖子。这个空着袖子的断臂男人大家管他叫“断臂老赵”。小何他们年轻人称他“老赵”。
老赵平时见到雨秀会打招呼的,但上几次来看见雨秀却背转身去。小何告诉雨秀说老赵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说话了。
要是老赵太久不再说话?是不是会像自己爷爷一样成了一个懵懂人?雨秀在心里想。
“是一位好师傅啊!”雨秀不禁感叹道。
“是啊。只知道一门心思干活,忙碌不停,不管是份内的还是份外的工作。老赵不愿意离开冬塘,可上面要把他调走。周书记一定知道了吧?”
雨秀揺摇头,她不好回答小何的提问。不是公公周书记知道不知道的事,知道了也不会让她这个做媳妇的知道。
“本来他在一个什么地方学习十几天了,到期让他来辞行,结果那天不知怎么摔了。虽然他曾是个功臣,可是……”
小何不知道往下说什么,也不好把从人家那里听说的说出来。
老赵的来历和身世无人知晓,让人扑朔迷离。他刚来时,有人要批斗他时,他还高举右手,喊自己是“功臣”,是“抗日英雄”,后来也没再喊过。不过,也倒没有批斗过他。他的境况在冬塘“地富反坏右”当中,算是较好的。比雨秀的父亲柯景泉好很多。
他的断臂是因为战争?他高举一只右臂大声疾呼“我是抗日英雄”,算不算是对自己的命运抗争?
上面没有批准他继续留下来,他只好选择还是回老家,但回老家也没得到上面的同意。
雨秀不信老赵是个“英雄”,更无法相信“英雄”会落到这种地步。这让她有些胆颤心惊,身上立马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休息了几天。前些日子下雪没见你来,这几天天晴,想你一定会来,所以前天才赶回来的。早知你今天来,我多护理二天再来就好了。”
小何的意思,今天回来刚好见到雨秀,就不用赶回来忙着上班了。
“谁生病了?让你去护理。”雨秀问。
“就是赵师傅呀。”
小何眨了眨眼说。
接着她把那天老赵搞卫生时不小心摔伤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雨秀,完了后,小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还是摔在那只断臂上。他说他死了也要保住右臂。
也许是太在意好的右臂,才会又摔伤左手的断臂。在城里住院,医院离我家近,单位派我去送几天饭。也让我歇几天。”
“好了吗?”雨秀问。
“没好。”
“应该通知他家人吧?”
老赵不是乌浟人,也不是西山人,刚开始来的时候连乌浟话都听不懂。
“都不知道他家在哪里怎么通知?花名册上也没留下他家地址。听说他也没结婚,家也就没有了。”
小何说到这里顿了顿,凑近雨秀跟前小声地说,“你可千万不要对其他人说。我们食品站是阶级斗争的重点单位。小文我也没敢跟她说这些。三年来才告诉你一个。”
小何马上后悔起来,像抱歉自己失言,又像是因为对老赵境况的同情迫于无奈。
“放心,我不会对人说。”雨秀肯定地点了点头。
小何的家,坐落在古老的县城医院隔壁,只需一打听,很快就能了解底细的。可是,小何压根儿就没想去了解。
老赵到底是哪里人,犯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雨秀随着小何来到她的宿舍。小何小文住同一栋筒子楼里,小文住三楼北侧,小何住二楼南侧。
小何房间的炉子上小烤盘里煨着红薯。
“我们年二十九放假就回家了,等过年的时候,去给你拜年。到时候好好在大宅院住二天。”
小何进门后,在门口把自己蓝色的大褂脱下来,挂在门背后,再双手举过头顶慢慢地取下帽子,轻轻地甩了甩头,一头乌黑的头发在肩背上披散开来。
她取下手套,搭在炉火边瓷砖上烤。再把烤盘从炉子上拿开,用双筷子夾着已经煨熟的椭圆形大的一个红薯。
“这东西,吃一个怎么样?还有人家送来结婚的喜糖。”小何从抽屉里里拿出几颗糖放到雨秀手里。
年底的日子里,镇上结婚摆宴席的人多。
雨秀把糖纸剥开,鼓着腮帮子把糖含在嘴里。听小何告诉她说:
“新娘子才十七岁,比我少三岁。我都不好意思接受人家的喜糖。可是人家送到手上,又不能不接。旁边的人还在开玩笑,说让我抓紧时间赶紧找一个结婚给他们派喜糖……纸给我。”小何一下子止住了话题,伸过手来。
雨秀把糖纸丟垃圾斗时,有收集糖纸癖好的小何要过她的糖纸。
这种“鸟结糖”包裹的玻璃糖纸精描细画出来的韵味,简直是糖果变着姿态穿的“花衣”,让小何感到兴奋。
小何告诉雨秀她已经攒够六百多张糖纸。
“把那些皱巴巴的糖纸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泡在脸盆里洗干净,待一张张舒展开来,然后贴在玻璃窗上,等待着干了后再轻轻揭下来,糖纸就会平整如新。”
小何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纸箱,拿开上面的画夾板,从里面找出一个本子薄来。她打开让雨秀看。
那是几十张美丽的、被夹在一本薄薄的本子里。可雨秀既没有对她的糖纸产生过兴趣,也不觉得糖纸有什么好玩。
但她还是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放到床上的一边,再拿起小何的画板看。
“这是画谁呀?”雨秀问。
画面上的少女上身穿着白色毛线衣,下身是粗布蓝色的裤子,卷起灰色的蹭旧了的裤脚,露出红色的布鞋,鲜艳夺目。红色的布鞋和裤脚之间,可以窥见少女白皙的脚踝,浓密波滑的黑发披垂在双肩上,一只眼睛被涂抹过,看上去只睁一只眼睛。
“我自己呀。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雨秀抿着嘴笑了一下。
“你是想说画面上的女孩太滑稽,还是我本身长得丑?”
“我看一点都不像你。”
“这也没什么奇怪。我对镜子画自画像,越画越丑。个个看了都说很丑。丑就丑吧。反正就是这个样子了。”
小何边说边把手套翻过一面烤火,抬头目视着雨秀又说,
“年轻美貌的女子,将夏天的帷帐下端搭在帐竿上,穿着白绫单衣,外罩二蓝的薄罗衣,捧着一本书在那里阅读。当然,手中捧着的书应是一本线装的《唐宋诗词》。”
“你在说什么?”雨秀有点惑然眨了眨眼睛望着小何问。
“我在说你。”
“我什么啦?”
“你不知道。以后告诉你——尝一口试试吧?”小何把筷子里夾的红薯递到雨秀跟前。
雨秀摇摇头:“你常常肚饿吧?” 她看着小何问。
“我三两饭不够吃。现在没人我才告诉你。你看我床下面——”
小何说着从床下面拉出一个箕来,箕里盛着大半箕红薯。
“我饭量大,从小到大就这样。我回家我妈都愁我吃得太多,所以巴不得我赶紧嫁出去,可又偏偏嫁不出去,这不是故意与人过意不去嘛。”
小何说着,把筷子放到一边,用手拿起热乎乎煨熟的红薯,一边吹着,一边咬着吃,硬皮带点陈味。红薯闻起来很香,小何吃得也很香。
“可是,食品站有了变化,你不知道吗?”她边吃红薯边问雨秀。
“你是说老赵不会来了?那他又能去哪儿呢?拖着一身伤病。”
“我是说要是老赵走了,到时候开批斗会的时候又去批斗谁呢?总得有人被批斗啊。”
“……”
“这些日子大家都紧张得要命,生怕自己工作上出什么差错,写决心书心得体会都是一起抄,万一说错了话总不能把大家一起当作□□吧?我很长时间没敢与人说话了,你还不来,快弊死我了。”
“老赵可能太累了,一忙才摔的吧?”雨秀还是把话题转移到老赵身上。
“可能是呀。也真正够他忙的呀。他又是个闲不住的什么事都抢着干的人。前些日子老乡们来卖猪的多,过磅打记号的忙不过来,只有我一个去帮手。要是老赵在的话,大家就不用这么忙了。老赵不在了,才想起他的种种好处来。”
小何说,要是老赵在的话,她只管给老乡送来售卖的猪过磅,往猪身上打记号的事就归老赵。
“又要过磅,又要打记号,有时候忙不过来呀。”雨秀很理解忙碌时小何的工作行情。
“他的宿舍已经让人搬进去住了。这么一个勤劳朴实的人走了。我在想我会不会也走呀?雨秀,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可得帮我呀!”
小何满含期待的目光定睛看着雨秀,语气充满着恳切。
“你怎么可能呢?你只要努力工作、好好学习,不要乱说话,怎么会有什么事呢?”
雨秀看着小何认真地说。
既然食品站是阶级斗争的重点单位,现在老赵又走了,对于大大咧咧的何惠来说,雨秀还真替她担心。
“有时候脑子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现在同你说话,我己经迷糊了,因为看到你太高兴了。高兴过了头,就会胡言乱语了。”
小何咬了一口红薯,咽下去,又继续说,
“我上班尽量不让自己停下来,也尽量在人面前不说话,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可是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嘴,遇到高兴的人,就高兴得忘乎所以呯哩啪啦地乱说一道。像看到你,就高兴地说过不停,都是平日里沉闷得太久了。要是说错了让人听到汇报上去就麻烦了。”
“你可要管紧自己的嘴呀!”
雨秀很认真地叮咛小何。
“嗯。”
小何温存地点了一下头,用手剥去红薯皮,丢到炉火里燃烧。
红薯皮在炉火里很快就蜷缩着,冒出一缕飘香的青烟,马上就着火燃烧起来。
一个红薯吃完后,小何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揩了揩嘴,“我真厉害啊。一下又吃完了,可是还是感觉饿啊。”说完她自己笑了起来,又说,
“我喜欢到外面出差。有一次去阳坪看到一大桶一大桶的饭,心里乐开了花。你猜我那一顿吃了几碗饭?”
“三大碗呗。”
“三大碗?告诉你,五碗饭。”
小何说到这哈哈地笑了起来。
“不过是小碗。”
笑完后,她又补上一句说。
小何的这种姿态和举止,觉得实在可爱。
从临街的窗口传来了外面人声杂沓的声音,大雪过后的晴天,街道上热闹起来。到了集市那一天,人们挑着自家的东西摆在街道两边。这些用簸箕箩筐篮子或布袋包袱席地而设的摊挡,一直延伸到汽车站那里。
“雨秀,你现在好幸福啊。什么都有了。”小何用满是羡慕的眼神,看着婚期在即的雨秀说。
“……”
“有时候很想和你坐坐,哪怕一会儿也好,可就是抽不出时间。你又不肯出来,好像有好几个孩子妈一样那么没空。放假了我妈硬要我回家到处托人相亲。可是去哪里找自己中意的?你的幸福是我们不可企及的。”
雨秀抿着嘴笑,她听小何继续说:“我没什么朋友,也只有你和小文俩。要是小文相了亲找了婆家也会和你一样,很少一起坐了。雨秀你命真好,嫁到周书记家,振林又是大军官。个个都羡慕你。你让振林也帮我在部队找一个嘛。”
“我早就跟振林说了,让他给你在部队物色一个。”
雨秀噗哧一声笑了,她顺着小何的话回答她。其实她未曾向未婚夫开过口。
既然小何这么有兴致,自己当然不能拂了好友的兴。
“最好与你振林不相上下的,要不,日后见到你和振林,一比就差远了。”
“……”
“只要你和小文把我看作姐妹,我就很高兴了。以后在你们面前即使说错了什么话,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也会得到你们的原谅。我就是很幸福的小女人。”
小何再三说起“幸福”,但愿她能遇到自己心仪的人。
“一会儿我问小文,你和小文去我家住一晚,好好说说话。我妈也在问我,说好久没看到你了。”雨秀说。
雨秀知道,现在小何娓娓而谈的告白,除了是对自己眼前的生活心存仰慕也还怀着对她自己未来的生活抱着幸福的希望。
雨秀不知道小何相过几次亲,是否感到过失望、伤心?
接着小何告诉雨秀有人让她在过磅的时候把秤砣往外拔一点。
“真没想到,居然要我做这种事来呀。我虽然通情达理,可并不见得是百依百顺。又不是初来乍到,不像多剁一些肥肉少一点骨头那么简单的事情,对规章制度一点不懂。违反了当作□□分子得受批斗的。我的工作是不能出差错的。”
……
小何絮絮不休,雨秀心想,一定是平日里弊得太久了。
小文从楼下急冲冲上来。她气喘吁吁小脸绯红。
“回去吧。篮子放在下面呢。”
小文喘着气对雨秀说。
“你喊一声,我们下去就是了嘛。”小何看到小文这个样子说。
“你这两天下班就去我家坐坐,和小文一起去。好吧?一定!我邀请你。”
雨秀站起身对小何说。
雨秀想趁热打铁,这些日子让小文多到家里来,尽快与二堂哥的亲事定下来。她也知道,单独叫小文,是不会去的,让小何陪她一起,是最好不过了。
“好呀。小文,咱俩明天晚上一起去吧?”小何认真地应承下来,她朝小文看过去问。
“啊?”
小文愣了一下,她踌躇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那就说好了,还要我再走一趟请你们吧?”雨秀高兴地顶问她们俩。
“那现在就说好了,明天晚上我们下班就去。”小何看着小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