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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做糍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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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裁缝让他儿子谢贤平把春子家做好的新衣送过来。他还给老爷爷带上一盒很珍贵的干荔枝点心,和给春子父亲一瓶稻香春酒,给孩子们的是二斤纸包起来的糖果饼干。
春子妈付了做衣服的钱,又捡了二十个糍粑和两把薯粉作为年节期间互赠答谢的礼物,放在谢贤平提的篮子里让他带回去。
她再叫过来雪秀,让她试穿过年的新衣。
“谢谢伯母。”雪秀愉快地接受了新衣,把春子妈递过来的新衣服穿在身上。
“要谢的话,还得谢谢你,在家里做了那么多事就是一套衣服。”
春子妈口里说,也为能给这位可爱的妹妹做套新衣,感到高兴。她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大儿媳妇这个活泼乖巧的妹妹。
这个妹妹虽说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可是思想单纯,做起来事干脆利索,让人轻松愉快,惹人喜爱。
她满心欢喜地对雪秀说:“过年那一天打扮漂漂亮亮的,让春子带你和冬花细秀云子到木铺街上去玩,再拿压岁钱给自己买点喜欢吃的。”
“嗯。”雪秀脸上绽开了笑花,深深地点了点头,现出羞赧的样子说,“只怕春子不愿意哩……”
“到时候我叫他带你们去。”春子妈说。
现在的雪秀穿着大红牡丹图案粉色的新衣,脖上围着蓝色的厚围巾,新衣没能罩住里面红色的夹衣侧缝,好在雪秀并不在意,这样反而显得更加可爱。
这么华丽的衣服,自己还是头一回穿。她得叫上春子去冬河畔、池塘边,去找到姐姐秋华衣服上一样的百合花。
尽管她知道还未到花期,现在哪怕能够找到树,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穿上新衣服的雪秀去老爷爷书房里把春子从书桌前拉起来。俩人出得门来,绕过池塘,沿着积雪融化潺潺的溪水往上流走。
春天的时节,雪秀见过那儿盛开的百合花。她现在领着春子去看那还未到花期的百合花树。
这种春夏时节盛开的花。在冬塘山区也常见。但在牛家塆附近不多,在木铺街几乎没有。春子他们似乎从未曾见过。
“好像在冬河的上流山地里有。”雪秀对跟在后面的春子说,
“难怪穿在身上这种花怎么看都很陌生啊。就是想也想不起来,但它有点像山茶花。还以为是把山茶花故意画得这么大朵啊。”
雪秀满心欢喜,一路上不停地说,“如果把山茶花故意画的这么大朵,染在布上做成衣服,这花也不叫做山茶花啦。那叫什么花呢?”
“叫做不知名的花,只能穿在不知名的人身上了。”跟在后面的春子回答。
“你不是说我嘛?”
“你身上的花不是叫牡丹花嘛?”
“万一它不是叫牡丹花呢?”
“难道供销社柜上写的是假名?”
“那也是。可好多人穿的花衣服上的花叫不出名字来。”
“那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知道了就会像你一样,非要去地上找出和衣服上一模一样的花来。”
平常言语不多的春子高兴地与雪秀对话。雪秀高兴的心情感染了他。
“噢?我总是想,衣服上的花和地上长出的花即使是同一种花,也该有不同的地方。比如说颜色和形状。我就曾经把衣服上的菊花和地上长出的菊花对照。真不知道怎么说,究竟是衣服上的花好看,还是地上长出的花好看。你猜猜看。”
“我想应该是地上的花更好看。”
“从泥土里生长岀来的东西,每时每刻都在生长,直至枯萎掉落地上成泥。而画面上的花只是停留在生长中的一瞬间,甚至连一瞬间也不是。这是不可模仿的。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
“衣服上画的花不会落,只是穿久了洗多了会褪色。”
雪秀说完,她站定了,凝望着河流两岸的山峦。
在这岁末年初冬春季节更迭的时节里,感知山林的苍郁,此后即将来临的春天很快就是山花的盛开。
地面上枯萎的草蓬里,好多地方也悄悄地冒出了新芽。
雪秀沉缅于这种神奇的憧憬之中,她脑海里一直充满着天真无邪的幻想:
“我在想,世界上有没有一种事物,总是生生不息循环往复,总是保持最美丽的状态。就像我们所说的花儿,一旦盛开,不管什么时候经久不衰,永远是那么鲜艳和美丽。那该多好。”
“如果花儿都是这样,那就太单一乏味了。我们只能看一种花一种颜色一种花的姿态。繁花似锦五彩缤纷从哪里来?”
春子回答雪花。他想起:
“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
这句诗词来。
雪秀并未在意春子的回答,她眯着眼睛,打量着周边的一切,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到姐姐,我就想到我们人,要是人不长大多好。或者像冬花和细秀一样,现在十二三岁,过了这个年龄还可以重来,再过十二三岁。一直这么下去,永远停留在十二三岁这个年龄段上,不管是长相还是身体上的生理结构。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那就没有什么古往今来。古人也是今人,现在也是将来,万物保持着永恒不变的状态。也就没有了你我的今天存在。”
“那现在的我们将在何方?”
“我们现在将在何方?我们将不复存在。古人都在十二三岁上循环往复,占据了我们当下的世界,我们无以出生,也无以存在。只有等待着新陈代谢的到来。”
从下塆村小坡道上传来了细秀的嚷嚷声。冬花还未看到春子,就大声呼喊“二哥”。
原来是细秀抱着一只狗崽从下塆村上来了。
“嗯。让我二哥看看。”
冬花拉着细秀走了过来,来到春子雪秀跟前。
腊八节过后,细秀在春子妈的坚持下也住进了春子家。胡老师白天在中学教宣传队排练节目,晚上和秋华一起回家来。
八岁的细秀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狗崽,阿黑晃着尾巴跟在后面。这次阿黑生了一窝四只狗崽。
“你把它抱好。别掉下来了。”春子叮咛细秀。
“很漂亮的小狗。”雪秀赶紧跑向前,“好好看住它,别让人偷了。”
“牛栏里不行,就放在我们柴屋里来。”细秀盯着自己怀抱里的狗崽说。
狗崽有一个月大了,还没断奶。
孩子们朝屋子里走去。细秀抱着小狗崽坐在屋檐下。
“我看它长得好快啊。”细秀说。
小孩子们找吃的来喂它。小狗吃爆米花,但吃了几粒就不吃了,做母亲的阿黑把掉到地上的爆米花全吃光了。
“阿黑也认得我哩。”细秀以小女孩子的天真,抚摸着小狗,看着阿黑兴致勃勃地说,“要是小狗崽也会说话,它说它一定喜欢我,到时候回学校上课我就带它放学校去养啦。”
“那不行。会让人捉走的。刚才乃子就追上来了。我告诉他一会儿抱回,他在牛栏里等我们。”冬花不愿让细秀把小狗崽带去学校养。
“放在我屋里养这行了吧?”细秀定定的看着冬花怯怯地说。
“它妈妈呢?阿黑呢?阿黑睡屋子里会闹的。”
冬花坚持说。在她看来,阿黑属于牛家塆村里的狗,它所生下来的狗崽也属于牛家塆里的,不能让其他人把狗崽抱去其他地方。
细秀与冬花说不到一块,背过身小心翼翼地把狗崽抱到另一头厨房那边去,像是要躲开冬花似的。
冬花见细秀不高兴的样子,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老爷爷屋里。
临近年节,阿黑肚子胀胀的。相信它已经吃了好几家的美食了。中午春子妈在饭里夹块大肥肉倒在狗罐里,阿黑只把肉吃了,饭还是原封不动留着。
阿黑跟着过来看一会儿狗崽后,知道大家对小狗崽呵护有加,它晃了晃几下尾巴,掉头朝下塆村牛栅里拖着滚圆的肚子走去。
喂饱的阿黑急于回归,还有三只狗崽在窝里等着它。
一排排低矮的房子静静地伏卧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炊烟从瓦缝里袅袅升起,露出一团黑色瓦葺的颜色来。
给人这样的感觉:家家户户的屋顶在雪天里都开了一个黑色的洞。
这些被积雪覆盖在屋顶的形状不一黑洞一般的瓦葺,像一只只眼睛,仰望着雪后的天空。
公社所在地类似北方四合院那样的房子,两边是对称相同的二层砖瓦楼,位于冬塘镇的东南方向一处山坡上。民国时期,这里是过去的乡公所。
周瑞年的宿舍在正中间一幢靠门左边第三间,凭窗远眺的冬塘河和冬塘原野上的房舍田园,随着季节的更迭而现出不同的景致。
雨秀走近,把身子伏在窗栏上。凭窗远眺,远处是冬天的雪景,旷野上白雪茫茫,零零落落的农舍散落其间,炊烟袅袅,尚未褪尽的夜霭与晨雾弥漫在空中。
未婚夫在信中说:在北方漫长的冬季里,寒冷催生了一场又一场的雪,它们自天庭伸开那美丽的触角,纤柔地纷飞飘落到大地,使整个北方沉沦于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中。
如果在飞雪中行进于街头,看着枝条濡着雪缄的树,看着高低错落屋顶上的白雪,银色无限延伸着的道路,内心便会洋溢着一股激情:为那无与伦比的壮丽和那伸向远方的苍茫。
太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雨秀的脸颊映衬在窗玻璃上。她回忆着远在北方的未婚夫,眺望着冬塘白雪皑皑的旷野。
未婚夫信中所描述的:北方的雪景与南方的雪,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抬起头,用手把鬓发撩上去,仰望着雪后的晴空,感叹地说:"多么美好啊,这样的日子真的让人陶醉啊!"
四周的山色由于雪后澄澈的天空,通透明亮,整个大地在即将来临的春色中俨然一新。
俩姐妹如痴如醉,雪秀兴奋地说道:
"哎,我觉得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好风光!站在这儿真好。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冬塘的旷野。"
“我是第一次来公社的屋子。跟你姐夫好的时候,站在木铺街上仰望公社的屋子,很想来看看,可不敢向振林开口。"
雨秀把脸伏在窗格子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像现在你不让我出去玩一样的吧?也是怕人看到我们不该来公社吧?"
"虽然爸是书记,但是我们得不要给爸添出什么乱子,让人说闲话。"
姐姐点了点头,对妹妹说。
"我不知道你是说哪个'爸'呀?"雪秀故意问姐姐。
姐姐的话,并没有影响到她高兴的心情。
"你说是哪个'爸'呢?傻丫头。"雨秀笑着反问着妹妹。
雨秀知道自己不光是冬塘区委书记的儿媳妇,也是□□分子柯景泉的女儿,为了避人耳目,非不得已,她不会来到镇上。无论是在学校还是现在住在未婚夫家,几乎是深居简出。
现在目睹这般美丽的景致,雨秀深深地被感染了,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窗外传来了鸟的啁啾声,在鸟的啁啾声中,雨秀想起四年前自己在公社送未婚夫参军的情景。二辆解放牌汽车载着冬塘区九个公社一百多个小伙子应征入伍。
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学生,满十六岁,比现在妹妹雪秀大一岁。
"我跟春子来过二次呀。跟冬花云子也来过几次。"
雪秀不懂此时此刻姐姐的心思,她兴奋地把双手举起,搭在方形窗格子的玻璃上,眺望窗外的景致高声地对姐姐说。
她感到惬意无比,仿佛如果这样的日子延续下去的话,自己也能长出一双翅膀,变成一个天使似的。
"春子比他哥体贴人。俩兄弟虽说长得像,但性情却大不相同。春子斯斯文文的,振林大大咧咧的,天马行空像是个马大哈。"
雨秀把圆匀的肩膀稍往前倾,对妹妹说。
"难道姐姐不喜欢姐夫了?"妹妹打趣着姐姐。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我希望你姐夫像春子一样认真看看祖父【爷爷的父亲。冬塘当地习惯把"曾祖父"称"祖父",口头语也称"老爷爷"。以下同】那一厢子古书。这样才会有自己的思想洞察世事。就像爸妈交代春子办事一样,让人放心。"
雨秀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妹妹。
雪秀侧过自己的脸,躲避姐姐审视自己的目光,不经意现出一丝羞赧的神情。
冬塘周围的山,十分陡峭,耸立在这狭窄的盆地上。相传古代有一官吏巡视此地时,写诗赞叹:下马似塘,四周城墙。三月连雨,府视汪洋。
此地溪流密布,河湖众多,动植物资源种类繁多,土地肥沃,虽然田土面积不多,但山地农作物丰富,盛产薯类和瓜果。
公社新年的工作会议照例在旧年的年底进行。
上午在公社会议室正在召开的各生产大队干部和公社企业单位各级领导新年生产会议上,周瑞年就新年工作作出讲话。作为离任冬塘公社的书记,他这是临走前最后一次在冬塘公社集中农村农业干部开新年工作会议了。
开完这次会议后,他的办公室和宿舍就从这里移到了区里。
"……从公社干部到大队干部再到生产队长,要求我们每一个革命干部要懂得抓粮食生产,把产量提上去。要是抓粮食生产会种庄稼的行家里手。
"每一个公社、大队的干部生产队长都要去田头地角琢磨,看看田里的施肥除草储水放水虫害防治、禾苗长势情况。地角还能种什么其他庄稼。每年生产队收成的薯类豆类的种子要留足留好,尽量一年比一年多一点。
"要求每一个革命干部要赤着脚走去田间地头,看看禾苗的长势良好,地里其他庄稼可以测算出来的产量,按人丁分一年可以得到多少粮食,是否足够吃,不够怎么补。
"要求实行粗细搭配,干稀并举饭菜混吃,以副代主,保证让群众吃饱吃省。冬塘除了个别坡上的旱田土壤层薄,收成低,盆地水稻田都是肥沃的土壤,产量较高。种得好,一亩两季一千二百斤完全可以达到的。
"我们公社十一个干部,有七个干部蹲点的生产队大队都完成了六百斤一亩的产量。而且连续几年都在增长。有的达到将近七百斤。
"……旱稻田低于四百斤一亩的,改作土,插红薯,种这些高产量的农作物。水稻田低于亩产六百斤的,大队书记在公社广播大会上作检讨,生产队长撤职。直接派公社干部到村里蹲点指导生产。不能因为几个人或某一个人让人民群众饿肚子。
"长岭有一个生产队水稻七百多斤一亩,粮食吃不完。这样会抓生产的队长直接提到大队当干部。
"一个生产队有水稻田按四十亩算,亩产达到六百斤以上,两季差不多一千二百斤,旱田二十亩作一季算四百斤。一年下来,一个生产队一百几十口人,口粮就可以解决八到九个月,余下三四个月,再补上地里山上的庄稼是完全可以填饱肚子的……
"同志们,如果我们亩产年产量过千斤,那粮食问题就完全解决了。我们就可以腾出劳动力和劳动时间,再发展一些农副业生产,让人们群众吃饱之后,可以吃好。这样的话人民群众生活水平不断的提高,生产积极性也会更加鼓足干劲。
"我们每一个革命干部,不光是会和贫下中农一样会劳动,会指导贫下中农生产,会分配生产粮食任务,更重要的还要会懂得田间管理,有一定的农业生产种植技术能力。看看禾苗的长势,就可以测算出能够打岀多少粮食来。在山上地里,捏一把土就知道该种豆子高粱玉米红薯什么样的庄稼……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检验一个革命干部是否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就是看他是否与人民群众心连心。要关心爱护我们的人民群众,知道他们的饥寒饱暖。我们不需要在田埂上指手划脚的干部,这样会让人民群众反敢,会脱离群众。也绝不允许我们中间任何一个干部在人民群众面前高高在上自以为是。我们不懂的,要虚心向人民群众学习,接受他们的再教育……
“以粮为纲,全面发展。既强调粮食生产,又注重农林牧副渔以及其他粮食作物全面协调的发展。我们要千方百计一定要把生产搞上去。争取亩产一年比一年丰收。
……
"雨秀,你带弟弟妹妹今天留下来吃饭。等下会后公社会餐,也算是年饭。周书记把粮票和钱都交了,吃完了还有一份带回家晚上回家再吃。"
王秘书从会议里走出来对雨秀说。他还告诉雨秀说晚上公社还会有场电影放。
王秘书走没多久,厨房老李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篮子,放在桌面上,他掀开搭在篮子上的布,先从里面端出一海碗的菜,对雨秀说:“你带孩子们把这碗现在吃了,不够去厨房盛。肉鱼都在里边的。”
送来了篮子里面还有两海碗红烧肉和两海碗乌浟酥子鱼,一大碗孩子们最爱吃的海带红萝卜丝油豆腐白菜茎鸡蛋杂烩,里面渗有细碎的豆皮和香菇。
一大篮子的美味佳肴,从篮里渗出来馋人欲滴涎人的沁香
在外面带着弟弟妹妹们玩的春子看到老李提着篮子去了父亲的屋子里,马上带着弟弟妹妹们回来了。
“家里吃得到的,我就不端来了。把肉鱼吃完。"老李指了指放在桌子上海碗里的肉和鱼,扭头又诡谲地笑着对孩子们说,“这二海碗肉是带回家给爷爷妈妈吃的……你们不许偷吃哦。"
"谢谢李伯伯。"雨秀客气地朝老李躬身致谢。
带回家是二海碗的红烧肉和二海碗的酥子鱼。老李用一个大篮子装好,上面用蓝色的靛布盖着。
"带回家,妈会让我们吃好几天。"云子愣头愣头地说。
会后,与会人员就在公社饭堂进行会餐。也是公社为各级干部举行的岁末年初的年饭。
就餐时,人们直接从会议室去了饭堂,大家鱼贯而入,场面很安静。
周瑞年来到自己的屋子,看到雨秀带着弟弟妹妹们正在吃,对孩子们说:"你们吃饱,以后我去区里,公社就不准来了。"
他说完打开屋角一个纸箱,指着再对儿媳说,"这衣服带回家洗,洗好了后我要带去区里。"
雨秀走向前蹲下身子看着打开纸箱,里面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对公公说:"爸,这衣服这么脏,早就该拿回家洗了。"
"常在田土里走,衣服脏一点,才能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再说田土里的泥巴不脏。"
周瑞年说到这里,转回身郑重其事嘱咐孩子们说,
"农忙时节,你们都得去田里地头干活。要学会干农活,而且样样都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周瑞年跟孩子们说完话后,就下去了,饭堂里的人都在等着他动碗筷。
饭后,雨秀把公公周瑞年的脏衣服捡成二个包袱,一会儿让春子雪秀他们拎回去。
冬花带着云子和细秀先去了供销社。
雨秀提着一篮子里的菜独自先回,她要去饮食店找小文。如果能请小文一起回家,有现成的菜,那就更好了。
照顾弟弟妹妹的事情就交给春子和雪秀。
从公社大院斜坡上的路面到供销社门口,有三三两两的人影,有早早穿着新年衣服的孩子们欢天喜地沿路放着鞭爆玩。
雨秀自己推着借来的单车,把沉甸甸的一篮子菜,挂在单车的前把手上,沿着公社的坡道,往木铺街方向走去
木铺街的房子保留着大木门和小格子窗,有着典型古色古香的山区古镇木质结构风格。
据说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因为地处偏远的山区,远离世事侵染,也免于战火的洗劫,能够完整地保存下来。
在饮食店门口的一侧,一家四口外地人坐在台阶上。他们也许经过远距离长途跋涉后,刚刚来到冬塘。
男人裹着龌龊不堪的灰毛毯,可能晚上当被子盖,卷成捆的被子背在女人身上。女人长时间没有梳洗,一男一女俩个半大的孩子的脸颊冻开。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显然是一家人。他们蓬头垢脸神情憔悴不堪。
这一家人,他们从哪里来?
路过的雨秀看到他们,在心里涌起一阵哀伤,好像他们来到了人世的尽头。
雨秀不由地停下了脚步,朝他们望了过去。
他们身上没有讨米要饭的布袋,旁边地上而是堆放着铺盖碗盘一些生活上用的家当。
他们是来冬塘谋生的人,放弃了穷困活不下去或者太艰难的故乡。
在冬塘谋生之前,必须要有一段时间以行乞为生。然后再开始找些人家家里忙不过来的活什做,靠给人干活过日子免强糊口度日。要是有门木匠或铁匠篾匠石匠或烧砖做瓦乡下人的手艺,完全可以在冬塘生活下去。
这些人太多是先由火车一路上凭借眼光观看,选择水土肥美社会管制松驰的地方下车。
他们对生存不懈的追求,虽然前途未卜,但心存期望:在山林里或公共屋墙下用木板或树皮搭一个窝就是一个简陋的家。
他们对所有的人都恭敬亲和。在草丛间或人家间隙地作土种菜。主动替人没日没夜地干活,不计酬劳。他们的辛勤的劳动,赢得了当地人的尊重。
日子一久,带岀来的娃娃们长大了,千方百计与当地能说上话的人攀亲:生产队长贫协组长或大队一级干部的人家,儿子当上门女婿,女儿嫁给他们家里的小伙子。
也许聪颖英俊的儿子与美丽温柔的女儿与对方之间完全不相配,甚至对方身上略有残疾也不嫌弃。
在这片古老而纯朴的山林地带,与当地人建立长久稳固的关系,融入其间,成功地走出困境。他们一旦在冬塘立下足来,那种勤劳和聪颖,会让冬塘当地人赞叹不已。
现在这一家人蜷缩在饮食店门口,可能还没开始乞讨,可能太累了,要稍作休息。
冬塘当地的民众,对远方的乞讨者通常施舍起来会比给本地的乞丐施舍要大方。有的施舍不光是一碗饭,饭上甚许还有个鸡蛋。
雨秀想要施舍一点吃的给他们,但她的手触摸到篮子上的搭布时,就放弃了。
这木铺街上人来人往的,她不愿篮里的菜肴让人看到。她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朝饮食店门口走去。
一家人吃完早餐后,春子妈带着雨秀把昨晚上木盆里泡的米,端去祠堂磨屋磨做糍粑的米浆。
张连英忙完自己家里的活,得过来帮手。这是一项耗时耗力的细活儿,通常要二个女人一起协同操作才能进行。
十桶米,大概可以做出一百多个糍粑来。平常人家得做二三百,用来在年节期间前后一个月的日子里款待客人。
春子家不用做那么多,会有好多人送些上门,泡在水缸里二个月吃不完。
雪秀让姐姐叫住,跟着勺米,也学学推磨碾米。
石磨放在祠堂与振实家门口,平日里都会是振实妈保管清理。与石磨放在一起还有一个很大的石臼,是捣舂米用的器具,四方形,上宽下窄。
现在公社有了碾米机,石臼就很少用,通常是振实家用来捣糯米做酒糟多一点,有时也会捣薯粑。
掀开石磨上面搭的一块草席。这是一块花岗岩石磨,它上下两块由雕刻成斜纹凹凸有致咬合沟槽而成,放在一个四方的木架台子中间。 上款石块中间有一个用来放入要磨的粮食的小圆孔,它的一侧还镶有一个上圆下方的丁字形竖着的手柄。
当人们推动那手柄时,不停用力地转圈。从中间孔道里一勺一勺放入要磨的粮食,流入沟槽里的粮食就会随着上层石磨的转动,两层石块旋转摩擦产生的力量,很容易地把类似小麦、玉米、大豆、大米等粮食磨成细粉或稠浆。
被磨成细粉或稠浆,并顺着凹凸沟槽旋转出来,落入台下的木盆或桶里。
雨秀先把石磨翻来覆去用竹刷涮干净,用水冲洗几遍,除去磨上细砂灰尘,摆上桶和凳子。
雪秀拿着木盆和匙子过来。
雪秀很仔细地把石磨看了一遍。
尽管她曾在别的人家和村里见过石磨,但现在要自己推动石磨碾米,还是头一回。
一切准备就绪后,先是春子妈和雨秀婆媳俩人对面坐着,俩人的手上下同时攥着推杆开始推磨。
春子妈教雪秀用匙子从木盆里勺米,往上款石磨圆孔里倒入。
“要渗水,一半水一半米,刚好一匙,不要太满。”春子妈边和儿媳推磨边教笨手笨脚的雪秀。
“太满的话,磨出来的米浆会很粗糙。”
雨秀腾出一只手,接过雪秀的匙子,从木盆里一匙一匙地勺米和水,给雪秀做示范。
女人们得在晌午前把这十桶米磨完,一切收拾后,刚好吃午饭。
米浆粉隔一晚的沉淀后,倒出上面的清水,就是很稠的做糍粑的米浆。把这些米浆先揉成拳头大小团,放在筛子里用手拍成圆形饼状,放入蒸笼里上蒸,糍粑就做出来了。
为了存放,这些做出来的的糍粑放入屋里或太阳下自然晾干,晾干后的糍粑再放入水缸里泡。可以保鲜三个来月甚至更久一些
这时候张连英忙完自己的家里活,也加入春子家做糍粑的行列。她对笨手笨脚的雪秀说:
“你去看着弟弟妹妹们,要么去看看春子,让他出来玩玩吧。”
雪秀来到了春子屋里,坐在云子床上,懒洋洋地伏在桌上,对正在做作业的春子看着他道:
“现在我才知道,秋华姐说你是你们家的宝贝了。”
“人手够,就用不着我做了。”
“你会推磨吧?”
“当然会。”
“你爸会吧?”
“当然会。”
“这就奇怪了,会为什么不去做呢?”
“有你们那么多人,就用不着我去了。我爸会耕田犁地烧砖烧窑灰、会锯木头截板子做桌子凳子,难道都让他去做吗?”
春子淡淡地说完,再反问。
“你是说你爸什么都会做,可什么都不做?”
雪秀还是好奇地问。
“农村长大的男人,所有的农活都应该会做,包括一些山里的木材活。但是不一定非要去干这份活去过日子。男人学这些活先要去养家糊口,再其次可以组织他人去干这些活,去养身边更多的人。
“组织他人去干这些活,去养身边更多的人,需要有一定的文化知识水平,这样脑瓜子才灵,把事情想得周到。我爸就是这样。老爷爷说的。”
“怪不得你爸那么厉害。好多人怕你爸。”
“不是怕嘛。是尊敬吧。”
“我的手也酸了。”雪秀欠身甩了甩自己的胳膊,“今天我累。我起码磨了一桶米。有个多钟。”
“那你回去再睡会吧。”
“我想再坐一会儿。”雪秀索性躺到云子床上,但很快又下来,跨到春子床头,在春子床上躺着。原来她要倚着床头看书,春子床头摞着很多书。她随手拿着一本书看起来。
雪秀累了,也不再用戏谑来逗乐自己和春子。
躺在春子床上的雪秀,一会儿竟然发出轻微的鼾声,春子转头一看,雪秀竟然睡着了,他起身挪过被子盖好在雪秀的身上。
雪秀醒来,动了动身子,把身子往上蹭:
“刚才我睡着了?”
“嗯。”
春子坐在书桌前,手握着钢笔,翻着书,纹丝不动地回答。
“也许是睡得太香啦,竟然还不知道。”
雪秀让自己的肩膀靠在床头板上,她摸摸又硬又厚的床屏木板,像是才发现似的,再说道,
“你这床不一样呀。”
春子的床大些,床头板上多块屏高。祖父说,方便倚在床上看书。春子没回答躺在床上的雪秀,他准备这两天完成“生命的意义”这篇寒假期间的作文,现在的他正在思考命题。
“你替我盖的被子?”雪秀把披散在脸颊上的头发拢到后脑后,问,
“难道还有谁呢?”
对于明知故问的雪秀,春子有点不耐烦。
“这被子好暖和,好像也有人的体温——我是说不是我的。”
“……”
雪秀并没有在意春子的漠视,她把右手指头在床里侧垒起来的一叠书沿上滑下来又滑上去,
“要不是白天,我就在你床上睡了。你就和云子挤一张床了。”
“什么话嘛?”
春子还是纹丝不动。他坐下来看书,一待就是半天一动也不动。祖父说,读书看得就是一个人的心境耐力。
他习惯性这样心无旁鹜地读书思考问题,常常让姐姐秋华妹妹冬花耿耿于怀:说春子过于冷漠。
雪秀起来把刚才睡着了弄得凌乱的围巾解下来,重新围到脖子上,在床沿上坐直身子,把棉祆的扣子解开。
春子屋里太暖和,刚才雪秀穿着棉袄和衣而睡,里面有点濡汗。
“里面出汗了,我得回去换里衣——要不用毛巾垫一下,一会儿干了就好了。”
她走过去打开靠窗户的柜子,找出条小毛巾,背转身子,撩起衣服下摆把毛巾放到自己身上。
再转过身来,走到春子身边的雪秀突然很神秘地看着春子说:
"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得向我保证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爸爸妈妈。"
"什么秘密连爸爸妈妈都不能说的?"
春子觉得有点儿奇怪,抬头看着雪秀。
"我妈又怀孕了。"
"这是秘密吗?"
“我姐告诉我的。我妈告诉我姐,我姐告诉我,我再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其他人。”
雪秀一本正经地对春子说。
“嗯。”春子点点头,这不置可否的事也没必要去告诉别人。
但他无法理解,胡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告诉大女儿,雨秀又为什么又要这么告诉妹妹雪秀。现在雪秀把上些日从姐姐那里听说的,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吗?
从雪秀口中,春子知道胡老师一心想生个儿子,过了四十岁她原以为不会再生育了。
"妈妈说,四十岁还怀孕,有些丢人。她觉得这把年纪不该生小孩了。"
雪秀把抖开的围巾重又围到脖子上,对春子笑嘻嘻地说,"要是姐姐结婚早,就和妈妈一起生小孩了。到时候说不定侄子比弟弟还大啦。……"
雪秀说到这里,自己羞赧红着脸地笑了起来。
"这奇怪吧?我们班好几个同学就是这样子的呀!"春子不以为然地说完,再告诉雪秀:
"我和同学都数过呢,有五个。有二个是侄子女比叔父大,三个侄子女比姑姑大。有一个还大二岁。大人们说,过去有的大五六岁的。这算奇怪吧?"
“唔,我也知道。”雪秀很乖巧点点头。然后目视着春子问:
"怎么你爸爸妈妈隔这么久才生孩子?我爸爸妈妈差不多是三年四年生我们。"
"我怎么知道呀。不会是睡过头了吧?我爸又不在家,外面树下的孩子都让人家捡去了?"
春子这么一说,让雪秀使劲地弊着笑。
眼看十六岁的春子对生育知识一无所知。这让雪秀不知怎么回答。
她凝视着春子,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终于抑制不住地压低声音笑个不停,挥舞着手用小拳头擂鼓似的一个劲儿捶着春子的肩。
春子妈说过,孩子们都是爸爸妈妈半夜里从树底下捡来的。爸爸妈妈结婚后,就会留意去树底下捡孩子,捡到的孩子放到妈妈肚子里去,隔十个月后再生下来。
父母常常晚上不睡觉,捡到一个孩子要花二三年的时间,甚至七八年的时间。有的运气不好,一辈子都捡不到。
为了孩子,爸爸妈妈很辛苦。
春子妈在下院屋里喊着"春子",雪秀才止住了自己的嬉戏打闹,故意把围巾围到半边脸上,缩着头,紧跟着春子身后走了出来。
从下塆村传来阿黑的两声吠叫声后很快就消停下来,春子知道,是父亲带客人来家了。
他走到禾坪上一看,是小文父母,知道是来探视二堂哥的家景的,赶紧转身往家里跑,还未入院,就朝里屋喊:
“妈,小文父母来了……”
春子妈走岀来,望着儿子。
“小文父母来了,和爸一起。”春子再次告诉母亲,再转身朝张连英家里跑去。
“哎哟,雨秀、雪秀赶紧出来……”
春子妈赶紧喊出两姐妹,“快,去帮你们三婶收拾东西。”
她自己头往自己家里看,脚却往外迈,想想不对,往家里走了两步,顿一下还是折回头,脚往外面迈开一步,对跑岀来的雨秀雪秀说,“你们谁把炉子上的火撑开,我还是先过你三婶屋子里去。”
张连英家里,得到春子的报信,张连英慌里慌张地从屋子里岀来,春子妈一见她就数落她,
“你这个打摆子的,还不赶紧换身衣服哟,
这补丁衲补丁的,乞丐婆的样儿,你让振实还怎么找媳妇呀……”
春子妈雨秀雪秀春子拿的拿扫把拿的拿桶,把屋子里外收拾干净一遍。
阿黑叫了两声欢,摇着尾巴,到了禾坪口,先进了塆,
春子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让春子雪秀留在张连英屋里继续收拾那些旮旯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和雨秀三步并两步赶紧回到自己家里,准备迎接客人。
“要不是春子醒目,先报信,人家到了家门口,看你三婶这副邋遢样,转头就走了。”
春子妈长长地吁了口气,说。
“春子真聪明,要是我看到只是当作是贵客,不会想到先来家里报信。小文父母要是看到三婶这么不得体,真的会很失望。小文别扭起来,到时候我可能要准备二箩筐的话去说了。”
婆媳俩边收拾东西边说。
不一会,传来人的话语声,周瑞年带着文言凯夫妇走了进来。
春子妈和雨秀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