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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雪秀的新衣 地球进入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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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进入新的时期,大自然默默地发生变化。不久之后,将冒出第一枝花蕾,鸟儿会再次高歌,生命生生不息。
新年的春节即将来临。
雪秀穿上大红牡丹新衣服,脖颈围着长长的蓝色毛线围巾,一件卡其色的灯芯绒厚裤。
她梳着两条短辫,用粉色丝巾的一端扎起来,丝巾的另一端垂在肩上,走动时丝巾就在两侧的肩膀上飘起来。
大红牡丹新衣,映衬着她红扑扑的脸。
她并没有象通常一些的女孩子那样,把辫子扎成蝴蝶结状。
一双新买的蓝色的厚袜子,白塑料底半高统碎花小红胶鞋。她来冬塘五年了,第一次过新年穿得这么花俏。
雪秀把冬花打扮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由于衣服的颜色和花纹都是一样,只能从高矮辨别谁是谁来。
她说她要穿到过完元宵节的那一天。
岁末年初的木铺街,日渐热闹。新年临近,木铺街热闹非凡,人们接踵而来。
供销社的货架上琳琅满目。人们在感受节日喜庆气氛的同时,也为自己家中添置过年的年货。
雪秀喜欢在木铺街上走,她要看看其他女孩子的装扮,遇见自己喜欢的,就模仿着给自己穿戴。
大多数成年的女孩和姑娘们都会在新年前几天换下劳动服,把自己穿戴的花里胡哨的,互相拉扯着衣服比起衣服上鲜艳的图案与花色。
雪秀要去木铺街逛逛。那雅致的木格子的窗和厚重的木板门,总是那么吸引人。
但是要是让她一个人去的话,又不太愿意。
冬花对木铺街不感兴趣,她去木铺街,都会在供销社里头消遣。
她得找个理由,让春子陪她去木铺街。
她告诉春子说,供销社柜台里来了很多小人书,如果春子愿意一起去的话,她就买两本送给他。
“作为新年的礼物。要不过了年就没什么意义了。”
“什么意义?”春子有点不解。
“什么意义?”雪秀目视着春子反问,“就是腊月三十与年初一的意义。”
“……”
“去吧,我跟妈说了,让冬花带细秀云子去下塆村玩。”
“今天好多人吧?”春子不喜人多的地方,雪秀是知道的,“还是开学的时候去吧。”
新年后,春子肯定要去供销社为自己买课笔、作业本。春子想在开学时一起买。
“你陪我去,我帮你买两本小人书。”
雪秀把手搭在春子的肩上,摇了摇,温存地说。
“真的来了很多小人书?”春子侧过头探问。
“不信你问问乃子祥子。”
雪秀说道,把自己的手从春子的肩膀,滑到他的胳膊,往后拉。她想把春子从椅子上拉起来,
“现在去。过年后去,恐怕都卖完了。”
她凑近春子耳旁,象是要提醒又象是在命令他。
春子放下手中的书,顺着雪秀后拉的姿势往后靠着。
雪秀提起新来的小人书,还送他两本,让他有些心动。春子也喜欢看小人书,他的小人书有百多本放在一个纸皮箱子里。可能是冬塘象他这么大的少年中为数不多的。
春子雪秀来到木铺街,俩人边走边看,木铺街热闹非凡。接踵而来的人流声和持续不断的鞭炮声,到处一片喧嚣。
“我们家太清静了,呆久了就想来木铺街逛一逛。哪怕不去供销社买东西。”
雪秀边走边说,穿着新年的新衣,有春子陪自己一起来木铺街。她心情愉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一户人家门口支着大板凳在买自家制作的鞭炮。这些家庭小作坊制作的鞭炮没有造红,里外仍是泛黄的草纸,要是平常的日子里,会有好多人买,因为便宜。
在年节期间当作喜庆的礼物,就少有人问津。除非是一些很拮据的穷人家,不去讲究。
还有些人家门口用板子架起来的摊位上,摆着手指大小的小纸包。春子知道小纸包里面是售卖染衣服的染料。
这些染料用来染价格低廉的白棉布。
这些工厂企业机关单位上,用来蒸包子馒头粗糙的白棉布,因所需布票量小,价格低廉,一到供销社的布架子上,就会被抢购一空。
通常都是和供销社有关系的人才可以买得到。
花二分钱买回这些小纸包里面的染料,放入浸泡衣服的水里,就可以让衣服成色。
尽管这种用来做衣服单一的色调,一落水就会褪色。
春子小时候穿过,随着周瑞年的地位节节攀升,家景日渐好转,已经好些年没有再穿过。
上些年张连英要买,让春子妈数落:你们母子俩一年到头,穿烂几件衣服?这样白一块黑一块,不绿不红的,不知道什么色的衣服,振实这么大个的小伙穿在身上走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雪秀对这些民间小作坊的工艺很是好奇,春子娓娓道来一一解释给她听。
她喜欢用手抚摸着小格子的窗和有雕花的壁墙,也喜欢盯着那些厚重的大木门,听那关启吱吱嘎嘎的声响
“简直就是一句有力量的歌啊。”
据说抗战时,乌浟遭到炮击,毁了不少的木房子,一些有钱人逃到了冬塘。他们按照原先乌浟城居家的方式在冬河两岸盖起了新房,这些新房也是木制建筑。
冬塘木铺街的规模就这么一下扩大了很多。
山外的一场浩劫,反而让地处偏僻的深山小城一下繁荣起来。也许,在这世界上冬塘是最深最深的深山小城了。
现在木铺街的来人,都是附近村落里的年轻人和中小学生来看热闹的。也有些远方的山里人家受家人之托,赶在年节前的最后几天里,购买年货。
随着纷至沓来的人流,俩人不知不觉来到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面的大厅,到处的柜台前挤满了人。小人书的柜台前,也围着一帮又一帮的中小学生。
春子侧身站在门口一侧,擦身而过的身边尽是进进出出络𨒂不绝的人群。
春子不想挤到里面去,怕不识趣的大人和些学生,会缠着自己说些颠三倒四的话。
只要他一进去,供销社的人,肯定会伸长手,先照顾他。谁让自己是周瑞年的儿子呢。
“你在外面看,我挤进去,反正买我们没有的。”雪秀兴冲冲的,看起来她喜欢这样热闹的气氛。
雪秀不知道避嫌,得到了照顾,供销社的售卖员越过纷涌的人头,先帮她买。
她说替春子买一本《大橹的故事》,一本《南江村的妇女》。
只进去几分钟的时间,她手里拿着两本小人书出来。
她扯了一下正在门口东张西望的春子,俩人来到一处无人的墙角旮旯里,雪秀抽出插在春子前襟兜上的钢笔,刷刷在两本小人书上写下春子和自己的名字。
她把俩人的名字并列写在一起。
看着春子望着她,她歪着头扬着脸冲春子撇了撇嘴,说:
“履行承诺,替你买两本。但也得写上我的名字,这叫共同所有。”
雪秀以胜利者的姿态笑着,完全是一副促弄人得逞后洋洋得意的姿态。
春子并不在意。即使不和雪秀一起来木铺街,年节期间,人流嘈杂的地方,有时陪妹妹甚至已经成年的姐姐逛木铺街,也是常有的事。
木铺街上,有些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会往女孩子脚下扔鞭炮子吓她们玩。
春子雪秀的身影出现在木铺街,总会有好事者传言。小花闻讯后,搬张凳子坐在自家门口等。
她要借冬塘乖孩子的福气,给自己和腹中的胎儿带来好运,以她现在贫下中农的身份。
但她还是没有一点把握,她让婆婆伍芝莉一同出面,挽留春子到家来,替她们写恭祝新年吉祥如意的春联。
木铺街没人肯为她家写春联,小花是木铺街所有的人,见她时都会绕开的一个女人,因为她是地主合柱的女儿。
也有人说,她身上晦气很重,谁接近她会背时走厄运。尽管她巳经嫁给贫农傻子韦大,公社社员工分登记本上,写的是:贫农。
风传小花与上月互相射杀的俩个民兵李加成和王朝,有着错综复杂的暧昧关系。
春子隐隐约约只知道这些。他也不想去探究。
别说木铺街,整个冬塘公社,那些风传的流言蜚语,人们看到他,会立马止口。
但雪秀知道乡间流言蜚语里的故事比春子多很多,这全赖于姐姐雨秀的口传身教。
婆婆伍芝莉也当然非常乐意。丈夫韦河久在县粮站工作,当年就是周瑞年的批准。
韦河久腿脚不灵,是个瘸子,儿子韦大斗是个傻子。
春子以前来过他们家几次,小花过门后,就再没来过。她知道春子和木铺街所有的人一样,是为了避嫌。
小花和伍芝莉看到春子雪秀夾在人流中,当街走过来,赶紧向前拦住。
被突如其来的小花这样拦住自己,把春子吓了一跳。小花说明来意,请自已去她家写春联,让春子感到十分意外。
春子有点张皇失措。象小花这样地主的女儿,春子不愿见她,更不愿意去接近她。
春子目视着眼前脸色苍白,挺着妊娠期的大肚子,身材臃肿、体态己明显现出只有中年妇女松弛模样的小花,紧锁双眉,心里多少涌出些许感慨:
在春子的记忆中,小花从来没有笑过,总是一副泪眼无助楚楚可怜的样子。
小花是雨秀姐的高中同学,和雨秀姐同年,才二十出头。艰难屈辱的生活把她折腾得不成样子。
“我们去看一下吧。只是看一下吧。”
雪秀攥着春子的胳膊,轻轻地往前推了二下,眼神充满着期待,象是在央求春子。
伍芝莉忙不迭口一个劲地解释:
“小花是贫下中农,你爸妈都是这么说的。生产队工分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拿岀来了给你看……噢,雨秀最清楚了……是吗,雪秀妹妹?”
街上人太多,伍芝莉伸到口袋里的手又缩了出来。
“姐知道?”春子望着雪秀问。
“姐姐跟我说过,”雪秀肯定地点着头,说,“只要小花与韦大结婚,就是贫下中农。”
小花的身份由地主的女儿转为贫农,春子似乎也听母亲和雨秀姐说过,但不敢确定。现在雪秀肯定,他的胆气一下子也壮了起来,心里头也多少涌出些许良心和善意:
春子想起合柱地主生前不久夜半三更挑着担摸黑往自己家送菜的情景。
他望了一眼雪秀,朝她点了一下头,答应下来。
春子跟在伍芝莉的身后,雪秀跟在春子后面,小花在最前面领路。
幸好今天木铺街人多,没人在意他们。
伍芝莉小花领着春子雪秀径直走到他们家里。
一进屋里,伍芝莉迫不急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厚厚的薄膜纸封住的包来,她一层一层地打开,拿出小花的工分登记本。
小花公社社员工分本上的封面清清楚楚写着:贫农。
春子如释重负。
这是两间正房和半间厢房的家。两个正房间里都是这样一种格式:正墙上贴着主席像,其他桌、椅、柜子,摆放也是一模一样。
一如冬塘山区普通农户一样,正房也是厅堂,靠窗的中央摆着一张方形大桌,大桌下面有一盆炭火,炭火烧得正旺,冒出蓝色的火焰。要是有客人,搬开桌,就是用来招待客人吃喝的灶台。
冬塘普通人家没有专门的厨房,吃饭睡觉干农活,千百年来过着循环往复单一的生活。闭塞的环境,没外来者掺入,日子简单洒脱,少了繁文缛节,也就没什么讲究。
只有象春子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才有专门的厨房。
临近年节,家家户户的正房都有一盆炭火,以象征红红火火生活的吉祥。春子知道,伍芝莉小花的家里两间正房都摆有盆炭火。
“拿纸笔开始写吧。”
春子一进屋就立在桌子前。他顾不上讲究,只想赶紧写完走人。他不断催促小花拿出纸笔来。
小花转身从屋里拿出红纸和毛笔墨汁,放在桌上,又拿出把剪刀,开始很麻利地剪裁纸张。
只会儿,小花就把裁好的纸摊在桌子上。
她立马转身去隔壁的房拿来一本古书,指着上面用作春联的词诗。
小花翻岀来什么,春子他就刷刷地写什么。
趁着春子提笔挥毫泼墨写字的空隙,小花用笔三两下勾好那些用来作春联的词诗,让春子按照她打勾的记号写。
春子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近小花,他不禁惊讶小花的文化思想知识水平境界之高。
小花是冬塘乡村中,一个很优秀有文化有思想知识型的女人。
小花勾好古书上的春联,再麻利裁剪几张红纸后,把剪刀递给一旁无所事事雪秀裁剪。她去了隔壁的房间,春子知道一定是去煮招待自己和雪秀的吃的。
“你去看看,不要让她们煮吃的东西,我们一会儿就得回去。”春子对雪秀说。
雪秀听话放下剪刀就去了隔壁房,但她回来后,对春子说:
“我想吃高粱糕,好几年没吃过了,就是想吃,我让她煮两个,就两个。”
她歪着头看着春子,咂了咂嘴显得有点儿调皮。
春子不作声,有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我现在终于知道云子总是跟着你了,因为总有人请好吃的。”
雪秀哗哗地摊开纸,拿起剪刀。
“拿云子圆自己,你要是总是这样子,以后也不准跟了。”
大大咧咧的雪秀,春子没好气回了她一句。
春子觉得年后十六岁的雪秀,得和自己一样,也算是成年人了,应该有成年人的样子,得具有最起码的礼仪,来别人家不得随便接受人家的吃请。
春子放下手中的毛笔,自己去了隔壁,他不相信雪秀只吃两个,也不相信小花只会煮两个。
炉子上的铁锅里,果然是半锅,可能有十几个吧。
“太多了,我是不会吃的。”
春子对忙碌招待的伍芝莉小花说。他脸上显露出不快。
过于热情的招待,反而让它失去对人的信任。
“噢,春子,你不嫌大婶的话,就吃一个二个的,剩下的小花吃。小花生下来就没吃到过一口饱饭。”
伍芝莉听出春子话里有点儿嫌弃,也就敞开心扉把话说出来。
后半截子的话,她是故意说给小花听,是怜悯作为儿媳妇的小花,虽说有点儿过,但也是实在话。身为地主的女儿,生在新时代,饱受磨难和欺凌,小花从小到大,是没吃到过几次饱饭。
隔壁厢房传出哗啦哗啦金属碰撞声音,人的喊叫,是傻子韦大的声音。
“我把傻子韦锁起来了,现在过年了,街上人多,他趴在地上捡烟蒂抽,怕让人踩死了他。”
小花毫不掩饰地告诉春子,也不避忌伍芝莉僵着的一张脸。
春子走过去,隔着窗户看到傻子韦大手脚被铁链拴住在一张可以当床睡的大板凳上。
“好像不能这样吧?可是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过来后,春子边写边对也看了回来的雪秀说。
“我也是。总是感觉不对劲。”雪秀也认同,她继续说,
“我要是看到有人总是用绳子拴着狗,就有一种遭䄃的感觉。好好的,干嘛要拴呢?多难受,常年累月的。当然一会儿不算。”
但俩人谁也没提出是否要进一步向小花问明白。知道即使问了,对傻子韦大也是徒劳无益。
春子一口气把春联写完。雪秀数完,说:
“刚好十六副。”
“啊?”
春子不知道,自己一口气竟然写了十六副春联。
十六副春联,对于一户人家,是春子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够多的了。
“你有几家呀?”小花过来后,春子问他。
春子怀疑小花是帮人家一起写。
“大门口、门口、侧门、旁门、后门,主席像,一些过道屏风面,都要贴。”
小花以满是期待的目光和语气回答春子。
………
春子雪秀从小花家里慌里慌张出来。
他现在还在心里想,今天去替地主女儿写春联,会不会是一种错误呢?
尽管小花工分本上真真切切写着:贫农。
可毕竟小花是地主合柱的女儿。
虽说是好事,但不一定对与不对。
尽管地主合柱不在人世间,可小花终归还是地主合柱的女儿。当然如果小花确是属于贫下中农了,同样的善意和好事,是值得肯定的。
春子想起雨秀姐和眼前雪秀妹妹的父亲柯先生,长兄要娶雨秀姐,□□分子的女儿不也是相安无事吧?
可地主的女儿小花不是雨秀姐,地主合柱也不是柯先生。
为什么雪秀会怂恿自己去小花家呢?
难道是出于惺惺相惜?或者说好奇心驱使?
春子望了望雪秀,刘海儿浅浅地遮住她的前额,红扑扑的脸儿,是大红牡丹新衣的映衬还是由于走得太快急促的缘故。
雪秀也同样望了望春子,她微微有点儿喘息。春子走得有点急,她的步伐跟不上。
“你在逃兵荒呀。”雪秀怪怨的口气。
“不想让人看到。”
想起挺着大肚子怀孕的小花,春子朝雪秀问:
“这木铺街,没山又没大树,小花用链子牵着傻子韦半夜三更的,去哪里捡小孩?一定得走很远吧?”
“你这呆子……咯咯咯,你这呆子…笑死我了……“
雪秀止不住笑,她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捂着肚子,看着春子还在一个劲的说,“哎哟……笑死我了,你这呆子……”
铺满积雪路上,经过太阳光的照射,过往行人的踩踏,被融化后泥泞不堪。
“我们看了几回的雪了?”姐弟俩吃完早餐,站在院门口,云子问冬花。
“想不起来了。”
“五回了。”云子带着天真的眼神,望向天空,“我记得清清楚楚。”
“还会下雪吧?”云子期待地又问。
“不会再下了,很快过年了。我算过,过年还有三天啦。”冬花回答云子后,又说,“最好出太阳,可以到处走走看看。我不喜欢下雪天。”
冬花不喜欢下雪,喜欢温暖有阳光的天气。
“我还是喜欢下雪。下得越大越好。最好是地上全是雪。”
云子喜欢漫天飞舞的下雪天,在雪地扔雪块打雪仗滑雪橇,是他们这么大男孩子喜欢玩的雪地游戏。
姐弟俩说不到一块,他们就分开了。
云子去了村口,朝下塆村走去。冬花去绣楼去找细秀。
细秀不在绣楼,在春子房间,和姐姐雪秀在一起在做作业。
“细秀去玩吧?”冬花推门一进来就叫她。
“你做了多少作业了啦?”春子以兄长的口气严肃的朝妹妹问。
“一半多了。”冬花回答哥哥,赶紧退到了门外。
“你去拿来我看看。”春子沉下脸,知道冬花在撒谎。
“呸呸……”冬花调皮地向哥哥扮个鬼脸,一转身就跑开了。
“你等着我——我一会儿做完。”
细秀朝走出门口冬花喊。
“那你快点呀——”门外传来冬花笛子般清澈的声音。
“你把这些字抄满一页才能去玩。”雪秀叫住妹妹道。
“哎,抄完这一页,一个大上午就过去了。”
细秀回答说。她一脸失望地望着姐姐,期待姐姐能放她出去玩。
“去吧。留着你也没心思做。”雪秀答应着妹妹道。
细秀立马高兴地打开门跑了出去。
出来的细秀没追上冬花。冬花跑去人家的屋子里跳皮筋去了。
下塆村几个年轻的壮劳力正把牛从牛棚内牵出来。今天太阳天,得把牛牵出来蹦哒活动筋骨,这是生产队壮劳力干的事情。雪地路滑,要特别小心牵着牛,防止牛蹄打滑。
这五头牛是牛家塆生产队大半的家业,也是乡亲们心中宝贵的财富。
细秀要近距离看看牛的大眼晴和鼻子,还有反刍不停吃东西的大嘴。
这些牵牛人一看见细秀,就朝她笑着喊着,牛似乎也高兴抬起头朝细秀哞哞直叫。
在这些朴实乡亲眼中,细秀雪秀和雨秀有着与乡间女孩明显的不同。她们活泼开朗,与人打交道时,落落大方。
就是寡言少语的雨秀遇见乡亲也会按次序辈份主动示意问好。
她们恰到好处地与邻里乡亲保持那份不远不近的亲近,深受乡亲们的喜爱。
细秀出神地看着牛悠闲自得的样子。
牛偶尔会伸出舌头从雪底下扯出草根嚼咀,那些让牛扯出来枯草里夹杂着冰雪和泥渣,牛也津津有味地一古脑儿吃了下去。
一头牛不停地用尾巴甩着自己的后背,间或发出一两声的嗥叫。
牛在冬季以稻草杆为饲料外,还有秋季储存干枯的薯滕。
有人从自家里抱出一捆薯滕放在雪地上喂牛。牵牛人话语很亲切,稚气的细秀不停地向他们发问:
“原来我以为牛只是吃青草。这么枯干的滕它也吃?”
“你这妹崽,牛栏里半屋子的稻草杆就是喂牛的。”
“哎呀,牛吃这么干的薯滕。我也想上去喂它。”
“要是你大方的话,给它白菜吃最好了。”牵牛人对小小的细秀开玩笑道。
一条老牛想要爬上一缓坡扯一撮枯草,但脚蹄打滑,牵牛人也牢牢牵住栅在牛鼻子上的经绳,不让牛往上爬坡。
牛扯出雪地里的草根咀嚼,顺着草根长势要往缓坡上爬去,那是它们当中一只年轻的公牛。
……
“细秀,我们去爷爷屋里好吗?看二哥写字。”终于跑出来的冬花叫在下塆村看牛的细秀。
刚才下塆村有人拿着裁好的红纸,来周家大院让春子写春联,冬花就跟了上来。
“我想看看胖猫。还想摸摸它。”
细秀觉得伏在祖父身边的胖猫非常可爱。她很想去摸它一下胖猫身上柔软的细毛。
但冬花以主人的身份嘱咐细秀:
“你不能摸胖猫,要不它会凶你。你要先给它连续喂三天鱼才行,而且只能轻轻摸它背。”
俩小女孩把前日争夺小狗崽不快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小狗崽经过孩子们的商量,待小狗崽长大后,下塆村留二只上塆村留一只,另一只让下塆村伐木工远房伯父周瑞青带去冬湖林场。
冬花牵着细秀的手来到祖父屋里,老人戴着老花镜坐在躺椅上正在看书。
“来,”冬花以姐姐的姿态拉着细秀,让她和自己并排坐在祖父对面的屏风厢椅上。
祖父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冬花问: “冬花有几天没看到你了。功课都做完了?”
“这几天带细秀玩,忘了上来了。作业还有一点点。”
孙辈们只要不吵闹,祖父还是喜欢他们绕在身旁背后的。
“细秀想摸摸胖猫。”坐下来的冬花告诉祖父。
“细秀你跟它不熟,不要摸它。你二姐来了好些日子了,都还不能摸它。”
祖父看着细秀笑着告诉细秀说。
现在住在一起的周柯两家孩子们当中,只有雪秀来来往往的在祖父屋里最多。几乎每天都得来,有时一天会好几次。
即使如此,胖猫依然戒备雪秀保持着对陌生人警惕的距离。虽然雪秀有时也会拿鱼来喂讨好胖猫。
老人觉得应该和俩个孩子说说话,尤其是刚刚住进来的细秀,鲜少有这样和老人面对面坐着说话。
老人抬头看着冬花细秀,说:
“冬花细秀,以后二哥在里头屋子看书就不要进去了,愿意的话在老爷爷面前坐一会儿,老爷爷教你们读读圣贤书。”
老人说完,诵出一句古诗,朝孙女问:
“'不要闲立又闲坐,不要西去又往东'。还记得吧?”
“坐立行走须庄重,时时常在家门中'。”
冬花回答祖父。
“冬花得把自己会背的,教教细秀,你们这么小的年龄,正是记书最好的年纪啊。”
老人谆谆教导孩子们。
“细秀会'女儿经'吧?”祖父朝细秀问。
“什么呀?”细秀不懂老人问什么,她也顾不上老人问什么。
“就是'女儿经'嘛。'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汤,敬双亲,勤梳洗,爱干净,学针线,莫懒身……'。就是这个。”
冬花背了几句,告诉细秀。
“我从未听说过。老师也没教过。”
细秀用稚嫩的声音说。她站起身,走近胖猫,抑制不住孩童纯真的天性,细秀还是想逗胖猫玩。
胖猫俯伏在大板凳上,细秀来到大板凳前,悄悄地弯着小指节叩了一下板凳,胖猫毫无反应。她再叩吋,胖猫扭头瞪着眼朝她“喵喵”凶恶地叫了两声。
细秀赶紧缩回手,同时也把身子往后缩到祖父身边。
“它的叫声不吓人,可瞪起眼来好吓人的。”细秀说。
“本来安安静静的,你又吵又动它,它就不耐烦了。”
祖父看着小女孩说。
“老爷爷,明天我送鱼过来。”细秀想起冬花嘱咐她的话,声音甜甜地讨好祖父说。
“你是说鱼干吧?得用开水先泡软才行。让冬花教你弄弄。还是你自己吃吧,你这么细细的个子,你爸妈才取'细秀'的名吧?”
“听大姐说是。差一点儿养不大了。”细秀可怜兮兮地告诉祖父。
“怎么会养不大呢?有饭吃就养得大。小孩子得吃饱一点,才长得快。”
祖父慈爱地说。
细秀身上,似乎还留有婴儿般甜蜜的芳香。
她盯着胖猫,张开手掌在半空中,仿着抚摸的姿势。
“明天让我大姐煮鱼吃。我留着拿来喂胖猫。明天中午喂二次,晚上喂一次。三次喂完后就可以摸它了吧?”
天真的细秀稚声稚气地说。
她把冬花告诉她要喂三天的鱼,理解为三次,而且得在一天之内完成。
冬花愣愣地看着细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也没想过去纠正。
也许在孩子们的心里:喂三天与一天喂三次是同一个理儿。
这时候春子也来到祖父屋里,他刚替下塆村那些来家里的人写了几幅春联。
见冬花细秀在祖父跟前坐着,他就陪祖父和俩个小妺妹一起说说话。
他在胖猫的里侧大板凳上坐下,胖猫伸出舌头舔了二下春子的手背。
大板凳上只有春子才能坐,其他人坐,胖猫会不耐烦叫,还会甪爪子挠人赶人。
“看看,胖猫舔我二哥。”冬花拉着细秀的胳膊指给她看。
“兴许胖猫也把二哥当作哥了嘛?”
小小的细秀以她天真的猜测说。
“如果胖猫能开口说话,那肯定叫我二哥’二哥‘呀。”冬花觉得并不奇怪。
“我也是这么想,只要是胖猫认识的人,对它好,就知道谁是谁了。就像阿黑一样,你要是叫谁的名字,它就会看着谁,有时还会跑到谁的跟前来。”
俩个小女孩以她们的童真说出小动物的内心世界。
“二哥,细秀要看看你写字。”冬花说着站起来,走到春子跟前,告诉他。
细秀要看春子写春联,这些日子,下塆村谢家塆村的一个些人,开始过来找春子写春联。
“我先要翻翻书看看。今天不写了的。刚把俩个调皮捣蛋的撵走。”
春子告诉妹妹看着细秀说。
他的意思是让俩小女孩知道,老爷爷的屋子里,不要让外面的人随便进来。
刚才下塆村有俩个调皮的孩子,蹦蹦跳跳要跟到祖父屋里来,让春子把他们撵走。
周家上下都知道,祖父屋里不让外人入门,是满腹经论学问渊博爱清静的祖父不愿随随便便与人交往,也耽心一些冒失鬼,撞到了祖父,有什么闪失惹人不快。
那些让春子写春联的,都在春子的房间里。春子写完对联后,觉得自己储备知识太少,来到祖父屋里的书房找找古书里可以引用作春联的诗词。
那些人都回去了,春子答应他们过二天去下塆村里再写。
老爷爷问春子都是什么人过来写对联。说如果是谢家塆的,就得去人家塆里写。
“让人家自己拣自己喜欢的春联,合乎人家心意的,高高兴兴的。”
老人告诉春子说。
“是,还是象以前一样。”
春子回答祖父。
趁祖父与春子冬花说话的时候,细秀溜进了厢房,好奇地翻着摞在书台上的古书。她边翻边伸出脑袋对祖父说:
“姐姐说,这书以前爸爸也有。后来都给了人。”
“是,你爸是个有学问的人,他的那些书都给了他的学生。”
老人这么回答自己跟前细个瘦小的女孩。
确凿地说,柯景泉那些古书是被抄家拿走了,而且并遭到到了焚毁。
只是细秀太少,父母姐姐们不想把这些残忍的事告诉她。幼小的细秀对自己西山的家毫无印象。
“坐着大卡车来的,还有桌子板凳和床,饭桶锅子…太多了。”
细秀回忆从西山下放来冬塘的路上。
“你来冬塘才二岁大一点儿。”春子轻声地对细秀说,问她,“那么小,有记忆吗?”
“有的话也记不起来了。你记得你自己小时候的事吗?”细秀以大人的姿态反问春子。
春子摇揺头,笑着面对细秀回答她说:“不记得了。”
“细秀来冬塘是坐在摇篮里来的呀。”冬花纠正细秀,但她也只是听大人说。
春子陪俩个小妹妹说会儿话就去了厢房。
细秀倚在厢房门口,侧身往里看,见春子并未写字,而是端端正正的坐在书台前看书。
“你二哥在看书。要是你和你二哥一样,能够看看书,老爷爷就很高兴了。” 外屋老爷爷对冬花说。老人满怀期待。
“二哥的书,笔画数不清,看得眼睛一团一团黑的。我是不行的,云子也不行的。听大哥和姐姐说他们也不行呀。独独只有二哥,爸说二哥天生就是看这些书的。”
“'先天而知之,后天而学之'。有些就是天生的,所以老爷爷也不强求你和云子。有的古书,历经千百年能够流传下来,自有它洞察世事的功底,只有经典才能流芳百世。好文章传千古就是这个道理。这些书非常人所能学习。” 老人体谅孩子们说。
“所以二哥一直读书厉害呀。”
“光读书厉害不行,还得看以后读了这些书能够有些作为。为家族繁荣家业,心怀苍生济世昌人。象你爸一样,管田地万亩,让百姓有饭吃……欲知天下事,须读古今书。学了就用处处行,光学不用等于零。不能则学,不知则问;读书全在自用心,老师不过引路人。”
老人诵到这,朝屋里的春子叫道:“春子,你背一首出来让妹妹们听。”
“算来事事不如人,气硬心高妄自尊。稼穑不知贪逸乐,那知逸乐会亡身。农工商贾虽然贱,各务营生不辞倦。从来劳苦皆习成,习成劳苦筋力健。春风得力总繁华,不论桃花与菜花。自古成人不自在,若贪安享岂成家。老夫富贵虽然爱,戏场纱帽轮流戴。子孙失势被人欺,不如及早均平派…… ”
“好了。” 祖父止住了春子,没让他继续背下去。老人对春子说,“你应该背'小儿语‘、’弟子规'启蒙书嘛。对妹妹们背这个太早了一点。”
"现在课堂上不能教这些。"
春子向祖父解释说。
"你父亲也对我说过。也不知道是什么世道。学贯古今的圣贤书怎么就不准读了呢?这得耽误多少孩子。"
尽管老人学识渊博历经沧桑,仍然对新时代感到困惑和无奈。
"过去瑞孝送去省都上大学堂,子孙这一辈他是学问最高的,瑞安读到中学堂,如果不参军,也准备送他去大学堂。反而瑞年上完私塾在乌浟小城里只读了一年中学堂,现在靠他支撑这个大家。你像伯父瑞孝,模样和性情,能坐得下来温书。云子像你们小叔父瑞恩,调皮的很,现在也不知在哪里,一家人妻离子散的……快过年了,不说这些。"
祖父说到伤心处,止住了话题。
但从厢房里传来的春子朗朗的诵读声,让细秀听得入迷了。
“感觉像唱歌一样啊。”细秀有点惊诧地睁大眼睛,说。
冬花细秀毕竟是年幼的孩子,无法明了老人的心境,和老人坐会儿没说上几句话,俩女孩起身就离开出去找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