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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寂静的山林 ...

  •   屈服于寒冬,地下草芽等待春季的到来。这里到处布满着涓涓细流的小溪,湿润的空气,清新滋润了周边的林木草丛。
      万物等待太阳冲破严寒。

      柯景泉沿着湖畔山径踱着步子,走了一会儿,发现后面没了动静,女儿没跟上来。原来他独自前行了。
      他倒回去几步。女儿正在欣赏山林深处冬日的茶花,她看得都入迷了。
      "这花开得真美!为什么外面的花还未全开呢?"
      女儿抬头望一眼折回来的父亲,问了一句,仍然低着头凝视着花儿,象是在自言自语。
      雪秀说的外面,大概是指冬塘镇木铺街上的那些地方。

      这些株形姿态优美,叶子浓绿光泽,花形艳丽缤纷的茶花,是外面很难一见的。
      山中的茶花红白分明,朵朵诱人!

      "啊,要是池塘边也有茶花就好了。即使雪天,也可以看到花开。"女儿兴奋地说。
      她说的池塘边,是指春子家的牛家塆。
      "池塘边怎能种茶花呢?人来人往的,它也怕吵啊。"
      父亲走到女儿跟前说。

      他觉得应该让女儿懂得一些人与自然的关系,但短暂的相聚,难以详细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只能用拟人形象来作比喻。他告诉女儿道:
      "它和人一样,环境好,条件优越,就会长势喜人。"
      柯景泉说到这里,看着聚精会神正在赏花的女儿,顿了顿又说, "正如你现在和姐姐住在春子家,长得高长得胖,红脸花色的,全都是春子妈给你们好吃得太多的原故。"
      "我和姐姐也感觉是。姐姐说我的身子也长大了。"
      女儿满心欢喜地回答父亲。

      "你和姐姐得好好帮助伯母干活,多做家务,还要学会种菜。生产队有劳动的话,也要去参加。就是三分工也好,记在春子劳动工分本上。"
      "只能记在爷爷工分本上了。春子家也是商品粮了。"
      女儿纠正父亲的话说。接着她抬头望一眼父亲,用爽朗的声音故意对父亲涚:
      “您不是又教训女儿了吧?要是女儿留下来陪爸爸,一天不知要教训多少回了。"
      "爸爸这是教训女儿吧?"

      女儿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她往树枝丛中伸出手,触摸着鲜嫩的花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手中艳丽的山茶花。
      "这些花开得真美!难道它有什么秘诀?爸爸,您还是告诉我,山里的花为什么比外面的花更好看呢?"
      "噢?"

      柯景泉也禁不住凑到花前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再用缓慢的语调告诉女儿道:"山里气候适中,温冷湿润,空气清爽,土质肥沃,丰富的降水,自然长得艳丽多姿。"
      父女俩欣赏一会儿花后,柯景泉对女儿说道,"一会儿我去土里剁几兜白菜让春子和你带回去,都是爸爸种的。爸爸现在种菜是里手,你和姐姐都住春子家,吃饭人多。你先在这看看玩,我回屋里告诉一声郑大嫂,也从她土里每样菜扯一些一起带回去。"
      柯景泉跟女儿说完,自己返身去了郑渔夫的屋。

      郑婆娘得知柯景泉要扯菜让雪秀春子带回家后,就朝他道:
      "每样菜扯几把吧。春子妈天天忙碌的,顿顿那么多人吃饭,还得侍候老爷爷和什么事都不管的爷爷,幸好你女儿去帮手了。这么一大家子,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家里来二个客人,就十几个了。就算不来客人,也是满满的一桌啊。"

      "你雨秀等振林回来就结婚,添了人口。你也当外公了。多好呀,我大龙现在谈了一个,也是氮肥厂的,明年底让他们结婚。"
      "干嘛不现在结婚呢?刚好一年的布票棉花票发下来了。"
      "人家姑娘家要用姑娘多一年的工资。我小兰就是。我跟她说工作三年的工资都要给我,你有合适对象可以谈。要不我白养大了你。"
      "噢?这样?这样不是把女儿当作钱来赚了嘛?"

      "咿呀呀,老柯,你雨秀嫁给周书记家肯定不会亏待,我们就难说了。要是我小兰找的是和我们家景差不多的,我们就谢天谢地了。要不是的呢?自己还顾不上来,哪还记得娘家。你也是养姑娘的,你说我们把女儿从小养到大容易吗?"
      "也是也是。我雨秀也要到明年底嫁。今年吃住都让她在婆家,省下那份口粮,让她们仨娘女可以吃得饱饱的。"

      柯景泉顺着郑婆娘的话说。女儿和春子的到来,令他心情很舒畅,也说起有趣的话来。
      "哟,老柯,你跟我们不一样呀,只要你雨秀结婚了,你家里还会少吃的用的?怕是要堆成山了。我说这话你别放心上,我当你是大哥啊。千万莫给你亲家春子妈说呀!你要是说了的话,以后我这些自家地里的东西就不好意思送了,我也没脸见周书记了。你说我们自家地里东西算什么呢?人家光是一条好烟都要二三元钱哩,瓶子酒四五元啦。你说我们一担菜拢共值二元钱吧?"

      柯景泉只是笑而不语,郑婆娘象是醒悟过来,立马抱怨自己口无遮拦的嘴来,
      "哎呀,我真不该给你说这些……真不该呀!你迟早会给你女儿说的,你女儿肯定就会给春子妈说的。我这不是把大婶得罪了吧?周书记对我们家这么大的恩德,我们背后还说怪话。真的该掴自己的嘴巴。"

      郑婆娘很后悔自己这张嘴啪哩呯啦地把这些不得体的话,一古脑儿地说出来。
      她真的扬起手扇了下自己的嘴巴。
      "我一定是看你雪妹子和春子来,高兴过了头了,把脑子弄昏了,才说岀这么不识好歹昏头昏脑的话来。"
      郑婆娘扇完自己的嘴巴后,又用手捂着一下嘴,说岀一句话又捂着嘴,象是要把刚刚说出去的话全都堵回嘴里去。

      "春子家的事,很多人都知道呀。这礼顺人情的也是应该的嘛,只是你和老郑太记情了。春子妈说,你老一担一担送,把家都送给她了。她不准春子来,就是怕你的礼节太周全了。"
      柯景泉把话说得很坦率,让郑婆娘放心。
      "这有什么呢?都是自家地里的东西,扯完了又种上就是了。又不花什么钱。"
      郑婆娘答道,又笑开了。她总算放心了。

      柯景泉从郑婆娘屋里走出来,雪秀跑开了。柯景泉在附近的山径上、湖畔边,寻找女儿的踪影。
      他发现女儿坐在湖边一块突兀的石头上,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冬日里的湖光水色。
      他返身进屋,手上拿着二根紫竹箫朝女儿走过去。
      天气还早,春子和郑渔夫还没上岸,柯景泉想陪女儿在湖边好好看看。

      这个天然的湖泊,四面为茂盛的草丛和郁翠的树林所包围——包括绽开在不同季节的花朵。那边湖畔上还有几户人家,但过去串村的话,就得象歌谣里唱的一样:得绕过九曲十八弯。从郑家坳这里划着小船过去也要个把钟头。

      湖水碧波荡漾,拂着寒冷的风。
      山林过于寂静,渺无人迹,对于年轻人说是一种寂寞和郁闷,单一劳作的生活时间稍长一点就会变得枯燥乏味。
      周瑞年把郑家大儿子大女儿都安排工作,让他们走出山里,不光是对他们勤劳厚道的奖赏,也许其间也包含着对年轻人不甘于寂寞方面的理解和同情。
      郑渔夫的小儿子郑小龙也进城去了哥哥家度寒假。

      柯景泉愉快地远远地站在女儿的身后。他不想前去扰乱女儿心中那份独自的安谧。
      女儿幸福地来到父亲身边,也幸福地欣赏这山林里冬日宁静的湖光山色。
      他自己也常常在闲暇之余,独自坐在湖畔,欣赏眼前这美丽宁静的湖泊,和四围高耸陡峭的山峦。
      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在这山林湖泊中过着简单的生活。大概安心舒适,有时候会达到发呆的程度:与群山相依与清水作伴,似乎不需要再与什么人有什么交往。
      当然外面几乎也没什么人来。
      这里安静得让人觉得与世隔绝。

      这些年来,与郑渔夫一家相处得很融洽。他是不愿从冬湖林场里调走了。如果冬湖林场这样的日子自己能够继续保持下去,他情愿一辈子呆在这里,心满意足地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想在这湖边塔一间小屋,准备在这终老。

      他把这个愿头藏在心里。他想着到底是等大女儿婚后向女婿开口,还是自己直接向书记的亲家提出来。他觉得自己在林场干了这么些年,要求在这里搭一间小屋并不过分。
      他不象黄知青他们年轻人,总想着逃出这深山老林。
      他已四十三岁,步入不惑之年,妻儿都在冬塘,就境况来说,虽说生活比研究所工作那时候差,但比起西山被批斗那些日子简直是翻身得解放了。

      守护着这片原始的茂密森林,划舟于湖上撒网捕鱼,种些自己喜欢的菜,闲下来看自己喜欢的书。
      这里是自己心中的一方净土,理想世界里的世外桃源。在纯朴的乡情之中,把天真的梦想变成一种现实生活。

      让人强烈地感受到:这种情感与其说得到来自于大自然阳光雨露和肥沃土地上的滋润养育,没有城里人多聚众的那种相互之间的倾轧和搏斗。
      人们完全凭借于土地上恩赐,通过自己劳作的收获过着心满意足的日子。

      柯景泉只知道自己是作为□□分子在冬湖林场接受劳动改造,至于是不是属于罪犯以劳动方式进行,他就不知道了。至少这几年下来他再没有被接受继续审查批斗了。
      也许当初那些把他揪岀来批斗的人,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如果现在有人把他提到西山无疑是手铐戴着,到西山再反手绑着跪在批斗台上,接受人山人海群情激奋一浪高过一浪呼喊口号的批斗和欧打。被批斗者没有辩护自己的言论或诉求。

      刚来冬塘头一年他被批斗,台上齐齐整整跪着十几个被批斗的地富反坏右。他是从城里来被批斗对象中唯一的□□分子。
      他们全家被安置在刚成立的纺织厂。他的妻子胡月娥老师作为纺织厂的家庭员工当了纺织女工。柯景泉在纺织厂当勤杂工,以搬运设备打造卫生为主的体力活为主。
      雨秀继续入读初中,雪秀则入读离冬塘镇木铺街最近的牛姥山小学。

      周瑞年在附近太和公社当书记,有时候回家来会被邀请参加公社中学、牛佬山大队群众大会。这时候柯景泉从群众口中才知,周瑞年是从牛姥山的牛家塆村的初级合作社的社长,到高级合作社社长、到乡长、一步一步走向公社书记的。周瑞年从合作社长到公社书记已经有快二十年了,在冬塘一带,特别是牛姥山深受群众的尊重和爱戴。
      "他是抓生产的行家里手。过去也是大户人家,小时候跟着祖父管理几百亩田地。现在人到中年,堪称是农业管理这方面的专家。"

      既然是大户人家有数百亩田地,怎么还能划分为贫下中农,而且还当了让人敬佩的公社书记?直到得知周瑞年大哥二哥是参加革命牺牲的烈士,才解开谜团。冬塘烈士家庭不少,但一门俩个烈士就数周家。

      周瑞年现年八旬的祖父是民国员外,过去在冬塘办过私塾堂,家里很多藏书。
      老人现在悉心教导宠爱的曾孙周振春潜心熟读古书。
      "春子家如果外面还有人的话,肯定也不是泛泛之辈。"柯景泉曾对大女儿雨秀说。

      正是身处与世隔绝深山老林里的自由,自己可以无所顾忌自由自在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
      眼前的生活他已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妻子已是学校老师,女儿们也过着正常人的日子。大女儿眼看与自己心仪的小伙子成婚在际,而且还是一名年轻的军官。

      周家高祖过去放过外任巡抚,是冬塘乌浟地区门第显赫之家。新时代家景虽不能说是“钟鸣鼎食”,但也称得上是“诗书簪缨之族”。在冬塘山里人家来说,堪称完美无瑕的书香门第士绅。
      单凭祖父那几箱子的古书,足可以证实周家祖先遗留下来风雅的家境。
      他倒不在乎女婿的父亲身份地位是区委书记,但这区委书记的豁达从容心怀苍生,令人尊敬。可能是俩个烈士哥哥英年早逝,母亲受殇身亡,父亲积忧成疾,形成他现在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那份悲天悯人的恻隐之心。

      周瑞年的家境让他心怀敬意。柯景泉当然知道那些更上层的领导人物并非全是出身贫下中农和工人阶级家庭。而且恰恰相反的是,大多出身是来自于富贵人家身世显赫的家庭。当然,出身显赫家庭并不妨碍他们为劳苦大众翻身得解放英勇奋斗的理想。

      周瑞年也曾征求过他的意见,让他去牛姥山大队小学当代课老师,被他拒绝了。之前,大女儿也向他谈起过。
      如果他去小学当代课老师,应该是大女儿雨秀与周瑞年大儿子周振林确定恋爱关系之前。
      现在大女儿和周振林已订婚,成为事实上周瑞年的儿媳妇,不管是出于避嫌还是不愿意与外界接触,他就更加不会去了。
      尽管他明白这是周瑞年出于对他亲家的照顾。来冬塘,他觉得是自己一家人劫后重生,是命运对自己一家人的垂青。
      他得开诚布公向区委书记亲家讲明自己为什么不能去学校当老师的原因。

      他有太多的时间供自己消遣,冬湖水库主要以储蓄水量用来灌溉农田,并非养殖渔业。
      他和郑渔夫真正的工作是水库的开关闸。他们虽然也是这一片山林的守林员,但在这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没人敢冒风险偷公社林场的树木。
      捕鱼完全是郑渔夫和柯景泉自己的私活。郑渔夫只要看他在看书或在地里种菜,就会独自去湖面上捕鱼。郑渔夫也教会他箫笛。

      妻子胡月娥是钢琴师,耳濡目染本身略晓音乐的他,跟郑渔夫专心致志学习一些笛箫乐器日子后,自己就能独自依靠谱子来练习复杂的曲子。他已经能够吹奏出音色圆润幽静柔润的风笛、和低沉委婉曲高漫天呼箫的紫竹长箫。

      雪秀转头时,发现了父亲站在自己身后。
      “爸爸——"女儿亲切地朝父亲发出呼唤。
      "这么大冷天,坐久了,受凉易感冒的。"父亲关心着女儿,朝女儿走过来。
      "爸爸,刚才喝了酒糟,身上暖暖的。要是在屋里的话,我就要把棉袄脱了。"
      女儿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身子稍微动了一下,她侧过身,用成年人的口气朝爸爸说。

      雪秀出门时,春子妈让她毛衣外面加了件棉袄。她的衣服有点穿多了。父亲发现女儿真的长大了。

      "这是个天然湖泊,后来筑了坝,把湖泊的面积扩大了,蓄水库量增加了很多。原本好十几个湖泊星罗棋布,现在变成了一个面积很大的水库。"
      柯景泉走到女儿跟前对女儿说道。
      "爸爸以前没告诉过我,我还以为就是一个湖哩。"
      "你以前没来,爸爸就没讲。可爸爸跟你姐姐说过,也跟她讲过湖的故事。"

      几只小水鸭轻盈地从湖面上凫水而过,它们小小的身子,强悍而有力,在微波泛起的湖面上,划过一道道疾驰而去的水纹。
      它们成员众多,长年在湖泊山林中栖息,善于利用大自然赋予的一切,不受季节更迭的影响。
      湖泊是它们的家园,也是它们的欢乐窝。
      它们是游泳的天才,偶尔也会展翅飞翔。

      "姐姐告诉我,春子爸爸常去五七干校看那些老首长,也给那些下放到农村的干部送吃的,而且带去很多糟酒和粮食去。姐姐让我千万别告诉外人。"
      "你姐姐怎么知道的?"
      "姐姐有时招待沏茶听到的,家里人家送来的糟酒和土特产,隔些日子又不见了。春子妈告诉姐,都给那些打倒的老首长家里送去了。有时春子爸一出去就是好几天,听说很远。"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姐都没告诉过我。"
      "啊?您不知道呀?"女儿很惊讶地看着父亲,"我以为姐姐早就告诉了您呢。"
      "你这个傻孩子,你告诉爸爸担心什么呢?难道爸爸会把不可告人的秘密说出去?"
      "当然不会啦!您是爸爸呀。嘻嘻……"雪秀说完,幸福地笑了,她挽着柯景泉的手,带着父亲向前迈开步子走。
      "周书记真了不起!"柯景泉让女儿带着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后,他放慢脚步,仰望前方,深有感叹地说。
      在三个女儿中,最喜欢就是这个二女儿。
      二女儿活泼开朗,表现出来无忧无虑的个性。尽管有时会大大咧咧甚至故意调皮,那都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要是二女儿在适逢时宜的春季来,在这山上山下湖畔边缘,就会看到到处的山花烂漫,迎着春阳绽放色彩斑斓的花朵,和着山林湖畔树木丛林,万物生机蓬勃清新的气息,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最好的风景,是有山水相连,翠绿的树林和绚丽鲜花倒映在水里。单独的山或水,就会缺少一番情调。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是这么一种心境,有些人可能喜欢纯粹的山,有些人喜欢纯粹的水:站在高处看群山耸立的雄伟;坐在船舱,看澄澈的湖水泛着细细的波浪。"
      一想到春天繁花盛开之时,柯景泉就忍不住对女儿说。

      其实春天也很快就来临了。离年节的日子也只有十几天了。
      "爸爸吹支曲子让你听。平常都是爸爸一个人吹,有时候和老郑一起合吹,只有山和水当听众。"
      柯景泉对女儿笑着说,带着女儿选择一个避风的塆畔,在一个干枯的树桩上,临着湖面,坐了下来。
      他把竹箫举起眼前看了看,告诉女儿说:
      "你姐问我,为什么不把箫带回家吹呢?爸爸怎么能带回家吹呢?"
      "为什么不呢?"女儿望着父亲。

      "这声音吹起来高亢,黄四阿婆就住在学校门口。要是在家吹的话,黄四阿婆那媒婆的嘴就会比爸爸手上的箫吹得还远,而且传播的速度也很快,不出三天,整个冬塘的人都会知道爸爸在冬湖林场无所事事,没有劳动生产,在吹竹箫玩。"
      柯景泉解释给女儿说。

      雪秀听了父亲的话,蹙着眉头想起春子的军衣来。春子爸不让春子穿军衣是怕群众看到不好,父亲不能在家吹箫是担心黄四阿婆听到。
      她觉得现实生活中,远非课本上所说。

      "春子的书你也要看。这些课外书有时会比课堂上的书更管用,更能让人洞察世事感受生活。"
      现在重温父亲以前对自己的话,她觉得父亲话很在理。
      女儿的些许不安,让柯景泉有点疚意,可他又不得不这么明白地说出来。自己在冬湖林场的生活,不能让人知道。要不一旦风传开去,就会无法辩解,给亲家的书记周瑞年处于窘迫的状况。
      他得顾虑自己的身份,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事情。
      尽管眼前的二女儿快要成年,但她毕竟还是个未谙人事的孩子。现在难得与女儿一起,不应该让女儿有什么耽心拂去她高兴的心情。

      柯景泉把话题引开,随口吟诵出一首诗来:
      "‘渔船载酒日相随,短笛芦花深处吹。
      湖面风吹云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父亲还是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向湖面。他不知道女儿能否领悟这份境界。
      接着,柯景泉把竹箫横在嘴上开始吹奏起来。他第一支吹奏的是梅花三弄。
      优美婉转动听箫声漫过湖面山林,舒缓了冬日阴沉寒冷的天空。
      那是一种追随梦境优美的呼应。

      这种回旋在山林中的长啸,不需要流逝的时间和生命来作证。它是沉默中的歌声,即使愤怒也是优美,悲伤也充满着欢乐;更多的它是自由的倾诉。
      “断回肠,思故里。漫弹绿绮,引三弄,不觉魂飞"。
      古人借梅花的傲霜凌雪,来比喻自己的坚贞不屈;父亲借箫声漫天,来抚慰自己劫后余生如梦初醒的感悟?

      在山谷里的湖泊上吹奏,箫声就会透过冬日澄澈的晨空,声音会传得更远,畅通无阻地响彻到远方积雪的群山。

      这些年来,柯景泉在劳动之余,总是以大自然的山林湖泊峡谷作为自己的听众,独自依靠谱子来练习复杂的曲子,孤独地练习吹奏。
      如今离开谱子能够轻松自如吹奏任何风格的曲子,久而久之,这种孤独驱散了哀愁,蕴含着一种豪放的意志。
      柯景泉给女儿吹的第二支曲是:广陵散。
      这支旋律所表达的激昂慷慨洒脱自如的曲子,有一种震撼人心坚贞不屈的力量。

      父亲如痴如醉吹奏着。他要把自己心中追求崇高的人生境界:摆脱约束释放人性回归自然,享受悠闲的生活与女儿分享。
      通过漫天回旋的箫声告诉女儿,自己在这山林湖泊中,生活是幸福惬意的。

      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古文化研究职业生涯的工作。让那些古老的道理和千年不杇的典故留给别人去做吧。他现在说不出自已是否讨厌,但喜欢已经不再。
      他甚至为年轻时那满腔的热忱和良善感到荒唐可笑。

      他甚至还感谢那些把他揪出来批斗过他的人,对那些对自己拳脚相加欧打过的、侮辱过他的人已摈除怨恨。
      正是他们让自己憣然醒悟,来到这深山老林,与大自然相伴。他坚信自己心身已经和这大峡谷里湖光山色融为一体。

      二支吹完之后,柯景泉起身对女儿说: "相对广袤无垠的大自然,人类是微不足道的。只能算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每一个人在山水之中天地之间,细如纤草渺若微尘。
      "'众人皆醉我独醒'。还好总有脚踏实地头脑清醒眼光独到谦逊慎谨的人。春子爸就是这样的人。当人类欢呼对自然的胜利之时,也就是自然对人类惩罚的开始。”

      父亲带着女儿并步同行,向女儿阐述人生的真谛。他说完,若有所思的感叹地说,
      "唉,真不该跟女儿说这些。这么小……"
      柯景泉叹了口气,他说到最后懊悔自己。

      在走向湖边通向山坡的路径上,父亲告诉女儿一些生长在湖边与山地的地方,那些繁茂长成的树和一些植物的名称。
      这些在深山老林湖边自然长成的樟树、槐树、枫树、衫树、松树、檀香树……虽说是树,但令人感到好像是山中有灵魂的人一样。
      "不论是山、是水,还是人,都是属于大自然的一部分。"
      柯景泉说又说,"只是人与人的命运人也不尽都是一样,就像这些树在这严寒的天气里,有些依然枝繁叶茂,有些凋谢枯萎。不论是当代人,还是历史人物,正如‘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父亲的厄远,连累到子女,你姐运气还算好,自己也有眼光,遇见振林这孩子,让她赶快嫁了吧。"

      父亲希望大女儿早日成婚为人妻,生儿育女,完成人生里程一个阶段。女婿家条件是冬塘多少人家仰慕的,女婿又是年轻的军官。
      父亲不愿女儿在真正的农家,过农妇那样的窘迫艰难的生活。

      现在大女儿没在跟前,只有跟二女儿说。眼看着二女儿也在日渐成熟,过二年高中毕业,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平凡的人就是活命,在活得过程中不要太艰辛。象爸爸现在这个样子,比平凡的人,应该好很多,没有什么艰辛,反而还悠闲自在。"
      "爸爸也满头白发了。"雪秀仰视着父亲的头,说。
      "爸爸已年过四十,进入不惑之年,白发代表爸爸看人看事不会糊涂了。"
      柯景泉领着女儿从一旁通向山坡的小径,来到郑渔夫屋后的一个小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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