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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苦命的女人 ...

  •   雨秀把祖父爷爷换下来要洗的被单放在厅堂天井的大木盆里,用一大盆热水泡着。一会儿太阳出来,就用肥皂洗。
      她今天和春子妈有很多事要做。一早春子妈就吩咐春子等太阳一出来,就带雪秀和弟弟妹妹打禅霉灰擦桌子板凳柜子箱子。把所有家里的家什都得全部彻底擦洗一遍。
      这样新年节前室内室外的彻底的扫尘洗刷的大扫除,冬塘本地人叫“打禅霉灰”。用以迎接新年的到来。家家户户先是把家中的弃物在门外堆成一小堆,下面用稻秸点燃焚烧,远远近近的村庄到处都是袅袅升起的烟雾。

      从阁楼上下来的雨秀,好像完全变成了一个在自家什么活都能干的乡村姑娘,头上裹上手巾,手上拿着长扫把,站在厅堂下,横扫楼面板上的积尘。
      雪秀冬花拿着抹布,把床桌柜箱子椅子坐的小板凳都擦个遍。春子把洗抹布的水倒入檐沟里,又从池塘里提一桶水,供雪花冬花洗洗刷刷用。
      云子也没闲着,钻在床底下把各人放在床底架板上的鞋摆放得整齐有序。春子妈和振实妈俩妯娌在祖父爷爷屋子里忙碌。

      早上十点光景,道士大姨父付来口信,让春子去木铺街一户人家里找他。正在掸霉灰的春子妈把春子从屋里叫岀来,然后她去找张连英。

      这一天是过小年农历年廿四。冬塘至今沿袭着农历廿四小年“掸尘迎春”和“辟邪除灾”的习俗。很多人家这天开始会把屋子里里外外彻底清理干干净净,迎接新年。
      也有些人家这天会请道士来家做法为新年辟邪除灾,祈福遂愿。春子的大姨父吴灯洪就是塞毛坳的道士。在塞毛坳、冬塘木铺街一带,传言他很神秘灵验。

      张连英头戴一顶破草帽,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雨衣,戴着沾满灰尘的棉纱口罩,
      脚穿一双黑色的雨鞋,像是从黑暗龌龊的深沟里刚爬出来。她全身上下布满了尘灰。
      听到春子妈唤她,从屋里出来,在屋侧脱下雨衣,使劲儿抖动上面沾满的灰尘后,再取下口罩捂着鼻子边拍打边甩动。

      春子妈过来找张连英商量,想要道士大姨父给振实算算与小文婚配八字。
      张连英正为儿子与小文的亲事忧心忡忡,听春子妈这么一说,立马把春子从屋里叫了出来,让他去木铺街请道士姨父到家来。

      为了避嫌,春子妈让春子手里提着一个买盐的篮子。雪秀闻讯赶来,喜欢去供销社的冬花紧随其后。中学文艺宣传队小演员细秀今天去了学校参加会餐。去木铺街找道士大姨父,春子没告诉雪秀冬花。

      入木铺街春子把篮子递给雪秀让她去买盐,他借口去同学那里借小人书看。
      “一起去呀,我怕有男孩子往我们脚下扔鞭炮吓我们。”
      雪秀晃了晃下肩膀嘟着嘴,不愿意春子离开她们,她甩开手拒绝接过春子的篮子。
      “好吧,回来再去。”
      春子答应了,雪秀说得在理。

      木铺街有些捣蛋鬼用鞭炮专吓女孩子取乐。春子斯文,但镇得住那些调皮的小孩。今天木铺街人不多,人们都在家里忙着大扫除。
      看到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躲在屋侧墙角旮旯里窃笑。他们手里拿着鞭炮子,随时准备去吓过往的女孩。
      他们看到雪秀冬花,俩女孩身边有春子护着不敢造次。春子沉起脸目视他们,他们𠆤个畏缩身子躲开了。

      眼尖的冬花在木铺街入牛家冲的小巷人家的屋侧,像是意外地看到道士姨父。
      “我好像看到大姨父了。”
      冬花对哥哥说一声,跑去小巷人家屋前伸长脖子往里看:果真是道士姨父。
      还是在立夏节见过道士姨父一面,春子去大姨家拿㱧豆。春子妈让春子问大姨要二升婉豆熬立夏粥。

      道士姨父在冬塘算是小有名气的名人。有关他的传言很多:会放蛊灭煞,召神除妖驱鬼降凶,而且非常灵验一些山里人家,对道士姨父甚至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

      道士姨父形象难以描绘出来:他嘴大眼大,耳垂往下坠,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坏了似的,更是他那留得老长,快到衣襟上的带点焦黄的胡子,终年戴一顶不分季节和场合的黑色纯皮前进帽

      这份有点儿奇特的长相,没有山区男人特有的粗野和豪爽。熟悉或陌生的人,在看到他本人这副面孔后,会很容易明确地留在记忆里。
      老爷爷最嫌他,说他靠这副扮相装神弄鬼唬人。他甚少来春子家,有时不得己来,也是躲在一旁的角落匆匆吃完饭就离开。
      道士姨父来春子家尽量避免与老爷爷和父亲周瑞年的碰面。

      因为是在木铺街,道士大姨父并没有着裹巾布袍,他以一种极为简单的议式进行法事。
      春子知道道士姨父在“做法事”,不能冒然闯入,就和雪秀站住那。冬花却毫无顾忌地往屋子里跑过去。

      道士姨父走出来,煞有介事地用手拦住莽莽撞撞还要跑向前冬花,不让她往屋里走。
      “前面放了年煞,不要碰到了。”
      “大姨父又在做牛鬼蛇神吧?”
      冬花恶作剧地抬头笑他。
      “冬花,你怎么说大姨父搞牛鬼蛇神呢?幸好旁边没有外人。”
      道士姨父故作凶相朝小甥女讪讪地笑道。
      “人家说的嘛。很多人都这么说你。”
      冬花偏偏这么直白地说道士姨父。

      周家孩子们不会像别人家的孩子畏惧他,与道士姨父一起总是戏谑取笑他。在周家孩子们的眼中,这道士姨父就是自己戏谑取笑的对象。
      周家的孩子自小见的道士姨父就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老爷爷一见道士姨父也总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吆喝斥责他,一点情面都不给。父亲周瑞年也是毫不客气地板起一副面孔。

      “冬花,你过生日的花衣服,是我拿钱让你姨妈帮你买的啊。”
      道士姨父想借冬花生日他送的衣服,讨好冬花。
      “姨妈买的嘛。”
      “可花的是我的钱啦。我在这里,不要对人家说呀。”
      “这一家子的人呢?”
      冬花探着身子歪着脑袋朝屋里张望着。
      “都在屋子里。你们该回家了,不要告诉你爸爸说我在人家这里——你让哥哥过来。”

      道士姨父回答冬花,他一直用身子挡在门口。这种场合,道士姨父不愿自己被无关人员尤其是到处嚷嚷叫的孩子们看到。
      再三被道士姨父阻拦,冬花朝里探望会,也没了向前探望的好奇心,她转身往回走,朝春子喊道:
      “二哥,大姨父让你过来。”

      春子知道,道士姨父借机要让春子成为他“护法童男”。对于“护法男童”大多数的孩子会害怕,不愿意自己在道士姨父的神术符咒、谴鬼驱邪、祈福避祸的阵法中扮护法童男。
      在新时代“狠抓阶级斗争”、“消灭一切牛鬼蛇神”运动中,道士姨父的法事是在极其隐蔽的方式进行的,所以显得更加诡异。
      通常人家的孩子对这种场面都很畏惧。

      春子打幼年懂事起,时常以童男的身份参与道士姨父的法事,已经熟悉这让人看上去诡异的场面,既不畏惧,也不无视于它的存在。
      老爷爷说是唬人,道士姨父也不是外人,他与道士姨父以一种血缘关系的亲情存在,淡然地感受它秘密方式的魅惑。
      他心存敬意,规规矩矩地遵遁它的禁忌。

      更主要的是,还能得到一份丰厚的礼品。
      一场法事下来,东家会回赠一份丰厚的礼物:通常是二筒面和十二个鸡蛋,还有孩子们馋口的糖果饼干各种小吃
      遇到家景好的人家,会给三毛五毛钱。

      “春子你光看我不说话,是不是让你爸爸要抓我去批斗啊?”
      春子走过来,道士姨父笑着对他说,并侧身带着春子朝屋子里走去。
      “我爸爸会抓姨父批斗吗?”
      春子面对道士姨父反问他。
      “要是有人抓我去批斗,你爸爸不管我,那就是你爸爸变相抓我了。”
      “爸爸怎么知道呢?姨妈一哭起来,爸爸也很烦啦。”
      大姨妈有过几次来家哭诉,说她塞毛坳生产队的人要批斗大姨父。罪名是:搞封建迷信牛鬼蛇神,破坏农业生产。
      “上几日一直等着你送年货,后来路上放了煞,就没让你送了。”
      道士姨父引着春子边往屋里走边说。

      春子本来前些日子要去大姨家的。母亲提出带从未去过的雪秀去大姨家送年货,后来不知怎么春子妈再也没提及去大姨家送年货的事。春子也没有去送年货,而一向喜欢猎奇的雪秀也没有问及。

      后来还是姐姐秋华告诉他,原来是塞毛坳一男子醺酒倒毙在水稻田里,母亲才没让春子去给大姨家送年货的,而是让林场拖拉机手老李用篮子捡了二篮子的糍粑和些面粉饼糖送过去。

      春子妈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七,是最小的一个,外公去世早,婆婆在春子妈三岁上再嫁,把年幼的春子妈寄养在长女、也就是道士姨父和大姨家
      春子妈变相成为孤儿,在道士姨父大姨家中长大。幼年失去双亲的春子妈是从大姨妈家嫁过来的。春子妈把大姨当母,每年的年节,都会送担年货给大姨。

      当春子踏入屋内时,屋里屏风厢椅柜上,坐着这家怀抱婴儿没精打采的女主人。
      这女人头发稀疏,脸色有点发青,似乎还带着产后一副毫无生气憔悴的面容,呆呆地抱着怀抱中的婴儿。
      看到春子踏进屋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春子”朝春子打了声招呼后,仍旧坐着纹丝不动。女人怀抱里的是她未满半岁的婴儿,这是她第三个出生的孩子。前面二个孩子出生不久后就夭折了。
      现在家里有个新生的婴幼儿,所以砌了新的灶房,年初一要起伙,旧灶在岁尾要拆除,请道士姨父过来卜卦算命镇屋宅为新生儿祈愿福祥。

      这家只有两间屋子,准确地说是一间半屋子。从外面看,贴邻的那间屋子建在这间屋子尾端,可能长度不及这屋子的三分之一,算半间都很勉强。
      道士姨父带着春子进来的这一间房间,狭窄细长,没有客厅。
      屋里没有挂符纸,既不设法坛也不焚炉香。在明亮的房间里,看不出隐藏着什么异常诡谲的迹象,更别说什么魑魅魍魉了。

      道士姨父象变戏法一样,一下就换了道士装束:他身着绣着云彩和波浪的形银丝道袍,额头上戴着个月牙形状黄纸糊的四方帽,手上持把桃木剑。
      法事开始,他在白花花的门口晃悠着身子,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站在外面的雪秀从未见过这样神秘的场面,快乐的心情一下就烟消云散,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寒而栗,浑身汗毛都直竖了起来。
      “我们赶快回家吧。”
      雪秀往后退缩,着急地催促冬花。
      “我们等等二哥,完了会有好多好吃的。”
      冬花很在意春子扮演童男所得的礼物。

      炉灶上的沙罐烧开了的药汁,一股浓浓的中药的香味溢满了房内。女人用一根筷子搅了沙罐里的药材,再伸手盖上盖子。
      春子这才发现,沙罐盖子竟是一块四方的瓦片。
      更奇怪的是,瓦片中间竟然也穿有一个小孔,小孔中央也糸了一根苎麻绳。
      论瓦盖的质量和外表的颜色,与沙罐盖没什么异样,不同的是方圆的形状。但是能够把瓦片使用在沙罐煲药煮茶的盖上,在冬塘是鲜有的事。
      “这个孔怎么钻上去的。”
      春子十分好奇地问。
      “孩子他爸钻了好几片瓦,才钻了这一片。”
      女人轻声的回答春子。

      瓦片用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 看来确实出乎意外地再好不过,似乎比在房子上遮风避雨要好得多。

      “春子,你用嘴含一口水。”
      道士姨父在门口作阵法后,走过来端着碗对春子说。也不管春子愿意不愿意,把半碗符水递到春子面前。
      碗里符水上面漂浮着黄纸烧尽的灰烬。他让春子含一口,再吐回碗里。
      “有用吗?”
      春子接过碗,看了看碗水里漂浮的点点黑色的灰烬,朝大姨父问。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问话?大姨父净把好事情给你一个人。想当年你妈生了你满百天时,你大姨妈要我替你做符水,让你喝时,你当时吐得我一身都是。你现在多聪明呀。”

      大姨父这么说后,春子照做先含了一口,再吐回碗里。大姨父才接过碗自己也含一口,也吐回碗里。
      “晚上睡觉时给小孩喝一口,明早起床再给孩子喝一口。剩下的水,洒到门口门槛地上就是。”
      大姨父叮嘱女人。

      道士姨父的法事时断时续。看上去是在神灵境界与凡世人间往返徘徊。
      但对于女人来说,因是寄希望所在,主宰一家人以后生活的兴衰,心情尤为紧张忐忑不安,也甚是慌恐。

      “卢老六得买多少,还没来?”
      道士姨父象是在自言自语,问这家的男主人。
      道士姨父没多少把握能请来春子,托人带口信也不一定会收到。开始道士姨父让卢老六去找一个看上去顺眼不多嘴老实的孩子来做护法童男,春子的到来,道士姨父改为让卢老六去供销社再买些礼品回来,原先这家男女主人准备的酬礼,道士姨父嫌少。
      他理直气壮地说他自家的外甥需要特别关照一下,还强调再多来条烟一瓶酒。

      正说着,去供销社买了礼品和烟酒的男人回来了。他手提篮子,大概身负使命走得太急,男人气喘吁吁。
      男人把一条丰收牌的香烟、一支迎春酒从篮子里拿出来,道士姨父不由分说接过把烟酒用紫阳巾卷起,再塞进自己褐色的单肩道包里。
      看在眼里的男人对道士姨父迫不急待的贪婪毫不在意,也许经历过太多的人世间的沧桑,这家男人表现出习以为常的沉着——或许是一种不以为然的麻木?
      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年纪很老实的男人,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因为前面两个婴儿生下来都夭折了,现在这对夫妇的生活,一切以婴儿为中心,只照顾好婴儿。女人生下孩子后未敢出门,更不用说参加生产队劳动了,娘家那边也是三天两头来人帮忙照顾小孩。

      男人为了让女人有个好的身体悉心照顾小孩,把家务活全都包揽下来,参加完生产队劳动后放下锄头回家煮饭,饭煮好后先侍候母子吃完饭,再自己匆匆吃完饭,又扛着锄头去自家自留地里去种菜。
      街里邻坊有人说男人的勤快过于多余了。但是也获得一些女人们的赞赏。

      现在这对苦命的夫妻赶在岁末年初之际,请道士姨父来家里驱邪消灾 ,以求孩子新的一年里能健康平安茁壮成人。

      “吴永庆头天倒毙,第二天我就托人带信给你妈,生怕你们娃娃过去我家。”
      道士姨父说起春子不去他家送年货的缘由。
      “怎么不能去?”
      “快要过年了,祠堂里有故去的人总是不好的。你大姨父在塆村周围放了很多蛊。”
      “……”
      春子没吭声。终于明白没去大姨家是怎么回事了。
      在冬塘,男子酗酒倒毙不是什么很奇特的事情。冬塘每隔些日子会有人因醺酒发生意外的事例,以跌落河塘溺水身亡居多。只是象这男子在田野的沟壑里倒毙却是鲜有的事。
      确切地说,大姨父所说的这男子是匍伏于沟壑里窒息而亡的,算不上是真正的溺水身亡。

      而且就酗酒倒毙的地点和时间来说,这样溺水身亡的事情似乎有点荒诞,很不合时宜在年节将近的时候,是件令人嫌恶的事情。
      可是据说这男子并不是一个让人嫌恶的人。

      冬塘的女人,通常会在男人出门时,在背后提醒男人少吃点酒。
      请吃酒的人明知醺酒不相送,吃酒的人明知会醺酒不自量力。活着人和死去的人都会在生前身后留下让人诟病的话柄。

      祖父说过,请吃酒的人看到你醺了,而不相送,让醺酒的人独自回家,至少得和这一家人的主人断交。
      故意看醺酒人的丑态,也要和一起喝酒的人断交。

      酩酊的醉汉,或许如梦游般的跌入河中,在跌倒那刹那间,虽然跌倒的姿势各有不同,但死亡的结局是千篇一律。
      生与死也不正是是一个重复的过程?他们在被清澈的水流冲荡洗刷中,是否也曾感叹生命不外乎如此?

      道士姨父让春子立于婴儿的摇篮旁,成为守护摇篮里婴儿的护法使者,驱逐从出生时就被厄运缠身的魑魅魍魉,把这宅内晦气压下去。
      他从包袱里拿出个降魔红色的葫芦,对着摇篮里的婴儿,高高举起。

      道士姨父不止一次地说过:在葫芦界,最出名的莫过于银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那一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而一旦答应,不管是仙神还是妖魔,便会被葫芦收入其间。

      “造十二个红鸡蛋放到春子兜里,再给他二挂鞭炮,把长寿面分成九扎——造色的红苎麻线呢?”
      “都准备好了。”
      男人一一照做。从一张破旧的桌子上缀满补丁蓝色包里造色的红苎麻线拉出一束,给道士姨父看。
      “春子给你省了几碗面。快过年了,再拿几挂鞭炮给他。”
      “我叫了塆里二个小孩。”
      男人支支吾吾地说。
      “他们不是没来吧?”
      “我让他们吃饭的时候来。”
      “来你家吃饭?饭菜呢?剁了几斤肉呀?”
      “我换了二筒面。”
      男人现出一副狼狈相,一脸窘迫。
      “快过年了,面换得贵吧?”
      道士姨父有意放缓轻蔑的语气。
      “一升换半筒。”
      男人可怜兮兮的说。

      一场法事下来,得耗尽这家男女主人一家数月的积蓄。
      “平日里都是一升米换一筒面。一升米要吃三个人,一筒面二个人还吃不饱。这二筒面分成九扎,给春子六扎,另外三扎你们留着过年吃吧。”
      道士姨父象是很体谅这家男人的困境。

      “鸡蛋和面不要了,你就给我鞭炮吧。”
      春子插话道。他不是不稀罕鸡蛋和面,只是他觉得不应该要这样的穷苦人家的鸡蛋和面。
      可道士姨父发话了,他用他念咒作法咄咄逼人的气势: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这是神灵的赐福,从卢老六家里发出去的面,正是福缘之地所在。……你这孩子不懂事。”
      道士姨父顿起脸以道教的说法看似是在教导自己的甥儿春子,其实是在教训眼前这家被厄运和潦倒生活愁苦困扰的男人女人。
      春子不再吱声。
      “骗吃骗喝,靠吓唬人就是一个打摆子”,春子自然想起祖父说这道士姨父的话来。

      现在亲眼目睹道士姨父这么冠免堂皇要吃喝要礼物,对这样的穷苦人家毫无怜悯之心,把鲜廉寡耻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他心生厌弃。

      “我这甥子来你家,算是你的运气好。”
      道士姨父的意思:以春子的身份和人品,冬塘区委书记的大户人家和众口皆碑的乖孩子非同寻常的吉祥,他可以向这家人漫天要价了。
      “……”
      男人不懂怎样回答,只是张着口,望着道士姨父,再望着春子。
      “以后,你们家顺遂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很快就会走向心宽的生活,当然得先把你们身上的晦气去除。”

      道士姨父说着拉着男人,让男人立于墙前,用脊背顶着屋墙,张开双臂,撑开一双长腿,绷直身体,紧贴墙壁。他从他带来的包袱里取出符箓,往男人肩膀上放上去。

      道士姨父嘴唇噏动,诵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咒语,表情突然变得满脸狰狞起来。
      道士姨父左手舞着拂尘,右手持桃木剑,先是面对男人晃悠,再围绕屋墙根以鸭步的姿态边舞边走,嘴上喃喃地念叨符咒:
      “……登山石裂,佩带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
      “……玉清有命,告下三元;十方曹治,禀命所宣;各统部属,立至坛前;转扬大化,开济人天。”
      ……

      道士姨父阴阳怪气诵着咒语在屋子里四处寻觅什么。
      “五行八卦通天地,阴阳交泰安凡尘……别看这婆娘刮瘦的一个妇人,狂妄得很,使起性子来比猛张飞还彪悍。这女人一发起脾气来便咬牙切齿地咒人,平日里也是副抬头孤傲的姿态。此类女人前世乃吸血的女恶魔,转世后多为尅夫丧子之恶妇。”

      道士姨父是说谁呢?这屋里就一个神态呆滞怯懦的女人和差不多把整个身子贴在墙上老实巴脚的男人。
      以他道士的身份,难道是说遁形在屋里的魑魅魍魉?要不就是说这个女人?当面说这个女人,要么就是女人的恶魔?要么就是道士姨父的刻薄?未免太过份了一点?

      “嗬,看你往哪里逃?……”道士姨父举起手上红葫芦,打开盖子,对着屋角一个栊柜。
      “…… ”
      原来道士姨父抓到了遁形在地柜里的女妖。

      “莫能逢之。愈使之无所遁形于光天化日之下……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
      道士姨父盘腿坐在地上,在念咒时与内气的发放,开始另一仪式的布气外运作法。尔后他又故作庄重地对着像是贴在墙壁上雕塑一样的男人诵念一番咒语:
      “……五行符我,四时成我。我命者我,太清玄籍,三宫升降,上下往来,无穷不息,金饭玉浆,所求皆至,虚梵日月。”
      ……

      如果女人不悲呜,男人有些精神,这是一个温馨家庭和睦的生活场景。

      “你现在出去看着。我在窗前挥手你就可以回来了。”
      道士姨父走到贴在墙上的男人跟前,还是让男人在外面望风,不能让人看到他在这家屋子里做法事。尤其是生产队大队的干部和民兵,戴红袖章的□□。
      “嗯。”
      男人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把紧贴在墙壁上的身子挪开,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把狗儿放到摇篮里。”
      道士姨父朝女人道,把“五帝钱”的小布兜挂在婴儿摇篮上。
      女人把叫狗儿的婴儿放在摇篮里。
      “吚……”婴儿响亮地啼哭了一声,女人安详地把身体放得很柔和,俯伏在揺篮上,有气无力地把脸贴近孩子。
      道士姨父绕着摇篮,踩着步罡踏斗的脚步开始作法诵咒:
      “ ……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祸化为尘……一周两岁娘怀抱,三周四岁离娘身,五周六岁读书文,七岁八岁学做人。”
      ……

      道士姨父左手持着拂尘,右手举起桃木剑,开始遣神召灵,驱邪迎真。以这模样壮其神威,展示自己步态仙风道骨凛然:
      “可怜天下慈母心,养育儿女费尽心……去了玉清真王府,值日功曹来回报,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勿作,草木归其宅。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从此以后多施善念,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唬住——”

      “啊!……”女人被这诡异的场面吓唬住了,打了个冷颤,慌了神,脸色也更加苍白。

      春子仔细看了看婴儿。刚开始进门的时候,以为婴儿出生好几个月,其实才刚满百天。粉嫩的小脸,占满整个眼眶的黑眼珠水灵灵的,闪烁着亮光。
      躺在摇篮里的婴儿好奇仰望着春子,身体在厚厚的襁褓里蠕动,并奋力朝春子举起小手。
      春子到来,吸引了他。

      “他要你抱呢。”
      道士姨父高兴地朝春子说。
      婴儿被一层又一层密密实实的布包裹着,外面又裹着厚厚的棉被,鼓鼓囊囊的象是个布球。
      春子不知道这么抱,当然他也不会在外面轻易抱人家的小孩。

      “你让他抓住你的手。”
      道士姨父对春子说。
      春子凑近婴儿,一股婴儿的气味扑鼻而来。他伸出一根手指,让婴儿的小手捏着。婴儿嫩嫩的手指暖暖的,这样的体温恰好显示出婴儿健康的体质。
      女人缓过神来,搬张凳子让春子坐,春子仍然站着。他一会儿就得走了,雪秀冬花还在屋外等着他。

      道士姨父踩着踽步去了贴邻的那半间小屋。
      女人自己在摇篮旁凳子上坐了下来。
      “前面这二棒子,把人打得半死不活的。”女人轻晃摇篮,怏怏地说一句。二棒子是指夭折的两个小孩带给女人二次巨大的伤害。

      女人想和春子说话,但春子不想说话,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会有什么好话说。
      可女人还是说了,她表现一副悲戚的情绪:
      “如果说是罪孽,我爸妈早已背负着它辞世了。春子你是读书人,又去过大地方,你说是吗?”
      春子一时无语。
      女人提及自己的身世:她五岁上丧母,出嫁时丧父,与这男人结婚生两子早夭。
      这样身世多舛的女人,坚信自己身上罪孽深重。
      女人并不是一个笨拙木讷的人。

      婴儿一动不动的身子,很乖巧的躺在摇篮里。春子抽回手,婴儿的嘴唇张开了,现出惹人喜爱的笑,显得十分可爱。
      婴儿尚未到能开口说话的时候。春子还是让婴儿一直捏住他的手,寻思躺在摇篮里的婴儿长大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又将会辗转度过怎样的人生?
      春子真心希望婴儿能顺利地长大,安稳地度过一生。

      只是可以肯定地是,如今这个摇篮里的婴儿,长大后将与眼前这个女人和刚才贴在墙壁上的那个男人息息相关:包括他的生活习惯、思想观念、甚至他的行事处世的态度……如果他没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很大程度上只是父母影子当中一个复制的模板。

      “我并不认为是罪孽,只是你太过于悲伤。”
      春子不知道自己说什么,竟说出这么一句成年男子的话。他心里诧异一下,才想起来原来是一本书上人家说过的话。
      春子索性把下半句接着说出来:
      “是罪孽的话,从此后就让它消失,而悲伤则会过去的。”

      女人朝春子望了一眼,衰萎的眼眶里镶满了泪珠。女人说身世灰暗这种话,会不会就使她整个的人生也成了灰暗?

      女人低头聆听一个少年男孩的说话后,说:
      “你这孩子,你们与我们不一样呀。”
      女人说着抬头用噙满泪珠的眼睛凝望着春子。
      “怎么不一样?”
      “身份也不一样……”
      “身份?……”
      “是的,身份也不一样。我们是穷苦人家。天生愚钝,什么都不行,活儿也干不好,连生个孩子都不会照顾,忍饥挨饿也是活该,日子过得怎么都不顺心也是报应。”
      女人这么一说,春子的心一下沉了下来。
      女人会不会由身份想说是自己的身世灰暗?那么以这些言辞会对跟前十六岁的少年警示着什么?

      “也许,是前世罪孽深重?”
      女人使劲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
      “可我怎么也不愿意!哪怕让我死去千万遍。”
      女人的回答并不是为了春子的问话。当然春子也无需她的回答。
      难道是女人所为的前世罪孽深重,才导致现在的厄运?女人眼泪便夺眶而出,泪珠断线似的顺着眼角流到脸颊上再滴落下来。

      道士姨父再过来,他完全漠视女人的悲呜,甚至还露出嫌恶的神情:
      “别老哭哭啼啼的,你若不坚强,没人同情你,厄运也是这么来的。我这甥儿春子还是个孩子,虽然个子长得高一点,不要跟他说那些不好听的话。”

      道士姨父冷冷地把话说完。他把春子引到刚才他去过一次的那间贴邻的小屋子里。
      屋子中央放有张又矮又破旧的小桌子,上面铺着红色纸,纸上面放有皂黄的符纸,符纸上置有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上插着三根烟雾升腾的焚香。
      原来这法坛和焚香设在这小屋子里。

      屋子在路旁拐弯的地方,屋的一侧临近冬河岸边,河岸上那里有一棵小樟树,树茎下部的枝桠让人修剪过,上部的枝桠凌空伸张着,指向天空。

      春子仔细地打量这间贴邻的房子。它看起来并不象是真正的房子,更称不上是居家的屋子。因为就是一层,没有楼梁,室内四壁皆空,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又矮又旧用来设法坛和焚香木架子桌子。
      相信这张木架子桌子,也是因为道士姨父的到来需要设法坛才临时安置的。
      新砌的炉灶在门口屋里头的一角。

      屋子除了跟随而来抱着婴儿的女人以外,别无他人。她是这家的主人,还有那个在屋外望风瘦小的这个女人的男人,当然还有女人怀中襁褓里的婴儿。

      从敞开的门窗洒进来的阳光,带着严冬将尽温煦来临的春意。
      或许这是一天中最好的阳光。屋子里静悄悄的,此刻袅袅的焚香气味弥漫在房间。

      雪秀冬花一直在屋子外的路边站着,望着那棵杏树在说什么。
      道士姨父走出门外朝雪花冬花摆摆手,让她们走开回避。
      “你们先回家,不要等哥哥了。”
      先怕被人听到,道士姨父压低声音喊道。
      雪秀冬花朝这边望了一会,转身离开几步
      俩人犹犹豫豫迟疑了好一会儿,再往这边张望着,才再次转身离去。

      看着雪秀冬花离去后,道士姨父走出门外,四下张望一阵,确认没人往这里窥视,返回屋内,让春子站在门口一侧,他自己再回这间贴邻的半间小屋子里,手持拂尘和桃木剑,一进门来就开始手舞足蹈踏歌诵咒:
      “天清清,地灵灵……千星雷公千星尖,万星毫光万星明……吾奉玉帝新勅赐,降落凡间救万民;弟子一心专拜请,天师教主降来临……哎……”

      “原准备年底二十你会过我家,等着一担糍粑,结果只有拖拉机拉来一担篮子。”
      间中歇下来的道士姨父对春子说。

      如果是春子去的的话,得挑一担的年货。以前兄长振林送年货的时候就是用箩筐挑一担的。一篮子的东西相对一担箩筐的东西来说,对于道士姨父来说,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除了各个的门口迎接诸路神仙,兵将马甲也会从窗口、屋檐上的瓦缝、墙壁上的孔洞,各路诸神都会遁入而来——你再往里面站一点。”
      道士姨父在说话的时候,让春子离门口远一点,把神灵遁入屋内的路面让出来。
      “到了吧?”春子问。
      “早就到了。

      春子没有再问。他知道再问道士姨父也是用他不懂的言辞回答自己。既然道士姨父说诸路神仙己到,那就到了吧。

      “我要回去了。大姨父你去我家吧?”
      春子动了动身子说完问。他担心时间太长,让大人耽心,也不知道早先回家的雪秀冬花会对母亲说什么。
      “去呀。你再站会就好……一路中逢险阻,一切逢若相索,特此化成土,随念随时来,降我吉星辅;过去尽生方,现存赖恩主……一声涌永宁,全家伙龙虎;有此圣灵咒,万魔成束首……太上吕帝君,急急如律令。”
      ……

      道士姨父漫不经心地回答完继续作法。去不去春子家,全凭他做完法事赚取这桩财富后的心情。
      他继续手舞足蹈踏歌诵咒,完毕,对春子说:“一会儿关窗户了,外面站人就没关系了。”
      春子看着道士姨父把符纸点燃在碗里,烧尽成灰,再往碗里注入小半碗水,然后绕着屋里墙壁踩着步斗踏罡,手舞拂尘召遣神灵。

      他走完几个来回,似乎累了,就在那张破旧的桌子上坐下来,对春子说起他从前一天内能够替五六户人家作法的事情来:
      “……最好的一家是有户人家的男人让屋檐沿上的边瓦落下,刚好他经过时砸在他头上,就这样碰巧一下子死了。作完法事后,那户人家的大儿子挑半担米二十二个鸡蛋送到家里来。那时候,一年里收了多少米,接了多少鸡蛋,记都记不清数也数不过来。反正一月下来得有好几担。”
      “你耽误工,生产队不管你吗?”
      对于道士姨父的话,春子并没有去信。
      祖父说过,塞毛坳那个道士姨父就是在打摆子胡扯。

      “那时候还没生产队,是分田到户搞单干的年月,粮食吃不完,红薯南瓜是用来喂猪的。现在一月做一二户,还得偷偷摸摸的让人看住。唉。”
      道士姨父很沮丧地说,在人民公社移风易俗破四旧、打倒一切封建迷信彻底批判封资修的阶级斗争中,对道士姨父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春子记得很清楚,还是在两年前大姨父跟母亲说过,塞毛坳大队在批斗道士姨父时,大姨妈来春子家对周瑞年哭诉说,塞毛坳那支书说周瑞年也不会来救你,他敢来救你连他一起批斗。

      不知是大姨妈故意这么杜㯢出来说的,还是塞毛坳大队支书真的这么说了。周瑞年没作任何言语,也从未提及过此事。
      反正不久后,塞毛坳大队支书被“投机倒把”撤了职,原因是他大队盖学校时把木排上的几根木材放到冬河一个农具加工厂做了自家的木柜。

      “你爸爸的性格和心情,不会轻易表露出来。你要让人觉得很谦恭坦率,别人就不容易看透你,尽量少说话,脸上没表情。动作要慢,但眼神要象刀子样犀利。”

      大姨父说的是那种诡异计多端阴险狡诈的人?还是那种目光如炬足智多谋的人?

      “难道是要去装模作样地做人?”春子问。
      “怎么说是装模作样地做人?即使有时候装摸做样地做人,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姨父可以说详细一点?”
      “说不详细。这个靠自己去悟。等你大了,你只要想一想,就会感谢你大姨父了。”

      道士姨父引着女人小心翼翼推着摇篮里襁褓中的幼儿,来来回回在一大一小的两间屋子中穿梭,最后他站在女人跟前,不知道是对女人所言,还是在念符咒,有意操着缓慢的语调:
      “昆仑山上一窝草,七十二年长不老,吾奉师拿来庄天地,诸师邪法搬解了……各路诸神请回——”
      ……
      “……镇宅旺财、助运化煞,积福蓄运,安宅辟邪。灵宠知得煞,二郎哮吠天犬,纳天地之阳气,聚日月之精华。雄鸡阳气好斗之物,升阳克阴……鸡狗猫养在家,守屋护宅——饭菜留二口,喂塆里的猫和狗。听见了没?”

      道士姨父挥一个拂尘,停止罡步,收回木剑,“嗬嗬”大喝一声,这一轮法事完毕,厉声喝道最后一问。
      女人慌恐地点点头:“听见了。”
      这种场合的女人,只有让道士姨父摆布的份。诸多在人世间不能如愿的事,只能求助于神灵。

      “听见了,可以把孩子抱起来了……丰产丰收、发财积财……夫妇和睦,子孙长成,六畜驱瘟……把符水喝二口——吚哟……”

      女人从摇篮里抱起婴儿,婴儿的脸贴到女人的胸口,女人右手轻拍着婴儿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一端,左手掌摩挲在婴儿的小脸上。婴儿安详地在女人怀抱中入眠。
      窗外的阳光柔和的暖融融地拂面而来。

      道士姨父朝门外望风的男人招招手,让他进来,再端起符水,把碗递给进来的这家的男人。
      男人接过道士姨父的碗,他比女人还要慌张,端碗的手颤抖起来。他屏住了气息,喝完二口符水,把碗递回道士姨父手上。

      道士姨父接过男人的碗,又递给女人,女人也喝了二口。他再走到门口,把碗里的符水成横线洒下点滴在门槛下的地面上。

      “碗里头的符水,按我刚进来的时候说的去做。记得吧?” 道士姨父躬起身侧着头说。他完全一副漠视这屋里男人女人的存在。

      男人和女人呆愣愣地互相看一会儿,神思恍惚中他们根本没去记。夫妻俩再望向道士姨父:
      “师父再说一遍。”男人嗫嚅道。
      “晚上睡觉给小孩喝一点,早上起来喝一点,剩下的洒到门口——象我刚才那样横着洒。”道士姨父显得很厌烦地说完,转头换成一副笑脸对春子道:
      “春子,你现在回去吧。把鸡蛋和面带上。”

      女人把怀抱中的婴儿让男人抱着,利索地把面和鸡蛋用旧报纸卷成一个小小包裹,往春子手里塞:
      “春子,过年来镇上玩,带弟弟妹妹来我家坐呀。我让孩子他爸再留多两挂鞭炮在家等着你来。”
      春子捧着手里女人递的鸡蛋和面,没有言语。
      他踌躇不前,到底要不要面和鸡蛋。父亲对他说过,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到人家家里去,不能收受人家任何礼物,手上不能拎着东西回家。

      一场法事下来,男人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女人的样子终于平静下来。
      道士姨父作法后将会给这一家人带有一种怎样的抚慰?
      春子思忖:道士姨父让婴儿父母行善,所积下的功德,就像道士姨父请来的诸神降福一样,给这个婴儿的未来以一个圆满的结局,完成人生的历史使命?

      “春子不好意思拿在手里。你就放在我包里。晚上我带去他家。”道士姨父对女人不客气地说。
      “那把鸡蛋放在兜里吧。”女人向前走到春子跟前,把鸡蛋塞到他左右衣服兜里。
      女人往衣服兜里塞到了六个鸡蛋,让春子感觉沉甸甸的不自在。春子拒绝了女人再往兜里放鸡蛋。
      “剩下的你留着吧,下次我来木铺街歇脚的时候,你煮给我吃。”
      道士姨父朝女人认真地说。
      “好,那我留着。”女人应承下来。

      现在哀怨纤弱的女人的心情,通过道士姨父祈福驱邪的法事,足可以拂除女人在思念前面俩个孩子情怀的哀感,充满了对怀抱里孩子未来美好的憧憬。

      回来时春子在牛姥山的天缝口那里,遇见了北方人。北方人在牛姥山歇了歇脚?本来住在锅厂的屋墙下。这是他来冬塘第一个年节。
      也许他已经习惯于锅厂墙内锅炉里传出来的温暖,也许过于舒适,与家人把那里视为自己的家,不算是什么苟且地活命打发时光。
      他是来寂静的天缝口发呆的吧?

      北方人就坐在天缝口一块兀立的石头上。
      “佩玉蕊兮余无所击之。 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这是《申叔仪乞粮歌》的词赋。
      北方人喊着这词赋,想要表达什么呢?

      春子向前看个究竟,才知道北方人在一处荒地上开垦土地。这荒地位于陡坡处的一块坪地上。
      “这里是不能动锄头的。”春子告诉北方人。
      “噢?”北方人不禁吓了一跳。
      “这里以前是黑神庙。这里的一草一木是不能砍伐的。让人看到你在这里动土会撵你走。”
      “我不知道呀。”北方人向后退缩几步,慌张地说, “我才刚开始挖几锄头,发现下面有砖石,就不敢挖了。喊了几句山魂。“现在怎么办呢?”
      北方人慌恐地看着春子。

      “把砖和土填回去。再嗑几个头,赔不是。心诚的话,明儿后天回家拿几柱香拜拜土地神。”
      春子学着成熟男人的腔调,告诉北方人。
      天缝口黑神庙这里,以前也有些刚来冬塘的外地人不知根底地伐木刨草挖土。
      人们就是这么教训他们的。

      “我看这地方很偏僻,几乎看不见人,想在这地方开块土种点菜……没想到会在太岁头上动土。”
      北方人告诉春子刚挖到一团肉块,这肉块会动,他知道这即是太岁,犯了忌,赶紧在那高处兀立的石头上喊山魂以求宽恕。
      难道真的是自己运气不佳,命象衰微的征兆?但愿不要遭到什么灾难。

      “这土不在这里作了。我准备喊完山魂就回去,刚好你过来了……”
      这只是黑神庙所在地,并非太岁。北方人净说些错话?
      春子以为北方人所说的太岁就是黑神庙。他也从未见过太岁。

      北方人按原样把砖土填好。他真的双膝着地,跪在地嗑了几个头,双手作揖。

      “哪里还可以作土的吗?春子你知道吗?”北方人问他。
      春子不知道北方人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哪里可以作土呢?在这深山老林里的冬塘山区,只要有空地就可以开垦作土,可又不完全是。哪里可以开垦,可以作土,是有讲究的。
      春子一时难以回答北方人的问话。
      但无论如何,牛姥山这天缝口是不能动锄垦土的。
      几乎冬塘所有的大人小孩都知道。

      牛姥山天缝口种种神秘莫测的传说,初来乍到的北方人是不会知道的。总之,他不喜欢北方人多问。还是不多说为好。
      对冬塘的习俗,北方人全然不知。就算以后在冬塘立足,也得小心翼翼地生活。
      一想到这里,春子觉得无论是神灵还是人世,应该予以北方人宽恕。

      春子从天缝口下来,把快要冻僵的双手搓热,放进两边的衣服兜里。
      双手刚入口袋时,才发现兜里有满满的鸡蛋。他放快步伐向家里走去。

      兀立在牛姥山天缝口北方人的身影,总是浮现在他的脑际,怎么也拂除不掉。
      总有山风从天缝口吹过,挟着尖厉的呼啸声。路两边苍郁茂密的树林,使得从天缝口往里望,更加阴森。

      只有熟悉牛姥山地貌的人,才知道入天缝口过了牛姥山,那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穿过这片广袤的田野,便是耸立在山林之中的冬湖水库大坝。大坝的周边,被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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