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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石墙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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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柯景泉的屋子里,他们把这间奇特的房子扫视了一圈。客堂的房子只有南面开了一个低矮的窗,但细格子的窗户门扉却是新糊上去白纸。墙面上贴满了旧报纸,看上去有点黝黒,让人觉得恍如钻进了一个旧纸箱。
不过头上的屋顶有好几块玻璃瓦,所以低矮的房屋既是最阴暗的角落,也有房顶上的光亮从玻璃瓦上透射进来,使得室内光线很充足,能看得见东西。
只是这光亮在这冬日阴冷的天气里,给人感觉有点浑朦。
房子显得很矮,由于临近湖边山区的阴冷潮湿,外墙到处是大块的斑驳藓苔,把整个房屋染得黑压压的,看上去笼罩着一种冷冷清清的气氛。
一想起墙壁那边是悬崖边上的湖,也就感到这房子仿佛悬在半空中,让人心里总是不安稳。大概水上人家惯于风吹浪打,让这小屋子栖居在这陡峭的悬崖边上?
墙壁和铺席虽有些年月,却非常干净。
盖着一床同棉袄一样的条纹棉被。床架陈旧,却是上等直纹桐木打造的;一张非常粗糙有很多裂缝的桌子,简陋的没有上漆的木橱;古朴精致的竹制针线小篓闪闪发亮;钉在墙壁上的一层层木板,堆满了很多书;上面垂挂着一张薄薄的透明的薄膜。
下湖捕鱼的雨衣挂在墙上。
这是柯景泉在冬湖林场生活的一个痕迹。
春子还是夏天来过一次,秋天来的是兄长振林和雨秀。
靠郑渔夫屋墙外用圆木搭起来一个小屋子,晒干的杉树皮做的屋棚顶。
屋子显然不是住人的,因为四壁漏风,也太不牢靠。里面摆有一个大水缸和一些木桶和木盆。屋梁上搭有几条毛巾、脏的和正在凉干的衣服。
春子猜想这应是柯景泉洗澡的地方。
在人迹罕见的冬塘山区,通常的人家里是没有专门的洗澡房。男人们洗澡都会在天黑时屋后靠山坡的地方进行,女人就在自家的后屋里床边。民风淳朴而简陋。
雪秀和春子来到柯景泉的卧房。
春子夏天来的时候,柯景泉住的那间卧房的窗扉还是报纸糊的,这次来全换了透亮的薄膜封住,而且封住窗扇的薄膜看起来是买来不久的,看上去很新鲜。
雪秀忍不住用手摸了摸新鲜的薄膜。
"冬天山里冷,纸糊哪行?风一吹就一个一个破洞。"不知什么时候跟在春子雪秀后面的郑婆娘说,"就是刚贴上去的薄膜也只能过一个冬,山里风大雨水多,过了夏天就会烂掉。到时候用纸随便糊上就是。"
"跟他一起住的黄知青呢?"春子看到屋里空着的一张床,问跟着进来的郑婆娘。
"去林场木材厂帮忙了。他乐意去,那儿年轻人多,过些日子放假,他就从木材厂回来。"
郑婆娘回答春子后,她稍向前弓着身子,摸了摸柯先生的铺褥,又自言自语道,"冻应该不会冻了。睡觉时,把炉子里的火烧起来会更暖和。”
“你爸天天看书写字的,也不腻。还会画画,要是当老师多好呀。”郑婆娘象母亲搂着自己娇宠的女儿一样,搂着雪秀的身子说。
“我爸就喜欢看书写字。”雪秀让郑婆娘搂着,有点不好意思愣头愣脑地说。
“老柯,把碗放那儿。过来陪陪孩子呀。”郑婆娘朝厨房那边高声喊了一声,再转过脸对春子雪秀说,
“我去厨房了,让你爸爸好好陪陪女儿。春子一会儿去打鱼,也好久没去湖上玩了吧?要是夏天雪秀也跟着一起去。这天冷的天我就不准你妹崽上船了,我怕湖上的风吹着冷着你,婶可舍不得。”
郑婆娘喜滋滋地说着笑着,又仔细盯着雪秀面对面打量一番,这才放开怀里的雪秀,退了出去。
雪秀让郑婆娘亲热得显得有些许羞赧。春子走向对面的墙壁。
墙上悬挂着一幅模糊不清的风景图。走近仰头一看,原来是一幅油画,画的是冬湖夕照下树林里的郑家塆。
画面以夕阳映照冬湖湖面的景象为自然景观,湖畔苍郁的树林和寂静的房屋,倒映波光粼粼落日的余晖中,水面上安安静静地浮游着二只可爱的小野鸭。
柯景泉进来,他看着春子仰头看那幅画,就对他说:"这是冬湖临近黄昏时的景色。好久没画了,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色,就忍不住涂抹起来。花了好长的时间。”
雪秀听父亲这么一说,走了过来,和春子并肩站着,仰头细看。听柯景泉继续说:
“每次看到夕阳,都以为它是第一次美。其次它有无数次美。画了一次又一次,总是不如意。后来才明白,画得再好,也抵不过它本身的美。冬湖是美的,自然总是美的。
"看看眼前的山林湖泊,心情就會不由自主的地安靜下來。"
柯景泉说完,陪着女儿和春子站着望了一会儿,才领着他们走出了低矮的石墙屋。
这屋檐下的山边种着一棵桃树和一棵栀子树,都有齐屋檐高。春天里绽开着一红一白的花。现在它们在入冬的时节开始凋谢,树枝上挂着稀稀落落的枯叶,等到下雪的日子,只剩下光枝秃杆。
春子和雪秀凝望着屋檐下的这两棵树。从湖面上传来了郑渔夫用高亢的船工号子朝岸上喊春子的嗓门:
"春子上船啦——"
大家把目光投向湖面,郑渔夫从屋侧一旁的小埠码头,划着左右摇摆橹,把一条小舢板船驶过来。
屋侧那儿小埠码头除了停泊这一艘小小舢板船,还有一艘烧柴油电动帆船。
听到郑渔夫的喊声,郑婆娘走了出来。她远远的对郑渔夫喊:"喂,老渔夫,春子爸真的调走了。"
"噢?"郑渔夫应了一声,放下撸,换上一根很长的船篙,撑着身子双手使劲,一篙子把船箭一般地移靠到小埠头,大声地问春子,
"春子,你爸真的调到区里当书记了?"
"是。"春子告诉郑渔夫道,"过完年后就到区里上班了。"
"管九个公社了,十几万人口了。这怎么得了?你爸升官了,我捞什么鱼去庆贺呢?"
郑渔夫耸耸肩膀,故意把话说得很夸张。船儿驶到小埠头,他把船篙插在水里。小舢板船在湖面上摇荡。
"老渔夫,我担心周书记走了,小兰会回家来。"
郑婆娘把自己的耽心告诉自己的男人。尽管春子刚才的话让她消除了耽心。
郑渔夫纵身一跃跨到小埠头岸上,高声说:"这是哪个婆娘的蠢话呀?我还想让小兰当个什么组长呀。以后春子爸官再当大一点,小兰当厂长了。你老婆子就等着吃香喝辣的吧。"
郑渔夫系好拴船绳索,踩着码头上的台阶朝岸上走上来。他要问清楚春子爸的事。
在这深山老林里,里面的人不出去,外面的人不进来,就像与世隔绝了的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不会去林场打听春子爸的情况,春子爸周瑞年也有两年没来了。人民公社时以前他单门独户的时候,时常去春子家吹笛箫让春子祖父听。
公社成立林场后,俩夫妻拿着林场工资,周瑞年就跟他说,以后离开冬湖要跟林场场长老梁说一声。
郑渔夫与林场场长老梁都是犟脾气认死理的人,俩人不知因什么事情闹了别扭,关系很僵。他很少上林场木材厂去,林场木林厂也很少让他去。
春子爸是区委书记了,以后就更加不能像以前那样在他面前随便说话了,来郑家塆也就更加稀罕了。
"春子呀,你先去你爸办公室看看,然后找个时间再带我去。"郑渔夫上来后,对春子说。
"我爸办公室是锁着的。"春子爸区里的办公室一直锁着的。
"现在不会了。那时候他是副书记又是冬塘公社书记,人没在区里上班,当然是锁着的。他公社办公室的门总是敞开的。"
一旁的柯景泉说。他的这些话,让春子有点意外,他怎么知道父亲区里办公室的门是锁着的?公社办公室门是敞开的?莫非他曾去过?
春子朝柯景泉看了一下,也没问。
"春子,你爸给那些公社书记厉害的脸色看了吗?"郑婆娘想起刚才雪秀说那些公社书记,坐在春子爸面前规规矩矩的话,问春子。
"没有呀。"春子回答道。
"刚才雪秀妹子说,那些公社书记在你爸面前端端正正地坐着,他们也是书记,也是做官的,怎么会怕你爸吧?"郑婆娘继续追问道。
"当然怕啦。没听说过官大一级压死人?那些公社书记要是谁不听话,春子爸就让谁下台。"
郑渔夫像是谙于官场上的事情,用自命不凡的口气说。
"怎么会呢?"春子说。
本来他想说,我爸不是那样与人过意不去的人,但他记住祖父和父亲对自己的告诫,临到嘴边的话又改口了。
看来春子爸调到区里当书记,不但可以保护小兰在纺织厂的继续工作,说不定还可以当个小组长的官。郑婆娘心情那份高兴劲儿在脸上绽开了笑花。
"郑家老渔夫,你快点去捞鱼吧。炉子上等着哩。春子船上坐稳啊。"
郑婆娘催促郑渔夫赶紧去捞渔,又嘱咐着春子,扶着要去看小舢板船的雪秀的胳膊,和她一起走下去小埠头,笑呵呵地再返回屋里忙吃的了。
郑渔夫带着春子泛舟于远处的湖面上。
"春子跟郑渔夫去打鱼了。掉落湖里怎么办呀?"雪秀有点担心望着湖面上远去的船影。
"春子会游泳,水性也很好。"柯景泉对女儿说。
"我是说这么冷的天,要是掉到湖里多冷。"
女儿还是不放心。
"跟着打渔人,怎会掉到湖里呢?就是掉到湖里爬上船就是了。你以后夏天来,让郑大叔也带你上船划到湖上面去看看。那别有一番风景。"
父亲对女儿说,带着女儿沿着蜿蜒曲折的山径漫步前行。
现在雪秀有点后悔今年夏天没有在下塆村大池塘里用心跟春子学游水。
"怎么那么快就不见了呢?"
雪秀还是用手掌遮在额头上,朝湖面上远远望过去寻找。
"船拐到那山坳里去了,那儿水浅,才捞得出鱼。"
柯景泉用手指着山坳里的方向,让女儿看过去。
"那儿不是茶园吗?看到松树了。那儿是春子家的后山坡下去的湖岸边。"
"是呀。不但能看到挺拔的松树,还可以看到一条条象排笔刷绿的茶树呢。你姐告诉我你去过几次。"
"啊,我前几天还去过。我本来是要走到松树那看这里,我想看到郑叔的家,就能看到爸爸的身影了。可春子把我挡住了,不许我走近松树那,说那儿是悬崖,下面的水很深,人掉下去爬不上来。……啊,他让我上当了。"
"春子是在保护你嘛。”父亲笑着以父辈慈爱的口气对女儿说,"你得感谢他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