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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万人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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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冬花和云子细秀就来了公社,今天秋华他们的文艺宣传队要在公社生产动员万人大会演出,戏台搭在公社供销社前面的广场上。
由于是节日期间,场面布置的十分壮观。
就冬塘来说,没有什么比公社万人大会更是盛况空前的事情了。
除了公社中学文艺宣传队的演出,公社民兵营文艺演出队也会有演出,而且还是作为阵容强大的演出队伍参加。
冬花云子说去公社厨房找高师傅拿馒头吃早餐。姐弟俩一起床就去了。
高师傅的馒头,冬花云子一定吃得很饱。弟弟妹妹会不会给哥留下二个?春子没把握。
万一不够呢?那就肯定没有。今天演出队的人都会在公社食堂里吃饭。
春子觉得今天不应该去公社厨房找吃的,那么多人说不定还不够呢?他还是在自家粥锅里吃一碗粥,蒸笼里二个糍粑,拿着炉子上一个烤红薯吃了早餐。
在牛家塆村,生产队长周瑞金大叔正扯着嗓子喊下塆村的人出来集合,排队去公社参加万人大会。仓库保管员周瑞成扛着红旗站在下塆村口时候。
整个生产队男男女女已在红旗下面列队完毕,队伍浩浩荡荡朝公社出发。
春子想等生产队的队伍走远一些再出发。妈妈和雨秀还在厨房里忙着。
雪秀还在懒床,她要听到春子的房门吱嘎响才会爬起来,刚才门响,她看到是云子又躺下了。
云子出去没再紧闭房门。今天天气暖了,他知道哥哥很快也会起来,用不着房门紧闭。
春子起来,吃完早餐,雪秀还不知道。
春子要走时,春子妈叫住他:
“雪秀呢?你怎么一个人走?”
雨秀仰着头,朝绣楼上喊:
“雪秀,该起床了,春子在等你——”
“哎——”
绣楼上传来雪秀的回应声,紧接着咚咚的脚踏楼板声,很快又是踢踏踢踏下楼梯急促的声音。
“冬花云子先去了公社了。他们没吃早餐,他爸今天在公社,那边会留点吃的。你先在家吃点再去公社饭堂看看。公社今天人多,不一定有吃的。”
春子妈一见雪秀下来就吩咐她。
“春子呢?”雪秀问姐姐。
“他先走了,会在下塆村等你。”
春子妈看着雪秀对她说,
“妈妈昨晚跟你说了,今天演出,你怎么睡懒觉?”雨秀用教训的口气对妹妹说。
雪秀揭开蒸笼,夹个糍粑放在碗里,咬了一口,这边吃边回答姐姐说:
“我早醒了,听到春子门响,看是云子出去,又躺下懒床。”
“雨秀,下塆村瑞能匡五婶去年底就要我和振武说说话,等下他们要拦我时,你就从我身边走过就是了。今天还是年初三,看他们懂不懂规矩。”春子妈像是突然想起来,很慎重地对儿媳妇说。
“是振武老师不肯娶妮英的事吧?”
雨秀看着婆婆问。
“是。小叔娶寡嫂,本也不是什么事。可现在还在过年。雪秀,去下塆村玩时,不要去妮英家串门啊。”
春子妈不忘叮嘱正在闷声吃早餐的雪秀。
“哎,妈,知道了。”
雪秀把嘴里吃完,回答道。
“春子也不能去,等下你见他告诉他。”
春子妈不忘让雪秀提醒春子,说。
“他不会信的。”雪秀把糍粑含在嘴里吃着说。
“你帮我看住他。”春子妈坚持说。
“妈呀,春子不信这些。”雨秀笑着说。
“他说规矩也太多了。”
雪秀说。她吃完最后一口,告诉春子妈再说,“上次在茶园,他们几个男同学爬到古樟树上玩。”
“哎呀,那爬不得,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
生产队的队伍在牛姥山大队小学与其他生产队汇合后,牛姥山大队千多人浩浩荡荡开始出发。
春子一家人收拾好家务后,吃完早餐,朝冬塘镇走去。他们要去看秋华的表演,看看扮演李铁梅的秋华到底象不象电影上的一样。
到了公社广场,一家人直奔演出队用布帘拉起的后台,春子雪秀没有看到胡老师细秀,也没有在演出的人群中看到姐姐秋华,也许是妆化得太浓认不出来。
但祥子姐姐芳妹春子还是认出来,她已经由稚嫩的女孩变成了红灯记的李奶奶了,头发染得灰白,脸上也拉满了皱纹。
如果芳妹演李奶奶,那么姐姐秋华就得演李玉梅了。因为她们俩人在舞台上一直是以对角戏位置进行。
雪秀咯咯笑着,觉得非常好玩,她朝芳妹小跑着过去。
春子走了出来。这时候,一家人被纷涌的人流挤散了。
各个生产大队从各自的塆村扛着红旗列队而来,由于正值年节,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不断,广场上公社的高音喇叭歌声嘹亮,四面屋墙上贴满了红红绿绿振奋人心的彩色标语纸,搭在供销社门前舞台上空高悬着黄色的字体“农业学大寨”的红色条幅。人们衣着新装,互道节日喜贺的话语。
这是热闹节日气氛难得的一幅风俗画卷。
民兵文艺演出队男女演员都是成年的青年人。春子太多不熟,但锣鼓唢呐演奏人员中春子大都认识。因为这些人全都是乡村典礼节庆仪式上的二胡笛子锣鼓唢呐手。
在没有成立文艺宣传队之前,乡村只有在典礼仪式上才会响起古老习俗中鼓乐齐鸣。
也许过去传统节日也有民间戏曲类表演。但从春子懂事起,记忆中却从未曾出现过。
对于由鼓乐唢呐手由古老习俗的哀嚎之音转换成现代戏剧欢乐颂的舞台乐曲,让少年的春子感觉百思不得其解。
公社武装罗部长就着扎着红布话筒喊着让广大社员人民群众站好队伍,不要说话。
人群列队完毕后,人声鼎沸的场面开始安静下来。
春子看到父亲走上台前,对着话筒,一如既往地领着大家读了一段主席语录。
接着父亲把语录本放在胸前口袋,开始讲话:
“各位乡亲,同志们,今年春耕生产要提前进行。各个生产大队生产队从现在开始得组织筹备今年春耕春播春插的任务,要把去年冬季开荒造田的田土种上粮食和庄稼………
“农忙季节,各个大队公社的民兵回到各个生产队的工作岗位上去。你们都是生产队的壮劳力,是我们农业生产的主力军。我们还是要把生产搞上去,争取亩产一年比一年丰收。 ………
“……实行粗细搭配,干稀并举饭菜混吃,以副代主,让群众吃饱吃省。”
……
周瑞年讲话结束后,得到台下雷鸣般的掌声。然后演出开始,先是一阵“咚咚咚”急促的开场的击鼓声,再“铿铿锵”的锣声响起,悠扬笛音唢呐吹奏起来时,演出序幕正式拉开。
头上扎着白帕民兵文艺宣传队队员,手握锄头在台上挥舞开山造田的样子。
他们豪放的歌声通过台上的扩音器再传送到半空中柱子上的高音喇叭里:
“解放区呀么嗬咳
大生产呀么嗬咳
军队和人民西里里里嚓啦啦啦 嗦啰啰啰太
齐动员呀么嗬咳
兵工队呀么嗬咳
互助组呀么嗬咳
劳动的歌声西里里里嚓啦啦啦 嗦啰啰啰太
满山川呀么嗬咳
妇女们呀么嗬咳
都争先呀么嗬咳
手摇着纺车 吱咛吱咛吱咛吱咛嗡嗡嗡嗡吱(儿)
……
一曲节目完了后,接下来是《白毛女》地主黄世仁,年三十上门逼债打死杨白劳抢走喜儿的一出戏。
这一剧春子看了很多遍了,知道快轮到姐姐秋华登台表演了,他还是走到演出队后台,想要看看姐姐秋华扮成李铁梅会到底是什么样子。
春子在后台看到母亲冬花雪秀细秀她们都在。她们围着扮演李铁梅的秋华身上东拉西扯,说怎么都不象电影上真实的李铁梅:不是衣领翻里不行就是对襟上的布扣太新颖。把秋华急得很不耐烦。最后,还是胡老师过来一番话,才让众人散去。
春子退岀来时,又与家人分开了,他在纷涌的人群中边走边寻觅着自己的家人。
演出鼓锣齐鸣,听起来很带劲。这是节日的盛会。接着又是悠扬的笛音,男人和女人的歌声。不用说,这是革命样板戏里戏份最热烈的时候。
“春子,拿这个尝尝吧。”有人喊住春子,手里递过来二块爆米花糕。
人多喧嚣,众目睽睽,春子迅速接下,连道谢的客套话都来不及说,就走开了。
在冬塘春子会时常接到来自认识不认识的人赠送的食物。
舞台前人头攒动,春子只好从一侧绕过去,感觉有人在喊他,遁声扭头看见雪秀在簇拥的人群里牵着冬花朝他挥手呼喊。她的呼喊声很大,亳无顾忌。
春子不喜人多势众的地方有人大声呼喊自己的名字,除非万不得已的时候。
他挤过去就朝雪秀数落:
“高音喇叭都沒你的嗓门大,喊什么喊,有什么急事吗?”
“哟,不喊你又跑开了。我们早看到你了。都喊了几次了。喊你有什么不高兴嘛。”
雪秀不客气地回说他几句后,又说,
“妈说,今天中午就在公社吃饭。得早点去吃,吃完饭还得赶回家把饭菜带给老爷爷爷爷吃。”
“我姐的戏什么时候开始?”
春子问她们俩。
“姐说要等民兵文艺队演完后才轮到他们。”
冬花回答哥哥说。
……
锣鼓声变小了,笛声悠扬起来,民兵演出队一个女知青独唱“贫下中农最爱红太阳”歌曲。
女知青唱完后是民兵演出队的大合唱:敬爱的红太阳。
他们的舞蹈动作锵锵有力,华丽多姿。相比公社中学生演岀队伍优美轻盈的舞姿来说,也许是已经成熟的男女阳刚与柔美、和刚开始步入青春期少男少女尚在发育过程中的力量间的差异?
歌唱声中,传来咚咚锵锵的鼓声。春子走过去,鼓声逼近了。春子不希望听到鼓声,阵阵的鼓声震天声响,让人烦躁。他想听姐姐秋华的歌声。
妈妈说,秋华的歌声象鸭叫。也亏妈妈说得岀来,如果秋华的歌声象鸭叫,那李铁梅的声音象什么叫呢?
姐姐秋华的声音虽不怎么好听,也不至于听起来比咚咚响起来的鼓声讨厌吧?
……
到了年初三,开始一些调皮的孩子不怎么讲究起来,顾忌没那么多了。
他从人家里得到了两挂鞭炮。用烟头点着边走边放,有时候丢水里,有时候丢田野上,也往路边藤蔓蓬丛里丢。有小孩子从身边过去,扔在人家脚后跟,对方小孩也不示弱,点着鞭炮直接往他身上扔。
午后祥子乃子来到上塆村,找春子玩。雪秀从乃子嘴里取下烟头,点燃一个鞭炮往池塘里仍。也许是时间和距离刚刚好,鞭炮在水里炸了,冒出一团浑浊的水泡来。于是雪秀继续这样玩,但接连扔了几个,没有冒出第一个鞭炮在水里炸开的水泡来。
“怎么都不行了哩?”
雪秀不服气地朝乃子问。
“你刚才那个是碰巧,运气好嘛。”
“哎,这么说,你炸了那么多水泡,是好运气太多了吧?”
“你学习好,不一定炸得好,炸得好,学习就不好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乃子象是嘲笑雪秀又象是嘲笑自己。
雪秀听了乃子挖苦自己,朝屋里喊春子:“春子,春子——”
春子妈走出来,看是祥子乃子他们,招呼他们进屋:
“祥子乃子,你们先到屋里来吃瓜子,今年是第一次来塆里。你们都是大小孩了,要懂事点。”
春子妈反反复复喊了几遍。但祥子乃子他一定要等春子出来。
“你们这些小孩子,真的一点都不懂事。春子——”
年节期间,孩子们并不缺少吃的东西,而且现在新年里的气氛,正是是最好玩的时候。
春子妈说了祥子乃子一句,朝院里上房祖父屋里替他们喊出春子来。
“他们要和你比炸水泡。”雪秀一见春子出来赶紧先说。
“你们等等——”春子闻言后朝池塘边的伙伴们看一眼,折回屋里,拿出一挂鞭炮出来。
“乃子说学习好,不一定炸得好,炸得好,学习就不好了。”
雪秀把乃子的话原原本本地重复告诉春子。
“我是说你哦。”
乃子埋怨雪秀把自己对她说的话告诉春子。
“乃子是真的很会炸泡。”春子承认说。
就炸水泡来说,他技不如乃子。祥子也比不过。他用香火点燃鞭炮开始扔第一个。
第一个鞭炮没有在水里炸岀来期望的水泡来,春子又炸了第二个,第二个也令人失望,没在水里炸出水泡。
“我说就是嘛。”乃子得意地说。
第三个时,春子注意引焇快燃完时,猛的一下仍进水里,这个鞭炮在水里炸了,而且还一连串冒出好几个泡。尔后春子连续扔出的鞭炮,几乎个个都炸出水泡来。
“哎哟,好多好多。乃子你现在得反过来说了。”雪秀高兴地跳起来嚷着。
乃子无话可说。
“还是有技巧,可是不适合女孩子玩,太危险。等到梢快燃尽很容易炸到手。”
春子以哥哥的口气告诫雪秀说。
的确,村口的杏树已经长出来嫩叶,再过一些日子,村前屋后的树林中草地上,很快就会开出一朵朵春天的花来。
文言凯简约芳夫妇来给老爷爷爷爷拜年。
尽管已是大年初五,春子家来人还是很多。
春子妈雨秀张连英忙碌不停,文言凯夫妇在老爷爷屋子里陪老人坐了一会儿,喝点糟酒、茶、尝了一些年糕和点心就告辞出来。
临别时他对春子妈说,趁天气好,他们还要去镇上给人拜年,区里已经派人去找周瑞年,中午或晚上会和周瑞年一起吃饭。他们夫妇今晚要在区里招待所歇夜。
他让人叫出春子,要春子与他们随行。
“我们想让春子陪着,大婶你愿意吗?”
文言凯笑着问春子妈。
“噢?好好,我是忙糊涂了,怎么能让你们自己走呢?”
春子妈边说边用手拍下自己的额头,赶紧让张连英折回屋里,把春子叫了岀来。
雨秀雪秀也随后跟了过来。
春子从屋里走出来,文言凯夫妇看过去:少年戴一顶蓝色八路帽,穿着长棉祅,上面罩着蓝色的哔叽外套,围着姐姐用过的枣色围巾,气质非凡。乌黑晶亮一双眼睛注视着俩个城里的来客。
在文言凯夫妇看来,这个年轻的少年,既不腼腆,也没有山野男儿的粗疏冒失,让人看上去清秀从容、样子坦诚鲜明,带有几分书卷气息。
也许这是这个少年的性格。
周家的文化深厚、家教笃实,智慧聪隽,在这个少年身上展现出光芒。
尽管在一些人眼中,沉静少语的春子乖孩子的性情被人诙谐戏称为“书呆子”。
简约芳正经八板地说,“要是不戴帽子,文文静静的,白白嫩嫩的倒像是个女孩。”
文言凯让妻子说糊涂了:“像个女孩?”
“像是个女的嘛……是啊,是个女的话,模样就会很俊俏。”
“唔。”文言凯见自己的妻子这么说春子也笑了起来。
虽然说春子象女孩的人常有,那是背着春子的家人说。当着春子妈和快要走近春子自己的面说他象女孩,简约芳还是第一人。
简约芳对春子妈笑道: “哥哥林子火里火气的,和弟弟春子文静乖巧的性格却有点反过来。”
“老周也是这么说,兄弟俩长得像,性格却是反过来的。”春子妈应声笑道。
春子妈和文言凯夫妻俩说着,春子走到了他们跟前,大家才止住了话题。一行人离开周家宅院,朝冬塘镇的方向走去。
雨秀雪秀姐妹俩和春子妈张连英送文言凯夫妇至禾坪口,停了下来,文言凯简约芳夫妇向春子妈张连英雨秀雪秀告别后,转身朝冬塘镇方向走去。
“雨秀雪秀,你们看老文夫妇和春子走过下塆村,才回屋呀。”
春子妈叮嘱着大儿媳妇姐妹。这是周家对贵客临门送別的礼仪,也是一种规矩。
“我知道了,妈。”
雨秀应了一声,挽着妹妹的手臂,姐妹俩伫立在禾坪上,春子妈和张连英这才转身返回到院里接着忙碌。
“哥哥很久没来信吗?”
路上,简约芳问春子。
“嗯。一个多月了。”
“哥哥下次探家就要结婚了。过几年也就轮到你了,应该是禾坪上那个姑娘嫁给你。”
简约芳笑着说到这,停下脚步,转头往站在村口送客的雨秀雪秀姐妹望过去,再回过头为自己刚才对春子说的话笑出声来。
这是女儿告诉她的话,说周柯俩家已经为这对少男少女订好了亲,就等俩人长大。
屹立在冬河上的一座民国初年旧石桥,被称作“九鹤桥”。据说当时由两端河岸桥面架筑伸延到河面上中间合拢时,总是无法找到合适相衔接的石块,这时有九只白鹤飞来,在施工桥上空盘旋翱翔,久久不肯离去。
有人猜测九鹤光临未能合拢的桥面定有蹊跷,大家停下手中的活儿,仰天向天上九鹤祷告,九鹤引建桥人入一处山崖,终于在崖石边取下九块石头,刚好把空隙处合拢搭成桥梁。
人们为了纪念九鹤的功德,把冬塘古镇连接南北这座石塔桥,命名为“九鹤桥”。
至今仍有一些老人庆寿时,有向桥上撒玉米高粱小米喂鹤的习俗。
近几年一些城里下来的知青,更是喜欢倚在桥上栏杆墩上照像。有时候冬塘照相馆工作人员也会让人站在桥上照像。但多数是在春天冬河两岸油菜花开的时候。
河水从油菜花中穿流,人象就映在水面上。河底里的水草以固有的姿势向水面倾斜。
姐姐秋华和她几个高中女同学就是这么照的。仿佛是人漂浮在澄澈清流的河水之中。
张连英还是捡了一篮子糍粑糕点花生瓜子枣粒等年货,让雨秀雪秀送到区里给文言凯夫妇。
春子妈见了,又往篮里添了些,再用布盖好,对雨秀雪秀说:
“太沉了,姐妹俩换着提。年后真的要买台单车给你们用,要不春子一走开,肩担手提的力气活,就只有你们姐妹了。女孩子再怎样也是软力气。”
“振实说了,等过完年,他那单车放塆里让你们姐妹弟弟骑。我送一段吧。”
张连英边说边把篮子挎在自己臂弯里,往外走去。
“要是老文他们不肯收下,就放到你爸那,不管他要不要,他宿舍里,现在大过年的,有人去坐,就是一杯清茶,那有什么零零碎碎的这些东西吃。”
春子妈对跟在张连英后面的雨秀雪秀吩咐。
张连英一直送快到杨梅竹巷街才把沉甸甸的篮子交到雨秀手里,转身回去。
雨秀雪秀还是第一次来周瑞年的区里宿舍。搬宿舍时,周瑞年没让孩子们过来,是有群众反映,曾有干部在搬宿舍时,把公家配发的东西往自己家里拿了。
周瑞年跟孩子们说,公家所有的物品孩子们不要沾手,他原先在公社配发的东西一律留在公社。
周瑞年的宿舍在二楼一处拐角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作客厅。室内的摆设比公社则多了一些家具:不光有床、椅子、台桌、书柜、茶几,客厅和卧室的暖炉和水壶、茶具、台灯,一应俱全,就像居家一样。
客房长方形台面上放着一只小座钟,可以听到钟摆咔擦咔擦轻微走动的声音。一台红色的电话,摆在台面与卧室门口之间的过道。
转角二排长椅,长椅上垫有绿色的棉垫。
周瑞年见雨秀雪秀提着一大篮子的东西过来,一开口就朝儿媳妇问:
“是你三婶家里的吧?”
“是。爸。”
雨秀回答道。她把篮子放在沙发这边屋角,在沙发上拉着妹妹先坐了下来。
篮子太沉,姐妹俩有点儿喘气吁吁。
“先不要动,都留着给老文家。”
“妈说,文伯伯不收的话,就放在爸这里吃,现在还是过年。”
“我那有时间在屋里坐?”
周瑞年端起茶盘放在儿媳面前的几面一侧,又拿过几上的暖水壶,给儿媳姐妹倒上热水,再拿着自己的保温杯,小小喝了一口水,再说,
“他们城里人缺我们乡下自己弄的东西,怎会不收。”
“嗯。我知道了,爸。”
雨秀答道。她端起公公放在面前的杯子,小小地喝了一口,
雪秀也像姐姐一样,端着周瑞年递给自己的杯子,也小小地喝了一口。
“看看屋角这纸箱,把篮子空出来。”
周瑞年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翻了翻纸箱,见儿媳站起身子,摆了摆手制止她说,
“你们先坐着休息会儿。这篮子太沉了吧?怎么让你们提过来?”
周瑞年侧过脸朝儿媳问一句,再回过头把纸箱里的东西翻出来。
“爸,我们来吧。”雨秀过来,蹲下身子,周瑞年站了起来。
“三婶送过来的,到了巷子口才让我们提进来。”
雨秀再回答后,和雪秀把箱子里面一些废弃的纸片、给收购站过期的报纸,全部清空。再和雪秀把年货从篮子里一一捡出来,一样一样地放在纸箱子里。
“爸,用绳子捆起来吧?”
雨秀放好后抬起头,朝公公问。
“你们放好就好了,明天老文走的时候让司机老杨捆。”
周瑞年告诉儿媳说,走到桌子前,拉开桌子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文件,看一会,坐了下来,抬头再对儿媳说:
“春子陪老文在给人拜年,回来早就在区里一起吃饭,你带妹妹去木铺街逛逛,吃饭时间就回来。”
周瑞年让人找到后,那人告诉他,文言凯夫妇要春子陪他们。
这些城里的领导人,都有些讲究体面,有斯文的春子引路陪伴,心情会很愉快。
“嗯。”
雨秀应了一声,把箱子放好,站起身,朝屋里四下打量。她要和妹妹把公公的屋子打扫一遍。
“要是我们出去吃饭,你就拿饭票带雪秀去饭堂吃饭。”
周瑞恩又告诉儿媳妇,道。
“嗯。”
“振实回来就和他一起吃。他可能会赶回来。如果回来早你和他去公社看看房,帮他选选。”
“哪个公社?”
“当然是我们冬塘公社。”
周瑞年朝儿媳笑了,“不可能让小文去他塞毛坳公社住吧?”
“啊、爸……您是说、是二堂哥的婚房?”
“是。”
“……”
“小文爸爸妈妈这次来,就是商量婚事的。”
“可是妈和三婶都不知道呀。”
雨秀愣住了,她望着公公。
“你妈和三婶把家照顾好就好了。外面这些事,等我们做得差不多了,再告诉她。”
周瑞年见儿媳妇高兴地愣了神,再说道:
“你过去的话仔细看看,那些家具怎么摆。”
“爸,什么家具?”
“就是老梁送过来那些家具。那些是给振实结婚用的。”
“……”
“你和林子用不上。”
周瑞年告诉儿媳后,低头翻看文件,从桌子上的笔筒里拿出一支笔来。
“可是……”
雨秀刚要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口。她不好说什么。她知道即使婆婆知道那些精致的家具不是给自己和林子留着结婚用的,而是给二堂哥结婚用的,同样也会高兴。
“林子怎么还没来信?一个多月了。以前不会这么久。”
周瑞年还是关心远方的儿子。他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后,抬起头朝儿媳妇问。
“他说大雪封山、路不通。”
“爸,您看二哥和小文以后过日子会顺顺畅畅吗?”
雨秀鼓起勇气问公公。
“这关健在振实自己了。振实嘴笨,不会说话。这孩子小时候受了太多的欺负,看起来很结实的一个大小伙,可就是改不了身上的懦弱。先把他放在民兵营长训练大队里,再让他当公社武装部长,就是锻炼他的气魄,现在好了很多。相信通过工作中的学习和成长,会提高自己。你平时与你二哥一起说话,要多鼓励他。他和林子的个性是反过来的,林子要掐着他走,振实要放开他走。”
周瑞年谆谆地教导媳妇说。
儿媳妇姐妹俩现在正拿着拖把抹布在房间打扫卫生,揩拭门窗桌子台面。
从去年底搬进来,快半个月了,还没认真地打扫过卫生。现在儿媳妇姐妹忙着搞卫生,周瑞年也乐意。
“我就怕以后和林子一起了,掐不住他呢。”
公公这么一说,雨秀抿着嘴甜滋滋地笑了。拿着拖把的她,快要拖到公公台前说。
“有爸妈帮你看住,他变不了脱缰的马。”
周瑞年让儿媳这么撒娇,自己也笑了。
“雪秀要带好弟弟妺妹了,过完年也一起住到家里来,这和你爸爸妈妈说好的。”
周瑞年朝一直不作声,看到正在擦卧室窗户的雪秀说。
“她就喜欢和春子一起。”
雨秀壮起胆子替妹妹说岀来。
“噢?这我知道,春子是哥哥吧。让春子多带带你,你们俩现在还在学校,还是要好好读书,先把书读完。春子和雪秀你们俩个还有一年高中毕业,秋华去学医当医生,她有点不愿意。你和春子大了喜欢做什么?现在可以告诉爸妈、爸爸妈妈了。
当然等到下半年再告诉爸爸妈妈也可以,明年再说岀来就有一点迟了。”
周瑞年放下手中的文件,提高声音看着雪秀对她说。
“我倒喜欢去学医。”
雪秀高兴地回答。
“噢。这很好!”
周瑞年高兴地站起来,走到雪秀身边,
“一个人要有大局观念,有些时候还要放弃自己的意念兴趣,也就是说个人主义。象秋华我就说她,应该为家人着想,老老少少的这么一大家子,家里有个会治病的医生,就很方便。如果她确实不愿意,那就只能随她意愿,太强迫也不行。”
他顿了顿,点点头,用赞许的语气对雪秀继续说,
“雪秀你在这一方面比秋华强。”
“爸,那春子呢?”
雪秀见周瑞年高兴也壮着胆子问。
“我还没问他,你也可以和他讨论这个问题,明年高中毕业他想做什么。”
“他说他听爸的。”
“最好的工作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样的话,可以一门心思沉下去,做出成绩来。也可以说是你们年轻人的奋斗目标。春子去做什么?我也要问问你爸爸妈妈。你爸爸妈妈有文化有知识,眼光子开阔,看得深想得远。”
“爸,要不让春子和雪秀做一样的?也去当医生?”
雨秀在外屋走到门口,插上话说。
“不要。人家说,同行是冤家。我才不想让春子去当医生。”
雪秀却出乎意外地反对,而且还很激烈。
“哈哈,”
周瑞年高兴地笑道,“雪秀反对。反对春子和你一样去学习医学。……嗯,也是,春子去学医,他这性情太静,他万一过度去研究一门学问,我担心他的身体会不会受到影响。”
“就是。现在他只要一坐下来,不叫他,他半天都不会动弹。秋华姐说,医学是门伤脑子的工作,就怕他太专心了,万一工作过度了呢?”
“雪秀呀,你说的,正是爸担心的。我现在就得考虑他的工作去向了。”
周瑞年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说。
“爸,不是还有一年吗?”
雨秀走进来,问公公。
今天难得与公公一起交谈,她觉得自己有些话要问公公。见雪秀和公公讨论春子的工作,她很想听听公公的打算。
她知道公公很多事上,尤其是在一些重大的事上,会未雨绸缪,做足准备工作。
“你这孩子,安排工作,不是简单的事。很多时候都得求人,爸有多大的能耐?每年工作指标就那么几个……嗯,有时候,看起来简单,其实里面弯弯巧巧复杂得很。”
周瑞年停吟了下来。他还是转过身看着雪秀,朝她点了点头:
“雪秀,你的工作可以定下来了,你和姐姐回家,去告诉妈妈,你爸爸那里,我这几天去林场的话,就跟他商量,征求他的意见。如果我不去林场,就让老王把他接出来,争取在元宵节之前,定下来,我再去长河。”
“啊,爸,要费这么大的劲?”
雨秀有点呆愣了,她压根儿没想到,看似普通的一份工作,公公还得去省城长河找人。
“这不是你在冬塘中学当老师这么简单。”
周瑞年朝儿媳笑着说,“在冬塘爸可以作主。出了冬塘爸就是一个普通人,和你们一样的人。”
周瑞年象是深有感慨,叹口气看着姐妹俩对她们继续说,
“雨秀,你快要结婚的人,以后有了孩子,这些人情世故,都要教会孩子,雪秀也满十六岁了,也是成年人了,让你知道社会上的你们平时不知道的事,算是长见识。
不要对外人说。”
“嗯!爸。”“嗯!爸。”
姐妹俩应声答道。
“春子的工作,还真不好安排啊。想想头疼。”
周瑞年用手拍了拍脑袋,开始为儿子忧心忡忡起来,
“现在去问他,恐怕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将来到底要干什么。雪秀你和他多讨论他工作上的问题,从现在开始,给你们俩充足的时间去讨论,一定要考虑周全,愿意干什么,由你们孩子们自己决定。爸只能给你们作出安排。当然,也不许太个人主义了,太自私只顾自己一个人那也不行。争取今年上半年定下来。一旦定下来,就不能去改动了。这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情。”
周瑞年在窗前,来回走了几步,雪秀把下面的窗户也揩拭完,她要爬上去擦拭上半扇窗户时,周瑞年制止她,他用手抓住雪秀的胳膊,让她不要往上爬,
“上面不要擦了,你一个女孩子会摔下来的。”
雪秀笑了一下,乖乖地下来,走到旁边的水桶前,把抹布洗了,开始擦卧室与办公室之间的那扇门。
“爸,妈说等春子雪秀明年书读完了,就让他们订婚,定下来?”
看到周瑞年高兴,雨秀大胆地问公公。
“噢?你妈说的?雪秀呢?你同意吗?”
周瑞年并不感觉意外,自己这一辈的人,好多人都当爷爷了,他也盼望着自己早日抱孙子。
大儿子去年探家后在信中也说了,会带雨秀去部队。如果要是这样,他们夫妇抱孙子只能指望春子雪秀了。
春子和雪秀的婚姻,周瑞年夫妇在年节期间也商量过。
“学校发通知说,今年她班上又有好些女同学不上学赶去嫁人了。”
雨秀告诉公公说。她的意思是,要是雪秀和其他高中女同学一样,今年就会结婚了。
“雪秀你愿意吗?”
周瑞年还是朝着雪秀问。
“我还没想过呢。”
雪秀很害羞地低下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却故意这么说。
“过些日子我问问你爸爸妈妈。按姐姐说的明年上半年高中一毕业就订下来,好吗?”
“嗯。”
雪秀羞赧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家里家外的人时常在自己面前这么说自己和春子的恋情,雪秀也已习惯,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就大大方方接受了公开。本来雪秀不是那么害羞,但现在在一向尊敬的周瑞年面前,听既是公公又是冬塘区委书记第一次公开自己和春子的恋情,而且还提到订亲的事上来,让她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幸福而羞赧。
小文父母来到自己家里了,不知道公公周瑞年是怎样邀请他们来的,公公对振实与小文婚姻的事,又是怎样打算的呢?
公公周瑞年从一开始就有心要促成这一桩亲事,这是再明白不过了,现在,雨秀还是这样认为,如果小文父母要是应允的话,应该留下来在家里吃个饭,了解一下二堂哥的情况或家景。
雨秀知道振实和小文虽说认识已有好几年,由于成长的环境,不同的家庭背景,让小文心存隔阂。小文一开始对振实求亲也一直持排斥的态度,要是真的走到婚姻一起那一步,还需要经过一番努力和一段时间。
雨秀摸不清小文对振实的底细,看到公公事必躬亲,她为自己无能为力心生疚意。现在她知道自己并非只是作媒那么简单。这似乎关乎周家在小文和他父母心目中的地位。
“爸,他们怎么不在家里吃饭呢?”
雨秀抬起头,再问公公。她把自己和婆婆的疑惑对周瑞年说了出来。
“区里厨师手艺比你妈好,过年这些日子,你和你妈太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不往家里头带客人。”周瑞年说。他很体谅妻子和儿媳妇的辛苦。
“小文爸爸妈妈去家里对妈和大婶不理不睬的。”雨秀顿了顿,对公公说。
“什么不理不睬?人家不是对你妈和大婶一直在笑吧?”
周瑞年说到这,停了一会儿,才告诉儿媳妇道:
“老文夫妇同意让小文来家里走走。行的话年后就把婚事办了。以后小文那里,你得好好做做她的工作,单凭你二堂哥是不行的。”
听周瑞年这么一说,雨秀十分高兴。她回答公公道:“嗯!我知道了,爸。”
“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遇到什么困难,心里要有的积极因素,还要有坚强的意志。”周瑞年还是谆谆告诫儿媳妇和儿子说。
完了后,他让雨秀和春子告诉春子妈,他这几天要到处跑,会很少回家。
“振岩振实会跟我一起,得带带他们。”
周瑞年叮嘱儿媳妇,告诉她说。
“我和妈开始以为是西山来人了,好担心。”
现在,雨秀终于把自己的担心告诉公公。
“大过年的,西山来人干什么?就是来人,也不见得是什么不好的事。你爸爸和一些同志都好好的。这一方面,你和你妈妈不要去担心了。”
周瑞年安慰媳妇说。
雨秀对于西山的日子还是心有余悸。现在稍有触及,回忆父亲被批斗艰难的样子便清晰地浮现在脑子里。心头抑制不住的焦灼和涌上来的感伤,让她恐惧不己。
她惧怕西山来人,也不愿意是西山来的人。
现在住到未婚夫家,与婆婆一起煮饭、照顾弟弟妹妹、侍奉俩个爷爷、拾掇这个家,她觉得自己所付出的辛劳,远远不及周瑞年和春子妈对自己和自己全家人的照顾。聪明的雨秀和她父母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公公的庇护他们一家将会是怎样一种窘迫的生活。
在春子家的生活中,她们姐妹已把自己的命运同这里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如果是阳光灿烂春天,苍穹会在明亮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澄清。但现在雨雪天气的初春,总是雾霭沉沉,甚至还有些灰暗。
春子带着文言凯夫妇来到父亲办公室门前,他用手轻叩了几下门,雨秀起身把门启开。
“雨秀——”
“伯父伯母!”雨秀站在门口迎接。
“现在知道我们了吧?” 文言凯笑着问跟过来站在姐姐身后的雪秀。
“小文爸爸妈妈。”雪秀回答道,有点羞涩地笑着问,“小文姐还没过来?”
“一会儿我去叫小文——伯父伯母。”
雨秀从一旁过来,抢先回答。 她笑盈盈地站到简约芳跟前。
“雨秀雪秀,刚才在家没跟你们姐妹打招呼,你们不会怪怨我们吧?我和小文爸爸很感谢你们常带小文去你家吃饭。”
简约芳一见雨秀雪秀就一边一只手向前拉住俩姐妹的手热情地说,“小文每次回家都说你们对她的好。”
“小文常买冰棍给弟弟妹妹门吃。面也吃了不少。”雨秀让简约芳拉住自己的手说。
“雨秀,我小尚在家总是'雨秀姐'叫你,现在见到你,我们真愿意你就做小尚的姐姐,能够多多帮助她。”
简约芳夸完姐姐,也不忘夸一下妹妹,
“还有雪秀妹妹,总是快快乐乐的笑,乐于助人,不管到哪里总是讨人喜欢。”
文言凯在长椅子上坐了来,以长辈的口吻笑着着对初次见面的雨秀雪秀说。
“小尚虽说满了二十岁,可性格却象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们作父母向你们和老周一家表示感谢。”
简约芳接着丈夫的话,很礼貌地朝从隔壁屋里走出来的周瑞年说。她挨着丈夫坐到长椅上上后,才把攥住雨秀雪秀姐妹俩的手松开。
“……”
雪秀只是嫣然地笑着,对文言凯夫妇寒暄的客套话,她不知怎么回答。
“很抱歉,住的地方太差了一点。乡下房子很简陋,不暖和的话再让人搂二床被子放房间,烤火炉也还有。”
周瑞年从里面的屋子里出来,迎上去关心地朝文言凯夫妇说。
文言凯夫妇在沙发上坐下后,周瑞年在旁边一张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比我家里好呀。我想这么好的房子应该天天有人住才行。”
文言凯把身子往周瑞年这边的椅子上靠了靠,说。
春子把暖炉挪到他们脚边,雨秀转身把刚刚洗净的赤茶碗放在他们面前的几上。
这是区政府为新上任的区委书记所购。醴陵出产的釉下彩瓷,它瓷质细腻,图案画工精美。 据说在世界上享有很高的声誉。
周瑞年打开一个竹筒茶罐,让儿媳把茶壶放在桌上,自己为文言凯夫妇沏上自己屋后今年新春季节茶园里的初茶。
文言凯端起茶碗,瞧了瞧茶碗底部的印记。他很欣赏碗底“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那一行字迹。
“茶壶是什么字呢?”
“从侧面看茶壶是:“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春子,你说茶壶和茶杯是一套的吧?”
好像不怎么一致呢?”春子凭自己的视觉回答。
“我想造茶具的时候,” 文言凯把赤茶碗拿到手中,仔细地观察一会儿后说,“主要是考虑用来喝茶。并不在乎字。所以看起来才不像是一套。”
文言凯有过多年的文物工作经历,略懂得这方面的雅趣。
他把旁边的简约芳和雨秀说得糊涂了。
“老文呀,你以前是搞文物工作的,看到这些就要问个究竟。孩子要是想学的话,我就让他拜你为师。”
周瑞年也用半开玩笑半认真口吻说。他端上茶壶为他斟上茶。
“春子,你爸爸让你拜我为师,你愿意吗?”文言凯朝春子问。
“现在还要上学呀。”春子回答说。
“那就等你毕业吧?我收你为徒,说好了。”
文言凯说到这呵呵地笑了起来。 接着又说,
“其实,要想学,还得找文物专家当老师。你这么大时,我在部队上守文物仓库,从部队回来后,又安排到文物保护单位工作。十几年来跟那些专家朝夕相处,略懂一点点。但与专业人士比差远了。”
文言凯对春子说后,收敛笑容转头朝着周瑞年,说,“已经好些年没回老单位了,不知道还在不在?有时候,还真的担心他们啦。也担心那些坛坛罐罐……”
文言凯止住了话题,没再让自己说下去。他还是细心地揣摩着茶具来。
这套茶具,一直在周瑞年的房间,没有踫过。
现在用来招待文言凯夫妇喝茶正合适。
周瑞年和文言凯夫妇聊了一会儿,文言凯简约芳夫妇提出去供销社买些礼物,送给镇街上曾经的一些老熟人,现在正在过年。他们还是让春子随行。
雨秀雪秀俩姐妹,送他们出门,倚在廊栏上,眼看着春子随公公,文言凯夫妇向镇上走去。
姐姐看了一眼妹妹,妹妹一直凝视着春子的背影。
雪秀毕竟还不是姑娘家,没有成年女孩那份柔情,而春子也似乎无以正视她。
姐姐雨秀看在眼里,明在心里:自己能不能教妹妹用女性的那份柔情去影响自己喜欢的男孩?
周瑞年文言凯简约芳带着春子走远,雪秀向前走两步,她试试一只脚跨在栏杆上,想比比脚跨的高度。
“会摔倒的,快下来。”
姐姐突然从雪秀的背后深深地搂住她,让自己的身体温暖着妹妹:
“傻丫头,不要老跟春子生气,在一起要高高兴兴。春子好静,性情温和,看书学习你不要去吵他,给他倒杯热水,给他披上衣服。”
雨秀几乎是贴着妹妹的耳朵说。
自从那晚除夕夜,俩家的母亲和姐姐都已知晓,而雪秀也大大方方承认下来,春子和雪秀,这对少男少女,事情已经明朗,作为姐姐责无旁贷应该教会妹妹男女之间的相处之道。
雪秀感觉让姐姐抱着浑身暖融融的,她闻言不语。妹妹不是不理解姐姐的话,她应该领会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对她说这句话。
搂抱着妹妹的雨秀,用亲切的口吻轻声地对妹妹说:
“近来长胖了。”
“人家说我也是大姑娘了。你说让人害躁不?”
“不是大姑娘,也很快了。”
“还有更让人害躁的话。可我不告诉你。”
“什么话不能告诉姐姐的?难道是丢人现眼的话?”
姐姐把怀抱里的妹妹松开。妹妹低头不语,姐姐感受到从妹妹身体内散发出一种少女青春的温馨与柔和的芳香。也感受到妹妹均匀起伏的呼吸声。
雨秀突然意识到妹妹长大了:她观察妹妹的额头、脸颊,以及从下巴颏到脖颈再到胸前一直延伸到腿,妹妹有着少女般十足的线条,很快就会展现姑娘家优美的身姿。
除夕夜妹妹说和春子去捡孩子,决不是一时的赌气话。
“要是姐夫还没来信,姐姐会担心吗?” 雪秀侧过脸问姐姐。
雨秀对妹妹冷不防地这么一句话,有些震惊:“雪秀?”
听妹妹的口气,她己经谙于男女之间的感情了。姐姐却一直还以为妹妹处于懵懂无知的状态中。
“你让姐姐担心什么呢?”雨秀盯视着妹妹问。
“要是姐夫不回来呢?”
“你这丫头,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姐夫是那号人吗?”
“当然不是,可是我总是有点儿担心。”
“你是担心你自己吧?”
“嗯。”雪秀羞赧点了点头。
“你们明年高中毕业了,我们俩个妈妈和俩个姐姐,给俩个爸爸说就订下来。”
雪秀闻言不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和姐姐住在周家,自己得到周家上上下下的宠爱,让她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满怀信心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期待。
“春子高中毕业会去哪呢?我又会去哪儿呢?”雪秀沉吟片刻喃喃自语,凝视着前方,寻找渐行渐远的人的身影。
“到时候听爸的,说不定爸早已安排好了。”
姐姐回答妹妹,象是在安慰她。
“听老爷爷的口气,春子会走岀去,一定爸跟老爷爷说了。问问妈,有没有知道一点点儿。”
雪秀低声道。其实,这话之前,她作过种种的猜测。
“妈肯定不知道。妈知道肯定会告诉我。
你看二堂哥的家具,不是大堂哥回家来,还真的以为是我和林子的。”
“要是爸爸有爸这么好的忍耐力,就不会犯错误了吧?”
“你这话爸爸也是这么说。爸爸说,他比爸至少相差十万八千里。这话你不要让妈妈知道。你知道,妈妈一直在恨爸爸的。”
“是呀,要是爸爸不犯错误,我们一家就不会来冬塘了,不来冬塘,也不会认识春子一家了,你也不会和姐夫一起了。我也不会和春子一起了。”
“所以,这就是缘分呀。妈和妈妈说,缘分到了,一定要彼此珍惜。”
雨秀提高声调,话语中充满着感情。
俩姐妹说到这里,一下停止了话题,各自想着心思。春子和公公和文言凯夫妇的身影已经走岀了区政府大门,向着木铺街走去,朝着冬塘古镇。
“爸爸在开学时回家住几天,林场梁场长昨天跟妈和妈妈说了。他说爸让爸爸回家住几天。你就在春子家住,带细秀住一起。”
雨秀告诉妺妹道。
“妈和妈妈说了,爸让爸爸回家住几天'。要是外人听起来,会非常好笑啊。”
雪秀话一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你住哪?”雪秀笑完后象突然想起来,侧过头望着姐姐,问。
“妈说,我一个人住。”雨秀有点羞涩,“姐姐快嫁人了,以后你就带着细秀。妈和妈妈都说,你得接姐姐的班,好好带好妹妹弟弟。”
“啊?我还没长大呢?就接姐姐的班?”
“你没长大,你缠着春子干什么?是玩过家家呀?”
被姐姐这么一说,妹妹无以回答。
“要是妈妈又生一个妹妹?”
雪秀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的肩膀靠在姐姐的怀里,眺望着冬塘的旷野,问。
“那有什么?你千万不要问这句话呀。我们是新时代的年轻人,思想要开明,人家家里五朵金花都有,我们才三朵。要是妈妈再生一个妹妹,就四朵金花,多好呀。”
雨秀缓了缓,想了会,继续说,
“云子也是弟弟,现在爸妈也开始让春子放手冬花云子让他们照顾好自己,你看今年过年,冬花云子自己跑这跑那的,妈和春子就没怎么管他,担水提东西的力气活儿,也让他们去做。”
“我也不知道管弟弟妹妹。没想到自己还要带弟弟妹妹呀。好像是件很希罕的事情呢。这得向春子学习呀。”
“傻丫头,咱们姐姐妹妹以后既是姐姐妹妹又是娌妯,这才真正的稀罕啊。”
情不自禁雨秀怀着激动的心情,说。
姐妹俩在初春的时节,充满了幸福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