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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冬花的长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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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秀拉着冬花走过廊檐下的过道,上了二楼,来到后面绣楼自己的房间。
她先打开暖炉,再把冬花拉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冬花把她的长辫子拉到她的身前,对她说:
“姐说发型留过肩一点,比现在拖在后背上好看多了。我看也是。”
冬花后退一步,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的影子看。
她拿不准到底是把辫子拖在后背上还是剪短留着肩膀过一点好。
春子家新年女性修剪发型全由大儿媳妇雨秀来完成。还是在高中时期雨秀来春子家玩时,就常给秋华冬花和春子妈修剪过发型。
大家高高兴兴的,唯独冬花愁眉苦脸。今年夏天,春子妈就对冬花说过,把长长的头发剪短了,过年也做件新裤子。姐姐秋华答应买条丝巾给她。
躲躲闪闪的冬花拿不定主意,犹犹豫豫还是跟雪秀下了楼。雨秀先替早已等候坐在椅子上的秋华修剪起来。
周家大女儿秋华眼看高中毕业,年后就十八岁了,修剪她的发型既有成熟女孩的端庄又得有几分少女稚气未脱形象;妹妹冬花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天真可爱小姑娘的样子。
雨秀替秋华拢头发。一旁的冬花坐在板凳上,还是愁眉苦脸犹豫到底要不要象姐姐秋华一样,把辫子剪到齐肩膀那么短。
大家一致认为冬花不应该有拖到后背的辫子,女孩子家辫子长,就得用心打理。
一直靠妈妈和姐姐秋华梳头扎辫子年龄尚小的冬花,当然不会懂得这么多。
春子妈见雪秀带着冬花走岀来,也跟着出来。
她让小女儿坐在一旁小凳子等着姐姐秋华剪完,就让雨秀把冬花的长辫子剪掉。
冬花的长辫子跑起来很容易松散,也有时让调皮的男孩子扯着玩。
母亲还有一大理由是:辫子长,每次洗头□□费肥皂。
雪秀把冬花拉回来后,挨着春子坐在廊道的凳子上。冬花把小竹篮子剪刀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打量。
这把又黑又粗的剪刀放在针线篓里,就等雨秀下手。
“剪吧剪吧,省得老让人家扯。”冬花说。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象是下定决心。她站起来,拿起放在篓里的剪刀,端详一会,把在手里正背面看一会,又放下,脸上的表情又开始犹豫起来。
“这就是呀。剪了也不用扎得那么长了,洗了头也不会打湿衣服。那些男孩子想欺负你,也扯不到辫子了,还可以拿去卖二毛钱。”
秋华拿眼瞄了一眼妹妹,身子仍一动也不动,笑着装作很正真的样子对妹妹说。
冬花盯着姐姐,想要弄明白姐姐到底出于什么意图要剪自己的辫子。她班上一个女同学就是这样被大人骗了把剪去的辫子拿去买了二毛钱。妈妈和姐姐要剪掉自己的辫子,现在终于被姐姐说了出来?
“哎哟,我知道了,你们是想剪下我的辫子拿去卖钱吧?我不要不要。偏不偏不。”
冬花气呼呼飞快地说到这,一下子反悔起来,把剪刀丢在篓里,转身朝村口跑去。
她躲开了。
“妹妹不愿算了。我剪辫子时也蛮伤心的。留了那么多年,咔擦一下没了。真正可惜。”雨秀同情冬花对婆婆说。
“头先她是愿意剪的吧,就你多嘴说了她一句。”母亲斥着秋华。
“晚上让我来咔嚓就剪掉她的了。”
秋华让母亲斥一句,有点儿愠怒出尔反尔的妹妹,又告诉母亲和雨秀说,“谢家塆的满妹的辫子,就是晩上睡觉的时候剪的。”
乡村几乎所有人家的女孩子如果辫子留得长的话,作母亲的就开始留意女儿的长辫子能够卖几毛钱来。
下塆村冬花同学满妹的母亲趁女儿睡觉时,把女儿长辫子剪下来,拿去卖钱了。
“一绺头发卖五毛钱,就是生产队二天的工钱。”母亲说。
“不要那样,怪可怜的。”雪秀替冬花说,她站起身,把目光朝向坐在一旁的春子。
“我们家的不会。”春子见雪秀看着自己,回答她道。也告示姐姐不能那样把妹妹的辫子强行剪掉。
雪秀听春子这么说,才转身去追冬花。
“六毛钱的辫子,哪得多长呀?得留十几年吧?是大姑娘了吧?冬花确是舍不得,那就算了吧。”
雨秀把手伸到秋华发髻后面,边用梳子从她头顶上慢慢往下梳,她也同情冬花说。
“满妹她妈气得说,剪了她的辫子,两母女就经常吵架,干脆第二年就把她嫁了。”
秋华用玩笑的语气说,雨秀全神贯注地替她修剪,她偏头盯着秋华的脸宠看了一会,把她耳垂后的一络发丝打短了一些。
“这一络茸毛太长,出汗会沾耳根皮肤上,看起来脏。修剪一下,漂漂亮亮的初一去镇上相个好小伙。”
“你一定是这样才让我哥相中的吧?”
秋华说到这,变成了笑声,这笑声一直持续着。雨秀只好停止剪子,等她久久的笑声止住了,再动起手来。
“我从没想过要留辫子,长了走起路来甩来甩去多碍事。上山砍柴也挂棘。冬花性子是和我反过来的。”
秋华仰起脸来,甜滋滋地抿嘴笑着。
雨秀把秋华的头发分开,放下梳子,开始扎起来。把自己带来粉色的手绢 ,从中剪开,系成蝴蝶结的形状在秋华扎好辫子的发梢上。
然后把嘴对着秋华的耳朵,俩个女孩窃窃耳语起来,忽地又是嘻嘻哈哈笑了好一会儿。
“雨秀姐,我哥真有福气,娶了你。你要是成了家,准是个贤妻良母。”
“瞎扯。别老取笑我。”
“我妈那次看你把洗的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的,就这么说。也有好些人说,只要看看女孩子叠的衣服,就晓得她的性格了。”
“你叠得比我好。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我是跟你学习,妈妈说要我多跟你学习,以后嫁个好婆家。”秋华笑着说。
雨秀轻轻地扭了一下腰身,偏着头把秋华发型仔细打量一番。
她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自己的小姑子。
婆婆夸媳妇,这是很难得的事情,相处如母女俩亲密,就更加难得。
或许这只有婆婆看中的女孩做了自己的媳妇,才会有如此这般亲密?
雨秀终于把秋华的头发弄好,秋华从自己袋里拿起小圆镜子,左瞧右看,对着镜子仔细地端详自己。
“欢欢喜喜过过年,欢欢——喜喜——过过——年哟……”
她高兴地哼着小曲儿,显然对雨秀修理出自己的发型很满意。
秋华走进厨房,换母亲出来。春子妈在凳子上一坐下来就匆匆忙忙对雨秀说:
“雨秀,你快些替妈随便打短就好了。锅里正煮着芋头哩。”
“妈,这是过年哩。秋华在厨房你就放心吧。”
雨秀说着,先把毛巾搭在春子妈肩背上。开始动起手来,她每剪一处,婆婆都会有一绺头发拂落。过于操劳的母亲已有不少白发,平日里用头巾裹着,看不出来。
“妈,您白发苍苍了。”春子把目光从书本上收回朝母亲望着。
“是啊,妈妈老了,怎能不白头发。”
相比较年轻女子的头发,梳理起婆婆的头发就简单得多。
雨秀想仔细替婆婆梳理一番,但春子妈不让,厨房里秋华和雪秀让她不放心。
她不断地催促雨季替她快点:“雨秀你替妈随随便便剪短就行。等你们结婚生了我的孙子,妈妈就是奶奶了。那时候,好好地带孙,头也不用梳了,管它乱糟糟的象鸡窝一样还是像扫帚一样。”
“越是那样越要用心打理。要不小孩子家家也会说是我们没照顾好您哩。”
“我知道你是怕我的孙子嫌弃有一个脏兮兮的奶奶吧?才故意说好话给我听哩。你还是快点吧。”
春子妈妈说到这,摇晃了一下肩膀,意思催雨秀快点。
雨秀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坐正一些,好把她的头发修剪完。
“我是怕秋华不会煮竽头,竽头要炒久一些才放水,那些吃起来不会有夾生的口味。”
“妈妈,我说也该让秋华学学炒菜做饭了,要不嫁了人,再学,就迟了一点。”雨秀说到这卟哧笑了一声,又说,“听起来,我好象是在说我自己哩。”
“你这孩子,她要是有你这么乖,我也不用说她了。”春子妈这么一说,又动了一下肩膀,偏头往屋里瞧,先怕秋华把一锅菜弄砸。
雨秀只好三两下替婆婆把头发剪好。
“妈,好了。”雨秀用毛巾把散落在婆婆颈背上头发丝轻轻拍去又仔细揩擦干净,才让春子妈从凳子上站起身。
春子妈起身三步并两步急忙穿过堂屋走去厨房。
堂屋的朝东的是拆了大半做菜园子的谷仓,余下用围墙隔开,但仍占地面积至少是一亩地以上,现在作为农具和柴屋放置闲下来家什的地方。靠墙的一角,至今还有一个巨大的石碾,足见曾经人口的数量,和拥有庞大的田地面积。
紧挨粮仓这边是一堵有半单墙的祠堂。拆振实家宅院时,祖父考虑这么大空置的粮仓留下来,可能也会受到新时代的遭䘧,把粮仓拆了大半改作菜园,留下小半间改作俩家的柴房。
三堂爷爷周元第的家住祠堂右边大宅院被拆除后只剩下的那一幢房子。现住在里面是寡母张连英和刚调去麻岭公社当武装部长的儿子周振实。但周氏家族“左青龙,右白虎”整个大宅院的布局并没有改变。
在冬塘这样地处偏僻的山区乡村,人们的生存方式和生活环境尚处于刀耕火种的农耕时代。
雪秀咚咚从里面三步并两步地走出来。
“熏死我了,熏死我了……”她脸绯红,被柴火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雨秀把针线篓拿进屋,出来手拿着扫帚,把落在廊檐下的发丝扫到垃圾箕里,倒入村口沤坑堆上,见妹妹这副模样,就说她:
“你要学会添柴烧火,烟出来把脸闪开就是了。”
雪秀并未理会姐姐说她,她在春子身边凳上坐下,让自己的胳膊肘支在腿上,托着腮帮,头歪向春子。
春子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这么暖阳阳的太阳天,春子坐在廊檐下,边晒太阳边看书。
“怪不得我爸老夸你呢,这么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懂。”
雪秀把头凑过去,看书上到底是什么内容。书上的密密麻麻的繁体文字,雪秀只能凭借猜测领会其中一部分意思。
“你眼不花吗?太阳底下看。”雪秀忍不住问。
“春子读书,你別吵他罗。”
坐在南墙根下,背对着太阳晒的祖父朝雪秀喊道。
雪秀故意骇一下口,装作害怕的样子,悄声道:“老爷爷,好害怕哩。”
她偷偷地瞄了祖父一眼,又悄声说:“这是什么文章?”
“ 孟子语录: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瘦哉?”
“解释我听听。”雪秀低声道。
“观察一个人,没有比观察他的眼睛更好的办法了。眼睛掩藏不了他内心的邪恶,心胸正直,眼睛就明亮;心胸不整,眼睛就浊暗。大概如此。”
“你看我的眼晴,知道我是什么内心呢?”
“你有什么心思呢?你的心思都让你的嘴巴说得明明白白。”
春子这么一说,让雪秀感觉惊讶。这正是她所期待的话。
雪秀不吱声,春子把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她移开头,呆愣愣地看着春子好一会儿,才点头承认道:
“是。”
她记得春子曾在学校对她说过,自己的大大咧咧对人毫无警戒,小心让坏人钻空子得逞。雪秀回答她说,她只是在自己放心的人面前才这样。
春子口紧。不管在谁面前,都不会谈及大人的事,尤其是自己的父亲。他谨记太爷爷和父亲的告诫,大人间的话不要对外人说。
“我与你老爷爷的说话,你听到了,不要在外面说。对你妈妈姐姐弟弟妹妹更不能说。”
父亲这么告诫自己。
但他这一次主动谈及雪秀的父亲来:“老爷爷说了,让你爸回家来过年,我爸也同意了。只是你爸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我怎么不知道呢?我姐知道么?”雪秀把脸凑到春子跟前问。
“老爷爷不知道告诉姐没有。你去问问吧。”
“可我爸自己不愿出来。”一向开朗活泼的的雪秀,这次露出忧悒的神情。
“要是老爷爷和爸说了,我爸肯定会回家来一起过年。你说是吗?”雪秀等不及春子的回答,偏着头顶问春子。
“嗯。”
春子应了一声,雪秀立马站起身往屋里找姐姐问话去了。
雪秀回屋问姐姐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过年,雨秀把老爷爷的话告诉妹妹说,过年能回家一起团团圆圆的多好,干嘛一个人要在外面人家家里过呢。
从姐姐口中证实爸爸会来周家大院过年后,雪秀再出来,她还是挨着春子身边坐下,往后面庭园的篱笆墙上眯着眼睛张望着。
第二天,在冬花恋恋不舍的心情下,让雨秀把辫子打短了。
雨秀手巧,把冬花的短辫子也扎得很漂亮。她替冬花扎得是两条顺着耳垂弯曲到前颈细辫子,二条辫子尾端都用红蓝两条丝巾绕着螺旋式的垂下来。不用风吹,都会轻轻飘拽。
看上去,格外天真活泼可爱。
剪下来的辫子春子妈用报纸包好,说什么时候货郎进村来,卖了钱归冬花。
“冬花扎起辫子,就是电影里的女战士。”
雨秀帮她拢起头发扎着辫子,安熨她。
“一会儿去卖年画吧?”冬花转脸看着雪秀说,“供销社新挂了好多年画。吴清华喜儿的画好多。”
“让二哥带你去。我早上起来跟春子说了。”
春子带着雪秀冬花去供销社。走到照相馆门口,冬花突然想要给自己新剪的短辫子照张相。得到哥哥春子的同意。雪秀也非常赞同。
“真可惜呐。那一年和大哥拍的相片弄丢了,不知道大哥那一张还在吧?”冬花说。
其实那张照片保存在春子柜子里,粗心的冬花把照片夾在书本里丢了几次,让哥哥春子捡到了就自己保管了。那是兄长与春子冬花云子的合影。秋华知道后,五兄弟姐妹又去相馆里补照了一张。
振林参军前全家人合照了一张。
“你早说嘛。我穿件好看的衣服来。”雪秀下意识用手扯了一下衣服下摆,又拉了拉颈上的丝巾说。
提起照相,雪秀才知道今天穿在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最喜欢的。
她今天刚好着一件深蓝色的咔叽布外套。幸好自己的围着颈脖粉色的丝巾是自己最喜欢的。
“我小时候的事,我最爱照相了;有一大本自己的相册。春子你看过吧。”
“嗯。”春子应声道,“城里人才喜欢照相,没什么事可干呀。乡下人要干活,哪有那么多时间?再说照相也要花钱啦。”
“小时候我们照相是不用花钱的。爸爸自己有相机,高兴拿起来照就是了。姐姐也会呀。”
“照相不花钱?你说照相不花钱?那胶卷相纸谁出钱?你爸的相机是单位上的吧?”
“你到公社拿馒头吃也没花钱呀。”
照相与馒头的关系,似乎是同一个理儿。因为都是公家的,自己吃和用就不用掏钱了。
“小孩子家家,吃一点可以。但公社爸爸屋子里公家的东西决不允许往家里拿,哪怕是一张纸一支笔一个本子。”
这是父亲对他们兄弟姐妹的告诫。平日里也不许自己的孩子们去公社。
“我在雪地里拍过很多次相片。堆雪人滚雪球和姐姐扔雪块,把冰片当作镜子举在脸前。”
雪秀告诉春子冬花她和姐姐小时候生活的一面,让春子感到雪秀小时的生活丰富多彩充满着快乐。
“姐和我小时候有很多照片。我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很少,还是让妈抱在怀里你咬着手指那一张。那时候你多大呢?三岁两岁?冬花还没生吧?当时为什么要咬手指呢?”
雪秀拿春子小时候的照片笑话春子。
“可能以为手指就是一粒糖吧。小时候没有糖吃,所以只能咬手指了。”
春子也当作幼年时的笑话说。
“那是什么味道儿?”
冬花看到哥哥与雪秀俩人对话,觉得十分有趣。她睁大眼睛,好奇地问他们。
“什么味道?你自己咬一下手指就知道是什么味道了。一定要大力咬,咬出牙印才行。”
春子故意对妹妹说。
冬花朝哥哥身上捶了一拳,故意嘟起嘴巴生气地说:“我知道你又在骗我了。”
“你问得这么蠢话,手指头能咬出糖的味道儿?”
春子让妹妹捶了一拳,这才教育起妹妹来。
“那也是雪秀姐姐说的呗。”冬花不甘示弱地与哥哥争执起来。
雪秀仰头哈哈大笑。
相比较弟弟云子来说,春子对冬花很多方面要迁就很多。妈妈对春子说,在家里对男孩子管教要严一点,对女孩子要宽一些。
“等下雪的时候,让人拿着相机来村里照吧?那样照出来效果会很美。”
回来的路上雪秀说。
春子带着冬花雪秀兴高采烈从木铺回来,走在通往牛家塆的路上,在跨过地面上一滩雪后融化积水的时候,她朝前面的春子伸出手,春子手里拿着刚买的卷起来的四张新年年画,伸出另一只手,让雪秀握住,雪秀攥住春子的手跳了过来。
冬花虽然人小,但比雪秀勇敢,象许多惯于走山路的孩子一样,蹲下身子突然象百米冲刺一样,双脚一跃就跨了过来。
“我小时候,听爸爸讲雪天里的故事。譬如说,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能让我心境清净,我以为那小女孩真的吃到奶奶送来的新年烤鸭。长大懂事后,我才明白那女孩很可怜!其实她那是在梦中,通过擦燃火柴获得美好的幻想,让她暂时忘却饥饿与寒冷。”
雪秀高兴地向冬花讲起故事。
通过牛姥山天缝口快到下塆村时,雪秀牵着冬花的手,俩姐妹往谢家塆走去,俩姐妹要去谢家塆看桃花。春子独自一人先回家。
“再下雪在雪地做一个雪人来,叫祥子乃子一起来堆。”
走到谢家塆桃花树前面时,雪秀说。
“下雪的时候,堆个雪人。去年没堆好,把人堆得象只熊娃娃,两天就化掉了。今年哥哥和雪秀姐一定要堆出个象摸象样的人来。我想站在雪人前照张相。”
冬花满是期待地,说。
冬花把自己从谢家塆折回的一根长满桃花的桃树枝插到村口的禾坪上的雪地里,她很期待它开的花能够象树上一样继续保持鲜艳。
“这枝花是真真切切长在雪地里的,不会让人踩踏,也不会让人以为是扔在这儿的。”
冬花仔细看着插在雪地里的桃花以小姑娘的单纯说。
“它可是冬花的花。让春子写块牌子,上面的标明是'冬花的花,不准踩踏',把它插在花的旁边,保证没人敢踩。”
雪秀弯着腰,帮冬花把梅花往雪地里插深些。也许是刚刚走得太快,雪秀额头微微沁出一点点汗。
“二哥才不会写哩。我去找他,说不定还会讨骂呢。”
“我去找他。他不写我就拿手上的枝条抽他。”
“啊?……不要嘛。你不能打我二哥嘛。”
冬花转头朝雪秀嚷叫起来。
雪秀说完迈开脚步径直往周家院里祖父的屋子里跑去。
冬花紧随其后而来,看到祖父坐在圈椅上看书,春子在厢房看书写字,雪秀安静地立在春子后面,冬花才明白雪秀又在唬弄她。
可自己知道雪秀是在唬弄她,自己还是跟着她进来。冬花朝雪秀撇了撇嘴退了出去。
“诺,给你。”雪秀从兜里掏出一把爆米花,放在春子的台面上。爆米花里散开有二粒糖果,印制精美的“斗私批修”人物画像透明的玻璃纸,雪秀说要像何穗那样收集起来。
“哪来的?”
“几户人家。爆米花是谢家塆的,糖果花生瓜子是下塆村的。”
雪秀告诉春子说,走到外面祖父身边,又从衣服兜里掏出几抓放到老人身边的小箕里,恭恭敬敬地对老爷爷说:
“给老爷爷爷爷吃,——还有捧捧糖。”
“噢,蛮好的嘛。雪秀,怎么没看到云子和细秀呢?我两天没见他俩了。”
老人看到日渐熟悉活泼开朗的雪秀,用赞许的语气的说,脸上挂满了慈爱的笑容。
“云子细秀还在看炸爆米花。”
“我怪不得听到好像嘭嘭响,原来在爆米花。是下塆村还是谢家塆?“
“是谢家塆。” 雪秀回答。
“上不久你姑奶奶送来的苞谷让你妈爆二升。今年家里来客会多。我这些日子净做鲤鱼打挺的梦。刚才振实来屋里晃了一下,我想振岩明后天会来,振林只是远了一点。”
老爷爷不经意地对雪秀说,老人把眼前的女孩当做自己家里的孩子了。
老人在想念三个外出工作的孙子回家过年。
“春子你把弟弟妹妹叫回来,这炸爆米花的,最好是离远一点。” 祖父朝里屋招呼春子。
春子这才起身,出了祖父屋里,去谢家塆。
春子出去后,雪秀走去自己房间把梅花带花瓶一起拿到祖父屋子里,放在窗台上。上次放在老爷爷书房的二枝梅花,老爷爷说很喜欢。这次她特意一早去谢家塆再折了几枝新开的梅花送给祖父,还把自己喜欢的花瓶也给老人送过来。
“雪秀,这梅花就放在老爷爷屋里好吧?”
老人很高兴地朝雪秀问。
“好,只要老爷爷喜欢。我一早就去了谢家塆摘,晚一点就让人家摘走了。”
“爷爷喜欢。以前我们屋后是有的。也不光只有梅花。还有桃花、梨花是特意留着雪天里看的。你高祖手上还种君子兰,就放在厢房窗台上,还专门做了好几个兀凳。”
“过几天我再去拆几枝。”
“不要拆长果的枝。得问问人家同意不。”
“都是山上的树枝上的,这么美的花,开在山上无人的地方,太可惜了啊。”
“你是想说,它们和你老爷爷一样,在山上太孤单了吧?”
“啊?老爷爷——”
“即使和你老爷爷一样孤孤单单的,也未尝不是好事。只是下场雨刮起风,把这些刚开的花打落在地上,才是可惜了。”
“我也是这么想。只要它们能在枝头开多几天。”
……
谢家塆房前屋后的梅花很多也很开阔,有好些是百年老树。牛家塆周家大院冬河的河畔山上也有,只是比较零落。
这些随地可生盛开在树梢枝条上腊梅花儿,即使是在峭冽的寒风中,也会使人感到十分温柔和丰盈。
寒风中鲜红的花瓣上彷佛还稍带点金黄般的光泽。
天黑时,冬湖林场场长老梁从下塆村叫上十几个周氏族亲壮汉,从停在天缝口的拖拉机上一车的家什卸了下来。
他们给春子家送来了一张大木床,二张一大一小的八仙桌,一对衣栊柜,一个大碗柜,一张大书桌,六张四方木椅,四张竹椅子,二担箩筐。还有些大大小小的竹篾编成的筛子和装针线的小箕。
细心的老梁,还给祖父送来一张夏天纳凉的竹席躺椅。
他对春子妈说,他跟周书记说过,这些都是木材𠂆废弃的木料做的。床和桌子栊柜是黄花梨做的,这些质地坚硬、色泽自然、纹理优美木材做成的床和桌子,还未打磨上蜡,表面就呈现出沉静古雅缎子般的光泽。
祖父让春子从上院屋子里扶下来,饶有兴致在躺椅上试坐。
“山里人结实能干、性情坚强,而且对人忠诚。”祖父对春子说。
老人不知是夸送这些东西的林场老梁,还是评价来自老木匠人的手艺。
春子妈高兴地告诉雨秀说:
“这是你和振林的结婚傢具,老梁说本来想打磨上蜡油了漆再送来,但一开春雨水多,放在山里怕受潮。还是赶年前送来,也图个吉利。等振林回来,让他带你去老梁家走走。油漆匠吴传喜也付来了口信,说他天气好就过来。他也是我们本家的。到时候你叫他舅就是。”
“学艺要精,做人要勤。你要记住老爷爷跟你说的话。”老人坐起来后迎面对孙子说。
祖父绕着这些新制的家具又看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在春子的搀扶下回去。
刚刚沐浴的雪秀听到有人给家里送来了家具,走过来看。
这些刚制成的木质家具,还散发着来自山间草木葱笼的芳香。
她抚摸每一件家具,她感到十分新奇。
见春子送老爷爷回来,来到春子身边像是对春子又像是喃喃自语:
“这些树木要是还在山上生长,就是奇形怪状的,有的还感到丑陋,可一做成家具,件件都是这么精致美观。”
“山上的树,自然生长,怎么丑陋呢?那只是你的眼光吧?”
春子回答雪秀。
“他们俩,形影相随,却总是伴嘴,有时候还故意斗气。”
雨秀看着春子雪秀,喜滋滋地说。
“春子你得让让妹妹,多让妹妹高兴。”
春子妈尽管口气硬,却是笑眯眯的。
“雪秀呢?无忧无虑,春子呢?总是操空心。”张连英有点不着边际地说。她继续道,
“还是我们山里乡下姑娘好,城里女孩的聪明劲真的让人很窝火。”
张连英这句话是指迟迟不肯答应亲事的小文。
“你这话就不对了。你看我雨秀雪秀,不是城里下来的吗?她们让人窝火了吗?”
春子妈立马表示反对。
张连英与人一起时,就会絮絮不休。也许长年累月的寡居,有点儿孤单。现在儿子去了公社当干部,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就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了。
雪秀拿到一个竹篾筛子仔细盯着,爱不释手。
“雪秀,喜欢的话就拿去给你用。”
还是春子妈理解雪秀。
“姐姐结婚用的。”雪秀轻轻地把手中的小筛子放回桌上。
“床、桌、柜是放在姐姐的新房的,其他的只要你喜欢,随你挑。细秀也是。”
春子妈笑着告诉雪秀,她亲妮地替雪秀拢了拢垂到脸颊的一绺头发。
“哎呀,闺女你怎么晚上洗头了?”春子妈边惊叫边用手抚摸着雪秀的头发,“还没全干就下来,快去春子屋里吹干,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千万别感冒了啊。”
雪秀只穿件毛衣,粉色的小皮带束着腰身,显得亭亭玉立。
“雪秀身体好,不会感冒的。”雨秀看着妹妹对婆婆说。
春子扫了雪秀一眼,认识雪秀这些年中,雪秀从未生过病,上学时,也从来没请过病假。
“雪秀呀,要是长大嫁个男人,生小孩屁股一蹶,就像个老母猪一样一窝生七八个。”
张连英毫无顾忌很粗痞地说。
“你这个作大婶的,怎么净说这些痞气的话?我雪秀女儿今年才多大呀?不是把我女儿一下子说老了,埋汰了我的女儿。”
春子妈一点不给面子,当着孩子们的面数落起张连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