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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新年的布票 ...

  •   这天下午,演出后回家的秋华把春子从老爷爷屋里喊出来。她要让弟弟把快要织成的毛衣试穿一下。
      “为什么沙家滨红灯记白毛女不演呢?”春子跟在姐姐后面上楼,问。
      “啊,好节目要留着年初三去公社演。现在演了,到时候没人看了。”
      秋华回答弟弟说。春子想了想,也是。

      “每次戏没演完,人就散光了,好扫兴。我也不唱了,最后大家也不唱了,下台早点吃饭回家。”
      秋华有点抱怨,但春子毫不在意:
      “学校上课唱,生产队生产唱,大队开会唱,你们演出也唱,广播里从早起床到天黑时一天里反反复复唱,耳朵都起茧了。”

      秋华往弟弟肩膀上打了一掌:“再说我打嘴巴了。你还是个好学生?班长?乖孩子?这话让别人听到,就是□□了。”
      秋华说完,回头往身后望望。尽管是在自己家里,她还是为弟弟的话有点紧张。

      “这不是在家说嘛。”春子漫不经心地说。
      “在家也不能说!说惯了口,就会在别人面前说。柯先生可能就是你这样,说错了一句话,被批斗下放到我们冬塘的。”
      春子不吱声,姐姐秋华止住了口。

      姐弟俩进了屋,秋华让和自己差不多一样高的弟弟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分说把春子的棉袄秋衣脱下,只剩一个背心。
      春子冻得直哆嗦。

      “就一下子。”她安慰弟弟,把织到脖子上的毛衣连织针一起小心翼翼地从弟弟头上往身上套到腰。
      春子动了一下手,让姐姐抓住了。秋华怕弟弟乱动,让毛衣上的尖利的棒针戳到他的脸眼。
      “刚刚好。转转脖子。”她套上后,朝弟弟说。春子转动几下脖子,不松不紧,很合适。

      “好了。”春子催促姐姐。秋华才把毛衣从弟弟脖子上一再小心翼翼地脱了下来。
      雪秀进来了,她对秋华说:
      “伯母要给我做新年服,秋华姐你看选什么颜色的好呢?”

      昨天生产队发布票了,春子家是商品粮,每年快要过年时,公社会有人送到家来。今年的布票会是区里送了。
      “选什么颜色?当然得选大红花的呀。”秋华回答雪秀说。

      去年秋华是选带点粉色的红百合花,今年想换个颜色,她得跟雨秀商量一下。这些色彩鲜艳的衣服穿在身上,让人感觉节日欢庆的气氛。
      也是迎接春天缤纷绽放繁花盛开的美丽的景色。

      到了春节后真正的春天来临之时,在这四周环绕的群山之中,无论是高大粗茎的苍郁树上,还是低垂细长枝梢上,都会是成簇成簇地开满五彩缤纷的花朵。
      与其说是花儿开在树上,不如说是花儿绽放在自己的身上。

      “我得问你姐商量一下。她不敢要太艳的花布做衣服。如果她不要,干脆就让她和妈扯素净一些的布,反正她很快就要嫁给我哥了。”
      秋华笑着说。她说话的口吻好像不需要回答,但雪秀还是回答了她:
      “啊?这样我姐与姐夫一结婚就要象我妈那么老了吧?我姐过完年才二十岁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长大就不嫁人了。”
      雪秀极不情愿秋华把姐姐归于妇人之列,她显得很惊讶又很惋惜地说。

      她们边走边说,和秋华一起走到回廊另一头拐弯的地方,到了屋檐台阶下,看到雨秀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拣菜,冬花耷拉着脑袋坐在旁边。
      雨秀边拣菜边不停地正在对她说什么。

      冬花见姐姐和雪秀过来,扁着嘴巴哭了起来。秋华问她怎么哭起来。
      她抽抽噎噎地告诉姐姐,妈妈对她说:今年过年就做件棉袄罩衣,不做裤子了,过年就穿秋天里大哥探家时给她带来的灯芯绒裤子。

      “早知道这样,秋天里就不要大哥带来的裤子了。”
      她哭着抱怨大哥给她带来的灯芯绒红裤子。
      “姐姐帮你扯就是嘛,不要让妈知道。等做成了,让你穿在身上,妈知道也不会说了。大过年的妈不会说我们的。”
      雨秀好心的安慰冬花道。
      “可是我怕妈说我哩。”冬花揩去眼泪。
      “是雨秀姐帮你扯的,妈不会说什么。”秋华用自己的手绢替妹妹擦干泪痕。
      “扯布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雪秀揽着冬花的肩,坐了下来,“我们自己选好看的布。反正妈妈不去。”

      也许是住在春子家通用喊惯了,雪秀有时候也会把春子爸爸妈妈称呼“爸爸妈妈”。
      冬花让几个姐姐的安慰后,破涕笑了。

      过惯了节俭日子的春子妈,今年要省些布票给雨秀结婚用。她从去年发下来的布票估计,今年新年的布票由于周瑞年调任区委书记,会多几尺。
      她还是按去年发给的布票仔细算着:全家六个在家的人,每人一丈四尺,共有八丈四寸布票。
      如果单独做衣服是足够,但过年后振林雨秀要结婚做被子扯床布,需要很多布用,这些布票远远不够。

      爷爷和老爷爷是生产队统一发的:每人也是一丈四寸。俩个老人身材高大,他们布票做成一套衣服裤子的,也剩不了多少,俩个小孩冬花和云子虽说可以剩下一些布票,春子妈算了几遍,也无法凑够给儿子结婚用的布票。

      她思量找那些人可以借,或者是购买。这些私人之间的购买只能由她悄悄地找人去进行,而且只能找自己认为可靠的人,要不传出去,会当作投机倒把的坏分子,给家里、尤其是周瑞年带来的不可预测影响。

      春子妈是隔一年做一套新衣,她刚好去年做了一套,今年就不准备做衣服了。
      老爷爷知道后就说她:今年雨秀媳妇在家过年,每人都要做一套。
      “我去年那套衣服还是新的,过年穿了后一直放着舍不得再穿,去年一年里走亲戚也只穿过三四回。”春子妈告诉老人道。
      “布票不够可以找人买嘛。什么'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人能活几辈子啊?”老爷爷听春子妈的话后,不高兴地说。

      春子时常在山坡上望着冬塘田野,在这一片不大的旷野中,四周的群山峻峭挺拔,四季更替它不同的景致。
      冬河从远处的山坳里流出来,再流向远处的群山之外。

      对于山外的世界他一无所知。但山外经常来人,有时候会骑着单车,有时候会开着大卡车或吉普车来。
      他们来到冬塘镇,远远近近仔细打量一番后,很快就会被这古朴的山区小镇独具魅力的风貌所吸引。

      这一天区政府王秘书给春子家送来了新年的布票。他从镇上骑过来的新单车的车轴轮子上圈有一个带绒毛的彩色的环,很让孩子们感受到十分新奇。
      孩子们围着去看。雪秀想骑,王秘书让她只骑一会儿。

      “下次来让你骑久一点,今天区里还有事呢。供销社新来了好多花布,拿着布票赶紧去扯吧,晚一点就没了。”
      王秘书对雪秀说。他把布票递到春子妈手里,茶也没顾得上喝一口接过雪秀推过来的单车便骑回去了。

      雪秀相信王秘书的话,把单车还给王秘书后,进屋去看春子妈和姐姐把布票小心翼翼凭借着齿纹线撕开,再按面上的尺寸数额一叠一叠放好。
      每人一丈四尺的布票,除了给每人做一套衣服。今年振林雨秀要结婚,还得打二床被子,扯床单,肯定不够。象冬花云子布票,则会有些剩余。雪秀在家过年,春子妈当然想把雪秀的衣服一起做了,想到把雪秀的衣服一起做,也就不应该单落下细秀小妹妹的新年衣服。

      雨秀自己还是把给冬花做裤子的事跟婆婆说了。春子妈爽快地答应了。她让雨秀把细秀的布也一起扯了。
      “既然这样,今年孩子们都凑底一新。”她还说要跟胡老师与柯景泉一起做,雨秀就对婆婆劝说道:
      “那样一来,我妈就会把布票全部送过来。再说,我妈喜欢扯什么布她得自己去挑才行。”
      春子妈听了也在理。给亲家夫妻做一套衣服,亲家会把全家的布票送过来,到时候雨秀的嫁妆扯铺盖被子的布,她就得花钱去买了。

      春子妈想要秋华与雨秀扯一样的成花色的布,这样不会浪费布料,也省了几尺布票。做衣服余下的布头,做振林雨秀结婚的枕头套,裁剪下来的小碎块布角还可以做新鞋的鞋面,也可以用做缝衣服的补丁。

      腊八节一过,大女儿秋华天天在耳边催。她也得给自己称心如意快要过门的媳妇做套好看的衣服。
      现在新年的布票发下来,春子妈让雨秀和秋华俩姑嫂商量怎样扯布。

      五十八

      供销社布匹柜台后面橱上,为新年添加大量鲜艳的布料,成溜重叠摆在柜台上色彩缤纷的布匹,无论就布的料子颜色和布料上的花纹,似乎比去年多了许多。

      春子妈对秋华雨秀说,她们姑嫂俩雪秀冬花细秀尽量扯一样成花色的布,自己和胡老师扯中年妇女素净的一些的;老爷爷、爷爷、父亲、春子和云子家中的男丁,还是和往年一样扯蓝咔叽布。这种布厚耐穿也不怕脏,只要是男的,老少都可以穿,而且不分场合和季节。

      春子家男性都是这个颜色。
      爷爷则和父亲一样做中山装。老爷爷象往年一样声明,他过年不穿这样衣服,他还是穿厚长袍。
      春子妈只好让谢裁缝给老人按长棉袍的式样做件过年的新衣。

      经历过新时代二十几年的祖父,为什么还不愿改变自己的习性呢?新年的新衣老人当作御寒的长棉服,不会让人看上去认为是封资修的东西吧?

      雨秀秋华带着雪秀冬花一起去供销社扯布。
      雪秀冬花又蹦又跳高兴地走在前面。
      秋华拿着全家的布票和钱,姑娘家自己有自己的打算。至少她要挑自己喜欢的花色。当然如果能够说服雨秀就更好了。

      在供销社,雨秀看上一款紫色碎花素净的布,而且价格低廉。但秋华则对粉色的朵朵绽开的百合花画面和花纹显得高调的布感兴趣,价格比较昂贵。
      相信秋华选择的布雪秀冬花半大的女孩子一样会喜欢。

      只是雨秀选中的布只能与春子妈一起扯了。那样的话,如果这样的素净的布料做成的衣服穿在雨秀身上未免会有些老气。
      “和妈一样的布色,会太老气了一点吧?要不就显得妈太年轻了?”
      秋华对雨秀说。她忍住笑,让售货员把成捆的布先在柜面摊开,再扯得老长,搭在雨秀圆圆的肩膀上。
      “我倒情愿让妈显得年轻一点,我老一点。”雨秀嘟嘟嘴故意郑重其事地说。

      “哎,你老一点?”
      秋华抿着的嘴张开笑道说。她退后几步,左瞧瞧右看看,才走到雨秀正面来,
      “那我哥怎办?我哥是不是更老了?”
      “这颜色鲜,什么场合都可以穿,不招人现眼。再说你哥的军装,哪里有老人小孩之分呢?”雨秀说到这抿着嘴羞赧地笑着。

      “招人现眼有什么不好?”秋华爽快地说。因年节的喜庆即将有了新衣,秋华不在意旁人投过来的眼光,高兴地打趣嫂子雨秀。

      雪秀和冬花选了大红牡丹布。秋华说服了雨秀,俩姑嫂还是选了粉色的百合花布,她们把自己的零花钱添了进去,回去春子妈就沒话好说的了。
      再说和雨秀选同样的布,就是贵一点,母亲看到儿媳妇喜欢,也会高兴。秋华喜滋滋地想。
      俩姑嫂把布扯好后,就直接拿去冬塘一家小有名气的谢裁缝师傅家。

      雪秀和冬花跑开到镇上玩去了。
      谢裁缝顺便替雨秀秋华俩姑嫂量了身子尺寸。他对雨秀秋华说,得让雪秀来一趟,和她们一样得量身子尺寸。
      谢裁缝从没替雪秀做过衣服。雪秀是半大的女孩,眼看到了成年姑娘的身子了,得专门来一趟量身定制。

      春子妈事先已跟谢裁缝打了招呼,春子冬花云子按去年尺寸让谢裁缝酌量加尺寸做大做长些就是,这样可以让衣服穿多几年。
      “姑娘家和半大的女孩子得每年量。男孩子可以隔年量一次。”
      春子妈听不懂。谢裁缝就告诉她:姑娘家半大的女孩一年一年身子变化大,差一厘少一厘衣服就做不利索了。
      他说,冬花和他快十二岁的春妹子一样大,冬花就按春妹子的尺寸裁剪。

      把布拿去谢裁缝师傅家里做,一套成年人的衣服是七毛八分钱,未成年人的小孩收四毛五分钱。他比一般的裁缝师每套衣服多收一毛到一毛五分钱。
      因为是春子家,谢裁缝和冬塘其他的裁缝师傅一样,成年人的衣服只收六毛八分钱,冬花云子俩姐弟细秀的衣服收三毛五分钱。

      谢裁缝在年轻时就是冬塘做衣服的名人。
      “一个优秀的裁缝师做出一件合身得体的衣服,让人穿在身上气质不凡,也是裁缝师优秀的作品。”
      谢裁缝常这么对来做衣服的人说。也是借此来夸自己精湛的技艺。
      春子家的衣服一直是他做,包括老爷爷的古式长袍。

      雨秀第一次在婆家过年,她要让自己漂漂亮亮的。她想起自己少女时代在城里的时候,城里的裁缝师傅做的衣服不光按照身材尺寸做得大小合适,更会讲究美观大方。
      比如在肩和腰部位上细节的讲究处理,会格外注意。同样的衣服同样的人,经过不同裁缝剪裁的手是不一样。

      这之前她感觉乡村裁缝师傅做出来的衣服稍宽松些,对身材款式不是那么讲究。
      现在看起来,谢裁缝的手艺比城里师傅手艺不会差。当初就为了全家五口人省一毛钱,妈妈舍不得把布拿到谢裁缝这里来。

      雪秀让秋华找到,来谢裁缝家量身订做。
      谢裁缝把叼在嘴里经济牌的香烟,放在台面一块凹进去的瓷片上。

      他站起身来给雪秀量好身子尺寸后,转身把给雪秀做衣服的布展开,用黄滑石跟着木尺在上面量好尺寸的地方画裁剪线,他看着自己眼皮底下的尺寸,故意慢条斯理地打趣雪秀:
      “春子妈给雪秀妹子扯布做新年的衣服,把雪秀妹子也当成她家的二媳妇了。”
      “不给你说了。”雪秀红着脸要离去。被谢婆娘拦住,她从碗柜里抓把爆米花和一些花生塞进雪秀的衣服两边口袋里。

      “你莫听他乱说。我雪秀妺子还是小孩子,懂什么。”谢婆娘笑着亲热地拉着雪秀的手说。
      “我已经跟春子说了,如果他长大不娶雪秀,我就把春妹子嫁给他。刚好一个叫春子一个叫春妹子,光听名,就蛮有缘分的嘛,天生就是一对儿。”

      谢裁缝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还是这么笑着打趣着雪秀。他说完,坐到缝纫机前,双手拖着机上正在做衣服的布,哗哒哗哒地踩动缝纫机。
      “我走了。”雪秀扭了扭身子,让谢裁缝说得一脸羞涩地赶紧离开了。

      走出谢裁缝的家,一路上雪秀想着谢裁缝的话,在心里总是想着春妹子长大后,真的会嫁给春子吗?
      “什么光听名就是一对儿?啍,要是同名同姓那不成非结婚不可?”
      雪秀越想越怄气。他觉得这谢裁缝太自私了,怪不得做的衣服比其他裁缝贵,春妹子才多大,就开始想长大要嫁给春子。
      “春子当然不会同意的啦。”
      “那春子长大娶谁呢?”一想到这,雪秀心满意足的笑了。
      从姐姐和春子妈眼中,她看出来自已长大后会和姐姐一样。

      想到这儿的雪秀,并不为自己害羞,反而心里面甜滋滋的,独自一人边走边笑,高兴地哼着小曲儿唱起来:“嘿啦啦嘿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啰,书上小鸟叫呀,我们大家一起来呀,大家来欢乐拍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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