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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写春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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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峦裹着阳光,太阳从山峦边缘升起。
越临近年节,越显热闹。
岁暮旧历年腊月廿九上午十点,春子来到谢家塆村。
祠堂早已摆放好桌子和沏上了茶。
一张小方形桌上竹篾小筛子里放有瓜子花生几粒糖果,平时用来摆置供品大八仙桌上铺满了红色的纸,有人拿着一把很大的剪刀在仔细裁剪。
一会儿春子就在这张八仙桌上写春联。
陶瓷茶壶的桌子旁边,坐着几个拿着拖到地上的竹制长烟筒、边吸烟边闲聊上了岁数的老男人。
这些老男人当中,有人炫耀自己年轻时的胡作非为,去尼姑庵偷腥。他们津津乐道回忆从前无视行为规范和道德准则的自己。
冬湖尼姑庵是上了岁数的男人一个念念不忘的话题,那里流传的故事很多。
有人边算计边粗卤地说,男人身上那活儿要是割下来的话,用箩筐装起来至少有二担。
到了春子这一代,冬湖尼姑庵已经成为历史,任凭世人的编排与胡谄。
冬塘隶属于三省交界地带,这里与世隔绝,地处深山老林之中,即使在朝代更迭战火连绵的岁月,一如既往守着一隅境遇里的相安宁静。
冬河从谢家塆这里过去是处拐弯,枯水期呈现出一片浅水滩,深处变成几条溪流。
浅水滩裸露出白色的沙滩和数不清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卵石。
夏天春子会和伙伴们到对面的河岸,踩着鹅卵石蹚进齐膝的溪水,有时候也会光着身子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谢家塆后面是高耸入云的山峰,两侧沿着山峰的山脊把谢家塆拥入其间。三面环山的谢家塆村静静地伏俯于其间。
村口朝向牛家塆周家大院右侧的堵堵白墙,牛家塆敞开的村口开阔地朝向冬塘小城的木铺街。
谢家塆与周氏宗姓的牛家塆下塆村共用一口水井,与周家大院中间隔着一片宽阔的田野。从谢家塆去冬塘木铺街与从周家大院距冬塘小城是等同的距离。
这三处乡民聚居地,以等腰三角形的方式,分布于冬塘的深山老林之中。
有人把研好的磨墨用一个青花瓷碗端了过来,祠堂陆续开始有进进出出的人。
春子伏身提笔写了几幅春联后,从一处庭院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后来越来越大声,这状似男人粗嗓子的哭声。
春子知道,这是哈驼子婆娘方金花的声音。原来是她的二儿子丢了五角钱:
“丢了五角钱,少买三斤盐,老公又冇用,毛毛又受欺。”
在方金花哭哭唧唧的声音中,祠堂旁门走过来一个弯腰坨背的小个子男人,从天井上空照射下来的光线,映衬在他的后背滑过的肩膀,拉长了地上的阴影,目视之下使得他整个人的身体象是要对折下去。
他是方金花丈夫谢长荣。
这叫谢长荣的驼背小𠆤子男人嘴里叼着一支竹制短柄烟筒,右边手里拿着一叠红纸,缓缓稳步前行。
因为弯腰驼背低着头,背着光线的暗影,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但是谁都知道他总是保持着他那对谁都是一样惯有的微笑。
这对夫妇,女人大概从娘胎里出来时生产缺氧,导致歪脖子还结巴,智商也低于常人,常常做一些别人眼中不可思议的事情,嫁个弯腰驼背喘气哈哈吁吁的老公。
现在儿子丢失了五角钱,女人在家里哭哭啼啼的,全然不在乎村上喜气祥和即将来临的新年。
他们村的人给这对畸形的夫妇分别取绰号“哈驼子”“结巴婆”。
他们生下来三个儿子中,胖头、厚膀,往横向长的腰身,智力象极了母亲显得有些笨拙,常常受调皮捣蛋孩子的欺辱。
三兄弟完美地把父母身体上丑陋和生理上的缺陷承继下来。
但唯一的大女儿却出奇地高大,象个威武雄壮身姿挺拔的男人,只是说话声遗传了母亲那酷似男人粗犷的嗓音。
哈坨子微微笑着把手里的纸放到春子面前时,春子注意到哈坨子他细瘦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黄。
哈坨子虽然讲话时哈哈吁吁地喘着气,但屈着身子走起路来不动声色,就像一位侧耳静听的人,脸上永远洋溢着沉静的微笑。
这种畸形的身体外貌,哈驼子本人并没有因身体上的缺陷背负于自身,自己也不作如外人那样看作是屈辱伤悲的象征。
个头与桌子齐高的“哈坨子”,双手抓住桌子边缘,象是从桌子下面探出来的头。
他费尽周身力气,使劲儿把头扬到桌面上来,仰着他那张贯常的笑脸,用手指着他放在桌上的红纸,告诉春子:
“这、这是我的。”
“好好,我下幅就写你的。”
春子停住笔,转身挪过哈坨子的红纸,对哈坨子笑着说。
照应象哈坨子这样身残力弱的人,春子知道自己应该义不容辞。
这时候,他的婆娘方金花也过来,她歪着脖子的脸上仍是泪水涟涟,从眼角挤出的皱纹和嘴角微微的上扬分明显示却是在笑。
旁边有人警告她:
“大过年的,哭天喊地的,整个村都让你晦气了。”“把面子上的泪水擦擦吧。”
那语气完全是一副蔑视。
“丢了五角钱,少买三斤盐,老公又冇用,毛毛又受欺。”
有人模仿结巴婆哭哭啼啼的唱词,引起众人一阵子的哄笑。
对于一些人来说,哈坨子和结巴婆是被亲身捕捉和被描摹的对象,成为自己和他人插科打诨取乐的笑料。
由于生理上的缺陷,俩人个子都很矮小,无法胜任重体力活,他们夫妇俩在生产队里的劳动工分比同龄人低。
好在男人哈坨子有门裁缝手艺,间或接些做衣服的活贴补家用。
这裁缝手艺如果纯粹当一门职业就犯了规矩。哈驼子就有点不守规矩,农忙时节不出工,跑出去替人做衣服,被大队生产队以“割资本主义尾巴”批斗过几次。
这全赖于他自己不分时机和场合的敛财。批斗他的人说哈坨子是个见钱眼开的人。
哈坨子带来写春联裁剪的红纸,又宽又长。
结巴婆子不识字,春子把春联书放在哈坨子的眼皮底下,翻开,指着一幅对联,让哈驼子看:
千针万线连红心
精裁细缝为人民
春子想这应该适合哈驼子裁缝师的行当。
哈坨子笑着晃着脑袋,哈哈吁吁地喘着气说:
“再、再找找。”
春风拂面阳光暖
大地回春气象新
这副春意盎然喜气盈门的词句,也适合哈驼子和结巴婆的新年之喜。
哈坨子还是微微笑着,还是晃着脑袋,吐出一口很呛人的烟:
“再、再找找。”
这两副春联都被哈坨子笑着摇头否决了。
春子翻开的另一页书扉,沿着行竖成排的对联用手指着让他自己找。
天连五岭银锄落
地动三河铁臂摇
斗私批修
“就这幅好、好好。”哈坨子肯定地点点头。
春子终于明白:哈驼子哈哈吁吁中的言语和脸上微笑坚强的神态,他们家需要一副气势昂扬的春联。
春子脑海里霎那间闪过许多动人的画面:劳作的哈坨子趴在田间地上,整个人酷似长在地里冒出土层的芋头;徒步于崇山峻岭之中,犹如伏身爬行的乌龟;在遭人诟病被人耻笑时,仍然保持着微微笑意……
没有邋遢,不混乱污浊,神情也不迷惘。
习惯讨好仰视眼前所有的人,并非出自于自己的卑躬屈辱。
面对别人的嘲笑和伤害,并非是懦弱可欺,那种缓缓前行的身姿,充满着生命力,看似病态的身体,却有着刚健的体魄。
这才是哈驼子真正的性情!
春子摊开纸张,视线停留在上面,他往墨碗里浓浓醮上一笔墨汁,在碗沿润了润笔毫,替哈坨子写完这幅春联。
有人对在旁边桌子上裁纸的人说:
“手别抖呀。”
“裁大点吧。”
“己经够大了。”
裁纸的人故意亮开嗓子高声喊叫回答。
又朝春子问:
“砚台上的墨要再磨浓一点?加点温水好写一点?”
有人给春子剥粒糖,把糖纸递给小孩逗:
“这是吉祥物,拿在手里,今年新年的运气都捏在手里了啊。”
有顽皮的孩子在桌子下面窜,春子将手中的毛笔握得紧一些,桌子有些抖动。
雪秀这些日子,时常会来谢家塆赏桃花,看到山野郊外的,隔三差五的就会拆下三两枝带回家。
现在她不光替祖父屋里窗台上玻璃瓶里插桃花,她自己房间的玻璃瓶里也插上桃花。
知道春子在谢家塆写春联,她手拿二枝桃花站在通向周家大院叉路口另条的路径上,等着春子出来。
春子出来,看见雪秀手持桃花在路侧站着,知道她在等自己,春子装作没看见,仍旧向前走。
“春子——”
雪秀喊了一声,随即小跑过来,到了春子跟前,脸上立即显现恼怒的样子:
“知道等你多久呀?人来人往的都瞅着我看呢。”
雪秀的意思,自己等春子,被路人看到让她自己感觉害臊,而春子竟然无视自己站在路边等他。
“我写完就岀来了,你来我怎么知道呀。你来这干什么,还躲到路边,冬花细秀呢?”
春子没好气地回答,他也得提醒大大咧咧的雪秀,应该与冬花细秀一起,看住弟弟妹妹她们。
“我要是不喊你,你就是看到我也不会理我,直接走过去吧?”
“……”
“你看到我,故意装作没看见,对吗?”
雪秀还是这责怪的语气。
“随你说。”
春子不喜欢雪秀这样毫无理由地数落自己。雪秀常常这样自以为是的絮絮叨叨,让春子感到有些腻烦。
他转身往通向周家大院大道上走去。
“冬花细秀呢?”
春子还是关心弟弟妹妹问。
“我看着他们回家了。”
“云子在哪里?”
“在下塆村玩。”
俩人斗着气,互相不说话。
“二堂哥昨天去了小文姐家。”
雪秀追上两步,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脸上也瞬间由怒转喜现出笑。
“你怎么知道?”
春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雪秀问。
“昨晚姐姐告诉我的,说小文姐的生辰八字是她拿回家的,昨晚锁在老爷爷抽屉里。姐让我先不要到处说。我问告诉春子可以吗?姐姐说可以。”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春子不以为然地说。
但他却在心里面寻思:从上次小文与何穗来家,没有看到过振实,不知所踪的二堂哥,原来是去了城里和小文订亲了。
对于春子来说,二堂哥与小文订亲,互换生辰八字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奇怪。
自从那次文言凯简约芳夫妇来过周家后,振实与小文相亲早已沸沸扬扬传开,不光是牛姥山大队的塆村,也许整个冬塘镇的人都知道了。
小文的生辰八字已经锁在祖父的抽屉里。
意味着小文——文小尚己是周家的人了。
除非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有悖人伦道义的逆天大错。
“回去你拿岀来让我看看,我是从未见过的。感觉好神秘。”
雪秀知道春子能开祖父的锁。她攥着春子的胳膊晃了晃,温柔地撒娇说。
“就是一个大红信封呗。”
“姐姐说,还是爸厉害,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策略,让小文姐的父母还有小文姐同意订亲的,离年底只剩两天啊。”
今天是岁暮最后的两天。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雪秀有时总是攥住春子的手说话,有时还挽着他的胳膊,不知是有意无意。好在她都是在四处无人的时候才这样。
春子还是把雪秀的手掰开。雪秀撇了撇嘴,故意咬紧牙关在他的胳膊上使劲地掐了一下,才松手。
“看你这副冷漠劲儿。唉,我怎么会摊上你这个人呢?”
春子没搭理她。雪秀经常会这么蹦出一二句没头没脑话来。
周瑞年对儿媳雨秀说过,年底之前,把振实和小文的亲事订下来。
雨秀以红娘的身份把这句话对周家上上下下通通告知了一遍,一定是势单力薄的雨秀,身负红娘的使命感到肩负的责任重大,想寻求身边的人帮助和支持。
“只要爸要做的事,就一定行?”
“嗯。”春子点点头。雪秀这句话,正好说在他的心坎上。
在春子的心目中,父亲的人生尚未有过失败。
俩人还是满心欢喜地回到了家。一到院门,却四下无人,在母亲门口,听到大婶张连英哽哽噎噎的哭声。春子雪秀伫立在门口侧耳倾听。
原来订了亲的小文有言在先:不与张连英住一起。要么住绣楼,要么住公社。
“当初象竹英带崽振岩嫁出去就好了。”
“唉呀,这这话千万莫说呀。”
春子妈摇头叹息地劝她。
张连英还是止不住的哭。
“你要哭,今天千万得哭完,明天得止住。确实不行,明天晚饭后早早的上床睡个囫囵觉,就什么都过去了。”
……
春子和雪秀在母亲门外听了个大概:原来是挑剔的小文婚后不愿与张连英一起住。俩人知道没什么事,互相对望窃笑一下,赶紧各自回到自己的房。
雨秀坐在自己房间也在哭。见妹妹雪秀进来,终于有人可以说话了:
“好像是我的错一样。要不是爸,我才赖得操这份空心。”
“是呀,大婶要是等爸回来再哭吧。”
“你猪脑子,爸大年初一回来,能哭吗?”
“公社干部都是带家小住公社的。”
雪秀刚才在门口窃听一阵知道是怎么回事后,以自己的判断对姐姐说。
“她想要住绣楼。”
“那就让她住嘛。反正有的是房子。”
“那成了什么了?二堂哥的家还算家吗?”
“家?什么是家?”
雪秀让姐姐一哭一恼,也懵了。她莫名其妙地问起姐姐。
可正在哭泣的雨秀没有回答妹妹。当然,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妹妹。这是个一时难以回答的问题。
“我去问问呆子。”
姐姐答不上来,雪秀象是醒过来说。
“你说谁?再说一遍?”
雨秀满目怒视盯着雪秀。
“姐,你好可怕啊。”
被姐姐突如其来的怒火,雪秀立马畏惧往门口缩回身子。
“我告诉你,再让我听到你说春子‘呆子’,我撕烂你的嘴。”姐姐指着妹妹,疾言厉色地说,
“春子不喜欢大大咧咧天马行空的女孩。你不听我的话,总有你后悔的。”
雨秀这才把自己怒气的因由说明白。
姐姐与其说是在教训告知妹妹,倒不如说是在与妹妹摊牌。
雪秀缄默不语,凝视着姐姐,待她收回目光,一下打开门,跑了出去,来到春子房间,她把双手伏在桌上,脑袋埋在自己的胳膊弯里,哇的一下放声大哭起来。
春子让她吓得莫名其妙,赶紧站起身。
春子妈听到哭声,三步并两步走进来:
“春子欺负雪秀了?”
“她一进来就哭。”春子面对直视的母亲回答。
“妹妹怎么回事?”春子妈才抚着雪秀的头,凑向前问。
“我姐在屋里哭,我怕。”
雪秀抬起满是泪水的一张脸,告诉春子妈。
“噢?我知道了。妹妹没事……没事,妈这就上去。”
春子妈一下子反应过来,轻松地笑了。她摸了摸雪秀头,安慰道。
春子从未见过雨秀姐哭过,听雪秀一说,也紧张地跟着母亲上了绣楼。
“你这孩子,费了这么大的力,受了多少委屈,还怪自己。你爸回来,总会有办法的呀。”
春子妈一踏进屋里就对还在哭泣的儿媳说。婆婆的话语充满着疼爱。
“都是我做得不好,没有做好小文的思想工作。”
“什么思想工作?你说说。”春子妈朝门口看一眼,悄声问雪秀,“换了是你,愿意和你二婶一起住?”
“唔。”
雨秀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终于抿着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