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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小叔娶寡嫂 ...

  •   麻蛙叫,水泱泱
      男崽问我要婆娘
      妹崽问我要嫁妆
      那个要
      大佬要
      那个嫁
      满妹崽嫁……

      这本是冬塘山区的一支春歌,是一些年轻的妇人用来催眠,摇着躺在摇篮里的婴儿的摇篮曲。现在从附近的屋子里传出来,在初春的时节里,妇人心情愉悦,摇篮里的婴儿也一定很健康。

      下塆村周振能夫妇上来春子家,他们在春子妈房间恳求春子妈说,无论如何替他们俩老口做通振武的思想工作,让他娶寡嫂妮英。
      “这些日,黄四阿婆天天上门催妮英改嫁。”
      匡五婶很着急地告诉春子妈说。
      “哪里人家?家景如何?”春子妈关心地问。
      “是野鹅塘那边的山里人家,还是一门独户。妮英也在犹豫,好像有意改嫁。”
      “如果妮英改嫁,带根子去人家家里,叫我们俩老口怎么办?”
      匡瑞能接过妻子的话说。

      这俩老口在对春子妈说话时,语气短促,急不可耐。女人匡五婶急得快要哭了。
      根子是他们唯一的孙子。
      前年老俩口大儿子周振文放木排时殒命,寡嫂妮英被照顾安排在公社废品收购站工作,去年底守孝期一年满,黄四阿婆受户山里人家之托,上门说亲。
      老俩口不愿大儿媳妇带孙儿改嫁他人,甚至于远走他乡。已步入暮年时期的老俩口,也更不愿没有儿孙绕堂膝下荒凉。

      在冬塘,像小叔娶寡嫂这种情形,是件很寻常的事情。只要叔嫂年龄不是相差太大,小叔未娶,父母或公公婆婆都会逼迫小叔娶寡嫂,寡嫂嫁小叔,以稳定维护整个家庭的血脉关系。也可以省去给媒婆的好些费用。

      在提倡移风易俗,破四旧的口号煽动下,守孝制从三年缩短到一年。有些激情者嫌一年太长,说三个月就尽孝了,把襇襁中满百天的新生命与撒手人寰的人等同起来。
      妮英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让黄四阿婆登门说媒的。

      本来是从山里的姑娘嫁到冬塘镇边上的牛家塆的妮英,她不愿意现在要是改嫁再嫁回山里的人家,那爬山越岭的日子太难,而且在山里人也闷得慌。
      这上门让黄四阿婆提亲的还是山里的一门独户人家。不愿再回山里去过日子的妮英,象她这样的殁夫遗孀有孩子的寡妇改嫁到冬塘镇边上附近的村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要么除非冬塘周边有和自己情形一样的鳏夫,而且还是上了岁数的。

      黄四阿婆在冬塘媒婆界是个权威人物,过了她的手,其他媒婆就不会再来。
      如果妮英不答应,振武又不娶寡嫂,这一辈子就得孤独终老了。这也是妮英不敢拒绝黄四阿婆的原因。

      周瑞能匡五婶夫妻舍不得三岁的孙子,自己老俩口眼看到了抱孙子的年纪,却让儿媳改嫁带着孙子去人家家里,不管是好是歹,孙子不在身边,总是会牵挂。
      再说要是妮英改嫁到山里的人家,翻山越岭的路途,想孙子的话,恐怕一年与孙子也见不上几面。
      夫妻俩一合计,铁下心来:还是逼二儿子振武娶寡嫂妮英。

      一向在父母面前寡言少语的振武,父母难以摸清他的想法,就想请春子妈做做儿子的思想工作,希望振武能够答应父母,娶寡嫂为妻。

      振武有着明显上的优势:他拉得一手好二胡,在学校当老师身兼数职:语文数学教唱歌美术画画,平素喜好研究电影戏剧创作,爱好广泛,热衷于写作,而且在省内外刊载过多遍文章,并且积累了深厚的艺术素养。
      他处事低调,没有炫扬,很多人不知道。
      他是冬塘一些姑娘的心仪对象。只是限于家里有未改嫁的寡嫂,这些姑娘望而止步。
      因为冬塘,自古就有寡嫂嫁小叔的习俗。

      写作看书画画,拉二胡,寒假期间,他几乎所有的时光都是一个人在学校单身宿舍里度过的。
      周瑞能夫妇一开始就跟二儿子振武提及让他娶寡嫂妮英。振武心里一百个不愿意,甚至还认为父母是在侮辱自己。
      他这一年里一直跟父母冷战,也无视于寡嫂妮英的存在。

      “我们去年底就跟妮英说了,妮英当然同意了,振武那边我们怎么说都不吭声,他爸还打了他。我们求四婶去帮我们去说说振武。”
      振武母亲匡五婶,一个老实巴交的女人,用一副央求的样子,朝春子妈说。
      “干嘛打振武呢?越打脾气越犟。你让振武看在侄儿根子的份上,看成不成?”
      春子妈说。
      她不看好振武娶寡嫂妮英。俩人条件相差太大。要是为了可怜的侄儿,说不定还可以说服振武。

      “四婶,我们还是按老规矩,给你准备俩肘子肉。知道我们振武的媒很难做,我们还准备两坛酒,一担糍粑,等秋季她娘家那边的山里高粱小米各样也送两担来……”
      周瑞能对春子妈说。
      他把给春子妈作媒的好处一一列举岀来,说给春子妈听,希望春子妈能够不遗余力帮到他们。

      “算了吧。振武这边我也没把握。成不成,话别说太早。”
      春子妈打断周瑞能匡五婶夫妇的话说。
      她心里没一点把握,既然振武犟了一年不开口,她想八成是不会成的。

      昨晚周瑞能匡五婶夫妇送来两斤肉,再三恳求春子妈又说了一大堆好话,也一直坐着不走。快到夜深时,春子妈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做媒,周瑞能匡五婶夫妇今晚是会懒在家里不走的,无奈之下,她只好答应去试试跟振武说说。周瑞能夫妇见春子妈应承下来,才起身离去。

      春子妈想去做做样子,问问振武就行了。振武不同意或者不吱声,就去食品站让何穗剁两斤肉还回周瑞能夫妇。

      “雪秀,你跟妈去下塆村振武家。”
      春子妈走进来对雪秀说。她把雪秀的长围巾也拿下来了。
      春子妈很少带雪秀去串门,串门的话,都是带雨秀秋华。雪秀和春子要带弟弟妹妹,她自己也是孩子。大人之间的一些话,有些不能在孩子面前说。

      这次春子妈带雪秀串门,让雪秀有点儿好奇。
      “妈,晚上去找振武老师,有什么事吗?”
      雪秀站起身,问。
      “还不是振武和妮英的事。”
      春子妈告诉雪秀说,“昨晚半夜,匡五婶送来的了肉,今天吃的就是她送来的。都到了这份上了,还是去问问吧。”
      “吃了人家的肉,没做成怎么办?”
      春子抬起头看着母亲,问。
      “到时候买两斤还回去就是了。总不能让人家又提回去吧。”
      “吃完了还什么?是她自己送来的。”
      云子不服气地说。
      “你就贪吃。世上那有白吃的理儿。吃人家的嘴短,嚼舌头……现在还是过年,不多说你。”
      春子妈数落完之后,再把搭在床上春子的大衣披在雪秀身上,
      “他们家冷,披上春子的大衣。去之后,你就和匡五婶坐,妮英房里你也不要进去。我先和振武说说话。”

      妮英是寡妇,春子妈不愿婚期在即的雨秀去。秋华不肯去,说她卖葫芦时妮英少算了她七分钱,还替振武帮腔,说优秀的振武老师不娶妮英是对的。

      一路上,春子妈把昨天夜里,周瑞能匡五婶夫妇来家里说的话,一一说给雪秀听。
      春子妈打着手电筒,雪秀挽着春子妈的胳膊,俩母女向下塆村走去。

      吃完晚饭振武得知春子妈要下来,他偷偷地回到学校的宿舍。他并非是躲避春子妈来上门说亲,他是想让自己完全静下来心来。
      他知道,春子妈一来,父母肯定会找到学校里来。
      刚才走过牛姥山天缝口时,振武想要是传说中的这天缝口的怪物岀来,和自己打一架多好,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受伤,少条腿或断条胳膊,就有了理由拒绝和寡嫂的结婚。

      振武在学校自己的宿舍坐着一支接着一支抽烟。房间内摆满了书、杂志,桌子上放着一台时尚的收音机,刚刚脱下他的一双棉手套。桌子对面墙壁上用图钉钉着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还有许多小图片和旧年的年画。

      振武想进城,但家里现在只有他一个儿子守在父母身边,妮英是被照顾安排到废品收购站工作的,只要她未改嫁,还是家里有份工作的人。
      兄长的一场意外事故,让振武进城的愿望落了空,也让自已的婚姻陷入了窘迫的境地。

      从心里面来说,于手足之情,振武也想帮助兄长遗留下来的孤儿寡母,同时也想自己能够有一个更好的前程:由民办老师转为公办,提升自己,运气好的话,再调去乌浟城里去工作,再获得一份情投意合的爱情,拥有自己幸福的婚姻生活。

      如果嫂子再嫁,自己会表现出深深的歉意,但是要让自己娶寡嫂,他又心有不甘,甚至他在心里面想,是不是爱情婚姻对自己的惩罚?可是回头想想寡嫂和自己已入暮年的父母,自己又于心不忍,寡嫂无培养教育侄儿的能力,改嫁他人也不见得人家视侄儿为亲生儿子。
      无论是为了父母还是照顾兄长遗留下来的这对孤儿寡母,除了娶寡嫂为妻,想不出第二条路。
      他又担心到了那时娶了寡嫂,俩人一起时会不会不自在?会不会狼狈不堪?
      这种原先小叔娶寡嫂在自己眼中寻常的事情,如今要降临在自己身上,自己现在却觉得是一种异乎寻常的事态。

      振武的头脑乱成一团麻。他是文化人,瞻前顾后的事想得多。
      周瑞能夫妇也骂他:你要是不教书,在家当农民早就点头应了。

      雪秀裹着大衣和匡五婶坐在厅堂围在桌子上烤火。桌子上的筛子里放着用小盘盛着的瓜子花生、糖粒薯片干,一些过年的糕点。
      雪秀没吃,也没说话,躬着腰手脚伸进桌子底下,上半身伏俯在桌面上,状似在发呆。匡五婶端端正正地坐在她对面,四下里张望着什么。

      春子晃着手电筒的光下来了。这夜色里泥泞的道路,他不放心母亲和雪秀。
      春子进来时,雪秀立马起身一下迎了上来。
      “我正想着你过来,还真的就这么快来了。”
      “婶,振武哥呢?”
      春子没顾得上雪秀,他朝匡五婶问。
      下来时,姐姐秋华嘱咐过他,让他只跟振武哥坐。

      “他爸去学校找他去了。”
      “他怎么会不在呢?”
      春子听匡五婶回话后,很是疑惑地说。
      按理说,母亲来作媒,应该得到基本的礼貌和尊重,振武得先在屋里头等,故意回避母亲躲开,是对母亲不敬。
      春子知道,一定是振武躲开了,不愿意接受母亲的做媒。如果换成不是本家的其他人,母亲可能会转身就走。
      “吃饭时还在,一下就不见了。”
      匡五婶又说。她在春子面前走过来回,又往外朝门口看,最后穿过厢房走到隔壁妮英的房间,又折了回来。
      春子妈在妮英的屋里,正在与妮英说话。

      “你冷不?”春子问身边的雪秀。
      “不冷。不是穿着你的大衣嘛。”
      “不冷出去看看。”
      春子想带雪秀看看牛姥山小学那条道路上,是否有人。如果有,就是振武。
      牛家塆村在牛姥山小学做老师,只有振武一人。

      “得告诉一声妈。”
      雪秀说,去了厢房隔壁妮英的房间。出来时她扯了扯春子的胳膊,拉着春子往门外走。
      “妮英在哭呢。”雪秀告诉春子。
      “这有什么哭的。不嫁就是了嘛。”
      “你说的轻巧。她不嫁给振武老师,还能再找这么好的男人吗?”
      雪秀说,走出门口,她挽着春子的胳膊,把身子靠着春子,开始战栗起来:
      “你得挨着我走。我第一次走向天缝口的夜路,心慌得很。”
      “你比冬花还胆小。冬花拉着她的手,就不会说怕了。”
      “这是天缝口。三婶说,有很多的怪物。”
      雪秀打个颤,嗫嚅地说。
      “不走过去了,就站这里看会儿。”

      春子知道雪秀恐惧前面的天缝口,就没再往前走。他用手电往天缝口牛姥山小学那条道路上晃着。路上空荡荡的,不见人踪。

      雪秀把整个身子都靠在春子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还把自己的头依在春子的肩膀上。
      春子感觉雪秀怪怪的,不像姐姐秋华靠着自己,也不像妹妹冬花搂着自己。
      他抬了抬脚,转身对雪秀说:
      “回去吧。”
      “再站会。”
      “回去。”
      “你这呆子。”雪秀生气地跺下脚。
      她这一跺脚,把地上的泥泞水渍全溅到了裤脚上。
      “哎呀,”
      雪秀喊了一声,感觉脚上一阵冰凉。
      春子用手电往雪秀脚下照着。
      “溅到裤子湿了。”
      雪秀低头看着自己被泥泞污渍的裤脚。
      春子蹲下身子,把雪秀的裤腿挽了上去。

      雪秀摸着春子的头,悄声道:“呆子,你就是呆子。”
      “你就像冬花一样,我一蹲下来,就摸我的头。我妈说,女孩子不能摸男孩子的头,摸多了,会蠢里蠢气的。”
      “哎,反正你是蠢气,摸摸更蠢了。”
      雪秀正在有意调笑春子,从牛姥山小学晃着一束光亮过来。
      “真是的,正在高兴的时候,他们就过来了。”

      雪秀很扫兴嘟囔着一句,春子也站了起身。俩人不约而同地转身往回走。
      “你拉着我走。”
      雪秀朝春子伸出一只手,让春子牵着自己走。到了振武家门口,放开春子的手,突然一下咯咯笑了起来,
      “穿着你的大衣,就好象是挨着你身子,暖乎乎的好舒服。”

      “妈、回来了。”
      春子一进门朝厢房隔壁妮英的屋子里喊着。
      “知道了。”
      春子妈在屋里应声答道。
      “我是说振武哥回来了。”春子告诉母亲说。
      “哟?”
      春子妈立马走了出来。匡五婶赶紧走到门口看。
      “雪秀的裤子湿了。”
      春子指着已经坐到火炉边正在烤裤脚的雪秀告诉母亲。
      “我问一下话就回——看看。”
      春子妈走到火炉边仔细查看雪秀的濡湿的裤脚,“怎么湿这么多?”
      “她一跺脚就溅到水了。”
      春子告诉母亲。
      “呀,是春子走得太快,我跟着他,他踩上的水溅到我了。”
      雪秀歪着头,看着春子故意调皮地说。她把责任全都算到春子身上。

      “明天让春子帮你洗。以后你的衣服也要让他洗,别老是他的衣服你洗。”
      春子妈知道雪秀是在调皮,也就顺着她的话说。
      “我用毛巾帮雪秀妹子擦擦。”
      匡五婶看完门口,转回身子,听见春子妈雪秀的对话,见雪秀的裤子湿了,想起来自已该为这个从不串门的女孩做点什么。
      “算了。他们一下就走。我问振武几句话就行了。”
      春子妈说着,往振武的屋子里走去。

      “四婶,我想让春子陪我坐一会儿。”
      春子妈一进来,振武迎上去就对她说。
      “噢?好、好好。我叫春子进来。”
      春子妈愣了一下,但立马反应过来,她应声道,转回身退出振武的屋子,招呼春子说,
      “春子,你过来陪振武老师去坐坐。”

      春子应声而来,雪秀也跟着过来。
      “让雪秀妹妹一起来吧。”
      振武在门口看着走过来的春子雪秀说。
      匡五婶把自己桌子上放有花生瓜子糖粒的筛子端过来,放在振武的书桌上,让春子雪秀吃。
      转身后,她又把俩人刚才喝茶水的碗送进来。

      春子雪秀坐在振武的书桌前,俩人把脚都放在炉子上取暖。他们边嗑瓜子边听振武说话。
      振武的书桌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书和形形色色的本子,垒得整整齐齐的杂志和报纸、画画纸放在桌上的外边。
      笔筒里盛满了钢笔、铅笔、毛笔,画画用的彩笔,彩色盒子和些教学尺子、好几卷应该是已经画完的画纸,放在书桌里侧的一个三层木架子上。这张小小的书桌,倒象是一个小小的文具店。

      书桌上边的墙面白纸上有用毛笔书写的一幅字帖: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一个毫不利己 专门利人的人。
      这时代的语录,振武老师和一些人一样,把这段语录当作是自己人生的信条。
      春子想起前几天替父亲办公室写的同样的这段语录。只是不同的是:父亲是挂在办公室上,振武的是挂在自己的床头。

      书桌是春子去每户人家都会特别留意的地方。坐下来的春子一直把目光停留在书桌上,如果有自己喜欢的书,就会拿到手上看。
      振武现在让春子雪秀入自己的屋子,他并不想让嗜书如命的春子看书。
      他想和春子说说话。

      “写字的话就把中间的书、本子垒起,放在床上。”
      振武看到春子仔细打量自己的书桌,走过来对春子说,
      “只有喜欢读书的人,不管去哪里,才会特别看人家书桌。”
      振武表示很理解地说。他在春子雪秀旁边另一张板凳上坐了下来。

      “让你们来,陪我说说话。”
      振武开门见山地说。他把盛有花生瓜子糖果、糕点的筛子,往春子雪秀那边推过去一些,示意他们吃。
      “我曾试过好几天没说过一句话,身边也没有人能说上话。春子雪秀来了,看到你们这一对儿,心里就很高兴。”
      振武边说边在桌子上摊开一张报纸,供春子雪秀吐瓜子壳。他抓把瓜子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朝春子雪秀扫了一眼,继续说,
      “这屋里冷,还很阴凉。屋子的后墙连着山体的陡坡,没有间隙。现在还好,过段时间雨水一来,山水就会从泥土里渗岀来,流入屋内。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建的,没有在墙与山之间留下一点空间。也许是房屋大贪婪了,忽略了土地。”

      振武说完,为自己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扭过头吐出来时,雪秀还是呛到了,她咳了两声。
      “这土旱烟大呛,平时我也不抽。呛到雪秀了。”振武看了雪秀一眼,表示歉意。

      他用指头掐住烟头燃烧的那头,几下弄灭火星,再把它丢进旁边的垃圾箕里。
      “振武老师,没烧着手指吗?”
      雪秀非常吃惊地看着振武刚才掐灭烟火的那两根手指。她禁不住问。
      ”怎么会。”
      振武举起手伸出手指让雪秀看。手指很白,没有惯常抽烟人的指头那种焦黄,也没有刚才掐灭烟火烧伤的痕迹。

      片刻后,振武再说,
      “我多数住学校。我单身汉住学校,比他们有家的好。”
      振武这么一说,让春子想起雪秀再想到胡老师。是不是振武与胡老师一家的住宿刚好调过来:
      胡老师一家在学校住房比春子家差,振武在学校住房比家里好。单身的振武在学校里有自己的一间房,这在冬塘山区,对于振武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是件很奢侈的事情。

      “学校冷,空荡荡的,要是不看书写字,就会非常无聊。”
      春子接过振武的话说。
      “所以,还是要多读书。如果不读书,独自一人,除了发呆还能干什么?”
      振武把手心里的瓜子放在报纸上,象突然想起来什么,走到门口,
      “妈,可以来三碗糟吗?”
      外面一阵嘈杂声,春子妈的嚷嚷声:
      “春子雪秀晚上不吃糟的。怕醺了。”
      “吃一点点吧。”
      振武边说边走了出去。

      匡五婶端着一碗酒糟来,另一只手拿三个叠起来的空碗。她对雪秀说:
      “晚上少吃一点,没事。”
      “她在家也是天天吃,也有这么老。”
      春子告诉匡五婶说。他生怕母亲过于担心,不让雪秀吃。
      他接过匡五婶的酒碗,摆在桌上,开始给每人分开。从闻到酒味的浓度溢出来的香味,知道这酒糟和家里吃的酒糟蕴酿发酵的程度大致相当。
      “我身上那个来了,今天不能吃。”
      雪秀侧身就着春子的耳边笑着悄悄说。
      “什么那个?什么?”
      春子不知所以。
      “就是女孩子身上的嘛。”
      雪秀偷偷地伸手掐了一把春子的腰,怕正在收拾桌面的匡五婶听到,低声说。
      春子终于明白过来,把摆在雪秀碗里的酒糟倒在自己碗里。

      匡五婶收拾完,出去时。春子妈提着一壶热水进来,她对雪秀说:
      “雪秀,五婶家的酒糟老,你只能吃一点点。”
      “妈,我那个来了。”
      趁屋里只有春子和春子妈,雪秀大大方方说出来。
      “噢?那不能吃了。”
      春子妈笑着,她收起雪秀的碗,弯下腰看雪秀湿了的裤脚,用手拭了一下:
      “女儿,裤脚干了没?别冷到了。”
      “干了。可脏了一大块。”
      雪秀嘟了嘟嘴回答。
      振武进来了,听到春子妈雪秀的对话,以为是雪秀冷,他朝雪秀问过来:
      “雪秀,冷吗?”
      “不冷。”雪秀答。

      振武重新坐了下来,待春子妈离去,他对春子雪秀说,
      “我们家的条件比你们家的条件差很多。”
      春子没吭声,雪秀也没回答。
      在冬塘人家提起春子家,他会保持一种缄默不语的态度。因为人家能把自己的家景说岀来,都是基于事实,而且这些能说出来,也并非是恶意,都是抱着赞许带着期待的心态。就这样面对面说岀来的,都是与自己家有着可亲可近关系的人。

      振武说把最近发表过的一篇散文拿给春子雪秀看,是份省报文艺副刊上,而且位置在显眼的上角。
      发表出来的文章他放在桌子另一抽屉油皮纸的大信封里,信封邮件地址是乡村中鲜见到的红色编辑部的地址。
      他说本来可以写得更贴切一些,当时赶时间,疏忽了一些细节。他想听听春子雪秀的意见。
      他从抽屉里拿出来,把报纸摊开。
      振武所写夜晚,是牛家塆的场景:
      “‘万竿苦竹旌旗卷,一部蛙鸣鼓吹秋‘。阳春时节,这片田野蛙鸣如喧嚣的锣鼓声 ,从泥沼、荒野、和田地之间传出,憾人心魄。”

      “有这么恐怖?”
      春子觉得描述得太过。他借用之前妹妹冬花所说的“恐怖”这个词。
      “恐怖?”
      振武有点怔愣,他看着春子片刻后,思忖会,抬起头朝春子再问,
      “你是故意把‘夸张’说成‘恐怖’吧?”
      “不是。是冬花说的。她说太多的蛙鸣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夜深人静睡觉时犹如劈过头顶巨雷的轰鸣声。”
      春子把妹妹冬花那年所听到的蛙鸣声的感受说岀来。
      阳春夜里,门口的池塘边、禾坪前的田野里、房子的周边、山上沟壑涧谷山溪中,在春子家,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得到蛙鸣一片。
      雪秀可能睡得太沉,感觉不岀来。

      “哦?冬花的比喻很恰当啊。就是我这个教语文的老师也想不到。”
      “冬花肯定读过古书?”
      “你怎么知道?”
      “‘薄暮蛙声连晓闹’,蛙声从薄暮时分一直吵闹到拂晓,影响人的睡眠状态,是烦心的心情。她能够把‘夸张’说成‘恐怖’,一下把蛙鸣的情景给自己造成的心理影响比喻出来了。通常来说这两个词不好切换。不是特定的场合特定的环境下,很容易出错,甚至犯语法上的错误。”
      振武说到这,停了下来。春子在看的文章。他就不再说话。可以这么说,在牛家塆或冬塘,象春子这么大的少年,能看懂自己文章,领会其中的含义,恐怕很难再找得到第二人了。
      这需要一定的文化知识底蕴。

      振武想着,见春子看完这一篇,要翻下一篇时,他又说道:
      “我还是喜欢注重文化的人。要是我们这些山里人,都象你爸爸妈妈一样,尽已所能,让自己的子女,哪怕是女孩子,都能去多读书多学习文化知识,多好。可我们山里的普通人家一些传统,却是反过来,说什么女孩子不能多读书,怕学坏,长大扭扭捏捏不肯嫁人。”
      振武把瓜子壳吐岀来,放在摊开的报纸上,继续说,
      “怎么是学坏?是眼光子高,懂得挑人了。
      “你们班上的女同学今年有多少不读书赶着嫁人的?”
      振武转过脸,问雪秀。
      “听说有五、六个。”
      雪秀告诉振武后,又说,“就是不嫁人,听她们说,父母也不让读了,留着在家干多一年二年的活,也好过读书浪费时间。”
      “唉,多么愚蠢的话。”
      振武叹口气,立马又说了起来,
      “公斤和市斤都不会换算。听说常常换错,要不就是少算要不就是多算,让人可气又可笑。”

      这太明显是说他寡嫂妮英了。妮英在废品收购站给人过磅,就是要在公斤秤上进行数量换算。
      妮英读了一年的书,能识字会算数,在这深山老林里的边陲古镇,算是一个有文化的女人。比起她们这一代绝大多数处于目不识丁文盲状态山里的女孩子,要强很多。

      在冬塘山区,父母认为女孩子终究要嫁人,读了书识了字,从书上字里行间知道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会不愿听命于父母,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女孩子读书有害,成了一些山里人的顽痼。

      “山里人的孩子最缺的就是父母的教育。
      爷爷放木排,父亲放木排,儿子也放木排,这是一种可悲的事情。子女不能沿着父母的胝手胝足的日子,继续下去,承先启后的苦难应该摈弃。如果父母亲有点文化,会教育子女,就是另一码事了。唉,”
      振实说到这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春子,我相信你肯定会远走高飞的。真的,祖上、父母有读书的人,一定会。”
      振武吃了一口酒糟后,突然不明所以说。
      “春子走哪里去呢?”
      雪秀想起几天前在周瑞年区里宿舍,春子爸让他和春子商量工作的事情。当然她不会说岀来,但她借振武说起春子工作的事情,也会问。她想听听身为一名教师振武的意见。

      “春子不用说了,你爸说不定早已安排好了。”
      春子不以为然笑了一下。
      “……”
      雪秀心头还是紧张了一下。振武这么怎么说?好像听见了那天自己和爸的谈话。
      但她很快释然了:因为之前乡亲们中,也有很多这样说爸的。
      她暗自庆幸爸早有准备,要不还真的恐怕来不及了。看来安排工作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振武不也是等了好几年了吗。
      怪不得爸说要提前准备一年才行。

      “振武老师,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雪秀不想有人谈论春子工作上的事,她岔开话题,问。
      “和你们说说昨天、今天、明天,冬塘、乌浟、西山吧。”
      “昨天是什么?”
      春子饶有兴趣地问。
      “昨天是祖宗、爷爷、父亲。”
      “今天呢?”
      “今天是我们、你们、他们。”
      “明天?”
      “接班人,我们的下一代,传宗接代,也许好也许坏。”
      “冬塘?”
      “是眼前。”
      “乌浟?”
      “家门。”
      “西山?”
      “院子里。”
      “院子外?”
      春子觉得十分好奇,按照顺序排列,他追问了一句。

      “院子外:长河可以算是、或更远的地方。”
      振武略微思忖,答。
      “可以具体一点?”
      “说话方言、生活习性不一样,算是走岀了院子门。”
      “雪秀你是西山市的,你说的话,如果我们听不懂就算是院子外了,听得懂就算是院子里。”
      振武朝雪秀说。
      “阳衣打亚火哦……”
      雪秀说一句西山话,咯咯笑起来。
      “明天吃晚饭。”
      振武译过来,继续说,
      “所以还是同一种方言。基本上同一地区都属于院子内。”
      “怪不得我从西山到冬塘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至少跨千公里,才算走出去了。像你哥,他才是走岀去的人。他回来你们看他,尽管他是从我们这走岀去的。他身上总有与我们不一样的地方:见识、眼光、心态。越是在外面时间长的人,越不一样。
      “那些让你安于现状的,要么就是迫于生活的无奈,要么就是锦衣玉食之后的衰败。”
      振武说着他吟诵一首诗来,
      “雨过天晴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日上三竿犹在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南山空谷书一卷,疯也痴癫,狂也痴癫。”

      “只有享受过足够多的锦衣玉食高堂华屋后,那些落魄的文人才能写出这样哲理深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文字。
      “没有学问是不可能写成这首诗的,那么学问是从哪里来呢?学问不是普通人所能具备的,而是靠丰厚的家底支撑的:要读很多书,花费时间很长,还要见识社会上不同阶层各种各样的人,这些都要丰厚的财产去保障。
      “所以说自古文人倡导的,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他们貌似嗤之以鼻的东西才是他们自己心底里孜孜追求的。
      “心安理得甘于清净的贫民百姓,吃饭睡觉干活,谁能有这份心情去感概?又怎会写出这样酸溜溜的文章?
      “像《红楼梦》,平民百姓绝对写不出这样深层次富有内涵,蕴含的人生哲理的鸿篇巨著来,正是曹雪芹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经历过家族的兴衰坎坷,赋予了他创作不朽之作的灵感,才能写出这样的鸿篇巨著来。”

      振武说完,喝了口糟酒,再拉开抽屉,从一个笔记本的扉页里,拿出一张照片,给春子雪秀看:相片上的姑娘漂亮和气质,无论如何是妮英所不能比的。
      姑娘钟爱振武,正在冲破世俗偏见,也欣赏他的才华。姑娘也写诗,也画画,他们是一对文艺青年,双方彼此都有爱恋之情,但也没到难舍难分的地步。
      怪不得身为教师的振武,在冬塘迟迟不找对象。

      振武说。因为姑娘的父母坚决反对女儿嫁到乡下来,除非振武转公办老师,不再是农民的身份。
      原来振武是有心仪的姑娘,还是城里的女孩。如今振武娶寡嫂,姑娘放弃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雪秀觉得振武再也不会拥有自己的爱情婚姻了,她难过地掉下眼泪。

      振武想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找到自己心仪的爱人,如今要娶寡嫂,这是自己作梦也未曾想过的事情。
      对自己的婚姻,今天和以后,无所谓良辰美景,无所谓春秋佳日绚丽多彩,也没有了烟雨晴空,什么四月天的清凉晓色,也说不上的酸甜与苦涩,可能会平淡匮乏到食不甘味的地步。
      它是怎样一束黯淡的光?照着自己枯了的心田。又有有多少的憧憬毁灭在如今现实生活中的感伤之中?

      人类以一种什么方式平衡男人女人阴阳的自然关系?让人类社会有序和谐发展。
      如果象是振武和妮英的关系,仅仅纯粹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繁𣶹人类?无关乎那些传说中的泣歌相向动人心魄的男女之情,两者相争时,这样毫不留情去拒绝自己的爱情。
      人类社会还能有多少作为情感世界的拳拳之心?

      振武刚开始拒绝寡嫂,并非仅仅只是来自于不对等的身份地位,还有文化、思想、认知能力、与生俱来的秉性,其中也渗杂着与相片上的姑娘复杂纯洁的感情因素。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比如说,工人与农民,干部与群众,城里人与乡下人……
      由此构成社会的三六九等,引领着人类社会向前发展。我们要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聪明人和普通人、普通人和无知分子……”
      振武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继续往下说,
      “爱情的美好,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放,二者皆可抛’。想想那些为信仰献身的仁人义士,我这一点牺牲算得了什么呢?况且还是为自己的家,为父母为侄儿,为了兄长留下来的遗孀,为了昨天的祖宗爷爷父母,今天你们他们我们,明天传宗接代的接班人。”

      振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抬头望着书桌上的墙壁,墙壁的字帖赫然映入眼帘:
      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一个毫不利己 专门利人的人。

      “有人说:作恶太多,良心就会泯灭。多做善举,就会习以为常,也会成就自己的品格。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一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
      振武边说边从筛子里掐出粒花生,张开口直接丢进嘴里。他鼓起的腮帮子扭动,象是愤怒者鼓起腮帮子咬牙切齿的抽搐。
      没剥壳的花生在他口腔中搅动咬碎时嘎嘎作响。

      ——在关乎一个人一生的成与败,命运的关键时刻,春子知道,这是一个人在作决定时的前奏。
      少年的春子时常跟着父亲和父亲身边的人,见识过好些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就是这样。所以在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为了侄儿,振武会决定娶妮英?还是狠下心来,冷酷无情地拒绝寡嫂,把这对孤儿寡母扫除门外?
      春子朦朦胧胧的在脑海中快速地思索。
      振武起身走了出来。

      春子妈与匡五婶坐在火炉边凑着头正窃窃私语。尽管已是夜深人静,春子妈匡五婶俩人交谈还是格外小声。
      她们不想让人知道春子妈来家里替振武妮英说媒的事。因为如果不成,小叔娶寡嫂就是日后男女双方留在世人面前的一个笑话,也是这户家庭主人不会办事失败的佐证。

      “四婶,我同意了。”
      振武直立于春子妈面前,很沉着地说。
      看来他已经经过了长时间的深思熟虑。
      刚才对春子与雪秀的那一番话,只是为了一吐而快?
      “……”
      春子妈呆愣愣地看着振武,因为太突然,让她猝不及防。待她反应过来,她才问:
      “同意娶嫂子妮英了?”
      “嗯。”
      振武嗯了一声,表示肯定。接着他看着春子妈很沉着地问,
      “婶,可以什么都不办吗?”
      “啊?好好,你只要你肯,什么都由你……”
      振武知道春子妈发懵了,他自己还是站定那里,想等春子妈缓过神来再说。
      春子妈看到振武直直地还是站在自己跟前,终于缓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得体。

      “你这孩子,什么都不办?这、……这那成?至少酒席要摆两桌,请我们本家的人吃个饭。”
      她忙不迭口对振武说。
      “要不,把烟酒散发他们家里去,让他们自己在家吃?饭菜也可以按份分给他们?”
      “……什么?”
      春子妈完全懵了,这是她一辈子都没听说过的事情:
      把酒席上的烟酒饭菜分发给吃席的人按份带回家,让他们自己回家吃?这像话吗?还算是吃酒席吗?
      但她马上笑了,总比掀桌子好。
      在冬塘一些拒婚被逼就范小叔娶寡嫂或是二婚改嫁的男女,时有发生在婚礼酒席现场大哭大闹掀桌子的闹剧。

      匡五婶骇着一张嘴,望着儿子不知所措。
      事不宜迟,春子妈想着赶紧“生米煮成熟米饭”,她推了站在一旁发呆的匡五婶一把:
      “你去叫瑞能过来,现在就商量办……趁快办了。”
      她让匡五嫂赶紧去塆里把周瑞能找回来。

      “可以不摆席吧?”
      振武木无表情还是问春子妈。
      “啊?……振武,我看就请我们本家的吃个饭,每家来一个主人,好吧?”
      春子妈又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我想都省了。反正前面我哥也都摆过了。”
      “……”
      春子妈无言以对,有生以来,这种事情她还是头一回。振武说的也没错。

      从慌张杂乱的情绪中,春子妈终于有一点缓过神来,她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路,想心平气和地和振武说话,但话一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摆席面,还是要……毕竟是你大喜的日子……”
      春子妈吞吞吐吐地说。
      在她原来的思想中如何振武同意,婚庆酒席上所有的事情都由他,实在太僵,甚至还可以取消。现在看情形,振武不但同意,而且还表现出一副驯从的姿态。
      “……也就是我们本家的一起坐坐,各家来一个主人,……让老祖宗保佑你们,添添喜气。……其他就能免就免了吧。”
      春子妈终于把话说完。
      屋里灯光摇曳,一片静寂。

      “我再和春子坐会。”
      振武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他对尚处于慌里慌张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的春子妈说完这一句,转身返回自己的屋子里。
      他知道明天后天,三天之内,这些以父母自居的长辈,族中的长老就会把婚席定下,以最快的速度宣告小叔娶寡嫂的成功。

      灯光很昏暗,可能吃了点糟酒,看得有点晃眼。
      “点多一盏灯吧。”振武起身朝外屋的母亲催促道。
      “噢?好好……”
      匡五婶应声而来,从外屋端过来一盏煤油灯。这时,听到屋外人的脚步声,是瑞能请瑞金大叔过来了。

      雪秀撑起一只胳膊,侧着身子,一只手轻轻地拢了拢垂到耳根的发丝。
      她一直背靠着春子这边斜坐着,时间一长,她歪着的身子偎到了春子的身子上。
      振武看到相依相偎在自己跟前的这对少男少女,他觉得无论是赞美还是羡慕都不要说出来。
      如果说岀来,他觉得自己亵渎了这对少男少女纯洁的感情。

      振武重新回到自己坐位上坐下。他先给春子看他近日写的一首诗:
      走岀山外
      去看河和平原
      还有大海
      风吟唱过的树梢、茅草
      还有屋顶

      如果冬河里的水
      能够泛起木舟
      我就用它载着满仓的种子、树苗
      撒向远方的荒郊野外
      让沙漠变良田
      戈壁成为森林
      ……

      接着他开口告诉春子雪秀说,过去的一年里自己父母天天在他耳边念叨着这件事,那天父母给他说了大半夜,父亲怒不可遏掐住他的脖子打他,母亲号啕大哭举起双手苦苦地哀求他。

      “我一向认为我是一个有眼光的人,看人八九不离十。可这次对我来说,好像看走了眼。”
      振武怕春子雪秀听不明白,进一步解释说,“我是在说我自己。……自己看自己。”
      春子雪秀无话可说。这话太高深。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遍的苦苦思索,辗转反侧的无眠之夜。

      现在春子明白振武需要一个听他说话的人。他想自己母亲也一定知道。大概是振武老师这一年里在小叔娶寡嫂的问题上纠结得太久太深,一个人闷得太慌,要把心里头弊屈太慌太久太深的话说出来。
      他需要一个听众,而且能够理解他的心境。

      “想让别人琢磨不透你,就要在别人面前展示一个假象,然后再让他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你,让你在别人心中充满神秘感。这是我看过一本书里说的。”
      振武仿佛有意操着缓慢的语调 ,但听上去却是语无伦次。或许他是在说他自己在娶寡嫂的事情上沉默不语的假象?
      “也许越亲近、越深爱的人,越容易忽视。而越丑恶的东西,就越容易记在心里。书里说的话。”

      春子有所领悟似地点点头。作为一个在行将就范不幸人的面前的陪伴者,他不能让自己表现无动于衷,那样会过于冷漠。
      尽管他弄不懂,振武老师为什么总是用书里说来的话说话,是出于对自己迫于无奈的婚姻?还是因为是自己当老师的缘故?
      老师不总是翻着书本说话吗?

      “我们山里人,如果你问一对夫妻,什么是爱情,他们会认为是一个笑话。懂一点的人会说,年轻人,爱情总会过去,而婚姻却一直持续,结婚的主要任务就是生下一代,传宗接代,无关乎爱情的事情。
      “爱情总会过去,而婚姻仍在持续。
      “当我们讴歌那些矢志不渝的爱情时,我们发现现实生活中的那些至死不渝的爱情,都是恶作剧般的存在。”
      ……
      振武喃喃自语,无法抑制自己,流出了眼泪,春子并未觉得难过。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即使他哭起来,春子会觉得也很正常。
      如果他一如平常情况下婚期在即的男人,那么喜悦,或者是已经过了爱情的兴奋期,即将是步入婚姻生活状态的淡然若定,那才会让人不可思议,甚至于惴惴不安。

      毕竟振武并不是一个精神上麻木不仁的人。身为老师,而且在年轻人当中,还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应该拥有睿智的思维和丰富的感情。
      可是雪秀却被吓得手足无措,她紧紧地攥着春子的胳膊。

      可能雪秀的惊慌让振武醒过来,不应该在这对相依相偎的少男少女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凄凉。
      “真是,在你们面前流泪,不象话。”
      振武为自己的失措表示歉意。他拉起衣袖抬起手,替自己揩拭去眼泪。

      他指着桌上一叠书和本子,苦笑着告诉春子雪秀说,他这一年当中,看了很多开解人生方面的格言,学习与高手对话,看看能否打通自己思想中的顽结。
      “坚强不是面对悲伤不流一滴泪,而是擦干眼泪后微笑着面对以后的生活。
      “作恶太多,良心就会泯灭。多做善举,就会习以为常,也会成就自己的品格。”
      “这些我都可以背下来。”
      他背了几段话后,告诉春子雪秀说。

      尔后,他站起身来从那些放在书架上的卷纸拿一筒下来,取下皮筋圈,在桌面上摊开。
      春子雪秀一张一张地翻看,比起何穗的画来,确实算不了什么。
      然而这一堆的画纸当中,总有一个姑娘以各种不同姿势出现在画面上。

      “每一帧画面都美如梦境,温暖了无数人,也治愈了许多孤独的心灵。”
      一幅画旁边空白处有一题跋。
      “这是你刚才相片上的女朋友吧?”
      雪秀以她女孩子的敏感,想起刚才振武拿岀来给她看过那个姑娘的照片,问。
      “还不算……好朋友吧……现在只能说只是好朋友。”
      振武瞅了瞅画面上的女人说,片刻后又说:
      “既然问到了,你们也看过她的相片。可能发展下去,会是——女朋友吧。”
      振武最后一句话,充满着遗憾。

      就冬塘山区的小叔娶寡嫂的婚姻而言,通常不会有情投意合如新婚夫妇那样,会沉浸在喜悦的幸福之中。
      他们之中要么是一方乐意一方不乐意,要么是双方都不乐意,在抗拒父母的逼迫无果后,都会就范于家庭中的利益,完成小叔娶寡嫂的婚姻,度过自己看似漫长其实短暂的一生。

      振武的糟酒吃完了,他起身再去铲,匡五婶拦住他:
      “崽儿,今晚算了,再吃会醉了。”
      春子妈却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胳膊,让振武自己去厢房酒坛里铲。
      “你现在不让他吃醉,把弊在肚子里的闷气发岀来,明天要在酒席上闹吧?今晚让他醉,最好闹闹,把气撒岀来,明天婚礼上就太平了。”

      春子妈这边跟匡五婶打了招呼,立马走到振武房里,对春子雪秀说:
      “你们俩好好陪着,肘子肉算你们俩一份。”
      春子雪秀还没听明白,振武的唱歌声传了过来:
      “穿恶浪哎,跨险滩哟,……涛声不断歌不断,微山荡漾白云间,船工一身都是胆,
      高峡风光看不尽,轻舟已过万重山。”

      “春子,振武老师伤心之极。”
      雪秀悄声对春子说。她一脚踏着火炉一脚蹬在地上,使劲地撑起身子,往春子身上靠过来。
      “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春子问。他并没有如平常那样躲开雪秀靠的自己的身子。他让雪秀靠着,雪秀是侧身而坐,靠着自己犹如一堵背墙,她裹着自己的大衣,自己让她靠着也很暖和。
      “幸好没有喊天哭地,手舞足蹈。”
      雪秀想起学校那些男同学哭的样子,又说。一下后她止不住“噗哧,”一声笑,赶紧用手臂捂住嘴,把围在脖子上的大围巾往上拉,遮住自己的脸。

      振武端碗糟酒进来,他没再唱,而是提高声音告诉跟前这对少男少女说:
      “船工号子。结了婚就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快夜深时,春子雪秀露出困乏状,振武也疲倦了,
      “春子雪秀,弟弟妹妹,谢谢你们,我今晚上把过去一年的话都说出来了。”

      “我只想做做样子,没想到、唉,竟做成了。不知道是不是造孽呀?”
      回来的路上,春子妈唉声叹气地说。她告诉俩个孩子说,婚庆明天举行。
      “呀?明天?有这么急吧?”
      雪秀在暗黑中惊讶地问。
      今晚提亲,明天结婚,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都是一个屋里的自家兄弟,又不过门又不过户,女人就挪一挪床。要不万一振武后天又后悔了呢?”
      春子妈说。

      “妈,他早就同意了,只是身边没人说话,他不好开口。”
      春子在后面对母亲说,
      “要是他僵着,谁作媒都没用。”
      春子是在安慰母亲,振武和妮英就算是一对不对称的婚姻,与母亲作媒也没有关系。
      “也是。想想也是苦。振武要是生在一个好些家里,就不会这般了。”
      春子妈充满着歉意和同情,“瑞能不会说话,还打了他。他爸妈是一对闷葫芦,妮英呢,也是钳子撬不开嘴的人。以后过日子,怎么办啰?”
      春子妈可能这时才完全恢复理智清醒过来。
      这可能是世界上未曾有过的媒婆不希望自己会做一桩成功的婚姻。

      “我就听他一个人在屋子里说话?”
      一会儿,春子妈又问春子雪秀。
      “他弊了一肚子的话,没人与他说,一个人闷得太久了。”
      春子以自己的判断告诉母亲。
      “振武哥是老师,可以在课堂上说呀。”
      雪秀回应春子。
      “姐是老师,你问她可以在课堂上讲废话吗?”
      “哼,你这是什么话?你说的就是废话嘛。”
      雪秀和春子一前一后斗嘴。
      ……

      翌日清晨,春子一家就准备去振武家。
      和昨日的太阳天不同,天下起了毛毛雨。
      “唉呀,这天也会拣人家呀。”
      春子妈愁眉苦脸。因为日子是自己定的,她是很不乐意今天下雨。

      睡在春子屋里的雪秀还在懒床,冬花去了厅堂吃早餐。春子进来时,她在被子里拱着看小人书。
      “你该起来了。”
      春子知道雪秀有懒床的习惯。早上起来洗潄之后,还得回床上小睡会儿,有时吃完早餐也是这样。
      “昨晚睡得太好了,可就是不想起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懒吧。”
      春子对她说。他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开始为自己穿衣服。一会儿要去振武家吃婚席,衣服的里外都要凑底换新。

      雪秀侧过身子,一骨碌爬起来,她穿着贴身小内衣,晃着两条大白腿,把搭在床尾板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十六岁的女孩已经显示出姑娘家圆润的身材。姐姐这几天一直在教她,让她以姑娘的姿态去影响春子。春子是自己的男人,自己要以女性特有的魅力去亲近他,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温情。

      “你穿好衣服再起来嘛。”
      春子不以为然,他常常这样教导起床没穿好衣服的冬花。
      “穿着大衣,干嘛要穿衣服起来?我先搽脸。”
      雪秀下床,故意撞了一下春子,走到书桌前,拿起她的扇贝雪花膏,打开壳子,往自己脸上抹粉。

      “姐说,如果你看到一个人在你面前闪光,那说明他的人品智慧都在你之上,这时候你就得捕捉他,把他占为己有。”
      雪秀对着床头上的小圆镜子边搽脸边瞅着身边的春子说。
      “谁说的?”
      春子问。他知道这并非是雨秀姐所说。
      “姐说在西山时,上学的时候在书店里看到的一段文字。”
      “书带来没有?”
      “姐说焚毁了。”

      春子没再吱声,他把自己的围巾挂在脖子上,又从床架上取下帽子,准备出门。
      这时的雪秀一下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双手捧着春子的脸:
      “搽搽脸。”
      春子洗潄完,姐姐秋华喊他过去姐姐房间搽过,他用手挡着自己的脸告诉雪秀:
      “我在姐房间搽过了。”

      雪秀并没有听他所说。她还是掰开春子的手,朝手掌上哈了口气,把自己双手掌里的雪花膏擦在他的脸上。
      “以后我每天帮你搽,你自己不要搽了,这样也不会浪费。再说我抹在你脸上的,肯定很均匀,要是你搽的话,就会漏了这一块呢。嘻嘻。”
      她说完趁机在春子脸上掐了一把。

      这时云子进来,她再往云子脸上抹时,云子把脸躲到一边。
      “昨天早上你擦得我衣领上都是。人家笑我是个女人,搽这么香的雪花膏呢。”
      “香也比冻开脸好呀!还剩一点儿,就抹在你脸上,要不浪费了。”
      雪秀重新打开扇贝壳,用手指勺一点沾上,放在手心里搓匀,再用双手捧着云子的脸抹上去。
      “你的比姐姐的香好多呀。”
      云子还是嫌雪秀太香的雪花膏。
      “这个牌子好一点。每次擦这么一点点,勺多了就浪费了。春天来了,擦不了多久了。”

      雪秀天天帮云子擦,从去年底入冬以来,云子脸皮没有以往那样冻裂过。
      “以前大姐擦,今年你帮我天天擦,二姐从来不跟我擦过。”
      “冬花自己都不擦,她怎么帮你擦。你看到姐和细秀擦,你把脸皮凑上去就是了嘛。”
      “以前没擦也没什么事,冻开了,过二天就好了。”

      春子趁雪秀给云子搽脸时,开门走了出去。昨晚母亲告诉他说,他今天要早些去振武家,中午婚席上一道主菜的肉,等他去食品站把肉赊买回来。
      半年后或年底前谁家有头猪售卖时,由振武家去买下来,把赊欠食品站的今天婚宴上的肉还回去。
      置办婚宴席上的肉,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雪秀给自已梳妆好,这才挺起胸脯对着镜子边审视自己的容貌,边一件一件穿上衣服。

      春子一家穿戴好衣服出门,朝下塆村振武家走去。
      刚才下的毛毛细雨,竟然停了下来。
      “今天要是个好日子,就不要再下雨了。”
      春子妈忧心忡忡地说。
      从昨天晚上做成这桩小叔娶寡嫂婚姻的媒,她一直处于愧疚之中。

      冬花和细秀一路小跑,走在最前面。他们在振武家门口的小山丘上,停了下来。
      那儿树上的吱吱喳喳鸣啭的几只云雀,吸引着两个女孩。
      她们朝后面的家人呼喊,让他们一起来看看。

      春天的鸟儿精神抖擞,它们啼叫不停,倚在树枝头隔一会儿又飞上天空。有时候低飞,掠过人的头顶,落在眼前的树枝上,甚至可以清晰看到雨后沾在羽毛上的小水珠。

      孩子们要在外面玩,春子妈雨秀秋华就先去了振武家。
      云子迫不及待脱下裤子,就在雪秀面前撒尿。
      “云子,你就不能走远一点嘛?”
      因为距离太近,云子那小玩艺又翘得很高,雪秀说着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脸上飞起一片红潮。

      “云子,”
      冬花从地上拾起一根枝条,朝着云子的屁股抽,“你不知道雪秀姐不是家里的女孩吗?爸爸妈妈教你,不能在外面女孩子的面前撒尿。”
      “冬花——”
      雪秀朝冬花喊一声,把捂在眼睛上的手放下来。

      “雪秀姐就是家里人呗。上次妈妈也看到了。”云子不服气地对冬花说。
      他把小屁股挺起来,眼前一股清冽的水线飞出很远。

      雪秀刚住到家里,有次云子在池塘边当着她的面撒尿,让她羞涩无比。雪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男孩子的身体。
      春子妈见雪秀绯红的脸,很是同情:
      “我可怜的女儿,家里没有哥哥弟弟,都是女孩子,一见男孩儿就羞成这样,也真是够可怜的啦。”
      春子妈呵呵笑着,亲切地嘱咐她说,
      “以后就跟春子云子一起玩,把春子云子当作是自己的哥哥弟弟。”

      振武的婚宴,张连英碍于自己也是寡嫂身份没有下来,张连英没下来,胡老师也就不肯来。
      她说正好午饭有个伴。春子妈让她们不要做饭,吃饭时会把饭菜给她们送上来。

      婚典的酒席上,冬塘习俗媒婆一家要在新婚夫妇家吃两天,婚席后还有一桌的酒菜由新郎扁担系着红线,挑着盖上红布的大箩筐亲自送回媒婆家。

      张连英胡老师没来,周瑞能匡五婶夫妇也没问。他们告诉春子妈说,昨晚他们母子女三人回去后,振武一宿未眠。
      春子妈听后,伤心地说:早知道让春子雪秀陪久一点。

      春子妈边唉声叹息边和生产队长瑞金大叔安排人准备酒席。
      按三十几户人家每户来一人,准备七桌。说不摆酒席,还是派人提着玻璃桶去木铺街买酒。
      去食品站剁肉,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只能落在春子身上。
      大年十一,就冬塘习俗而言,年初六以后,基本上年节已过完。
      每家每户年前分发的肉票也都吃得精光。
      就是赶早去食品站还不一定能赊得到肉。
      尽管春子是区委书记的儿子,食品站每天所售的肉量都是按严格的指标确定销售的。
      春子妈再三叮咛,直接去找站长老姜大叔,让他们不要去找何穗。

      乃子不知从哪里借来一台单车,推到春子跟前,他对春子说:
      “本来派我去木铺街打酒,后来又让我去搬桌子凳子,找不到人借单车,又派我去借单车,单车借回来,我爸说让你赶紧骑去剁肉,得快回来,要不今天正席就吃不到肉了。”
      春子正要说什么,瑞金大叔站在振武家门口朝他喊:
      “春子,快点骑车去吧。厨房等你剁肉回来开伙啊。赶紧去吧。”
      “还不知道行不行。”
      春子嘟嚷一句。知道这任务非同小可。
      “要是不行,今天就白忙活了。”
      乃子担心地说,他诚心诚意扶着单车一直等春子骑上去。

      “等等我。”
      雪秀咚咚地跑过来,她的围巾还没围上,一只手扯在脖子上,剩下很长的一截随着她的跑动,飘在空中。
      她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大篮子。
      “有二十多斤,乃子爸说。”
      “呀?”春子怔了一下,“太多了吧?又没票。”春子之前没票也剁过,那都是一斤两斤剁,最多也是三、五斤。
      春子有点迟疑,朝振武家门口望过去。
      这时又想吃肉又想看笑话的乃子,把单车推给雪秀自己缩到了一边,看着春子窃喜地笑。

      春子妈走岀来,她朝春子摆摆手说,你去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春子这才骑上单车,载着雪秀,雪秀提着篮子坐在后座。过了天缝口,四下无人时,雪秀伸长手臂揽住他的腰:
      “到了木铺街口把我放下来。大后天开学了,到时候,整个学校都是说我和你的怪话。”
      “放开你的手。”
      “哼……”

      到了木铺街口,雪秀把揽在春子腰上的手放在后面车轴上抓住,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她整张脸。她并没有下来,春子似乎也忘了还载着她,飞快地骑着车朝食品站驶去。

      春子去找站长老姜,雪秀来到了何穗的财务室,她说明来意是和春子一起帮振武今天婚席上剁肉。
      何穗闻言大惊失色,呼喊起来:
      “天!振武怎么同意?寒假前……我们还在一起刷标语,他还是有唱有笑的,闲下来还拉二胡给我们当乐子耍。”
      “妈作的媒。”
      雪秀快言快语告诉何穗后,又说,
      “我和春子昨晚陪他坐了老半天,他说了很多话,最后还哭了。”
      “不哭才怪呢。他和蒋蕴仪好,也有二三年了,就是没什么进展,可能振武还是民办老师吧。去年上半年,小蒋又调回城里汽车站上班了。”
      “难怪,他画了好多小蒋的画像。”
      “振武很有才气,太可惜了。”
      何穗惋惜不己,从财务室出来,带雪秀去找春子和站长老姜。

      她们在猪圈边看到春子。俩人走向前,正待问话,一个穿黑色长褂的小个子男人从猪栏里走出来,是站长老姜大叔。看到春子,知道要肉。
      很干脆地说:
      “今天都分完了,只能再宰一头。”
      “太多了吧,站长。”
      何穗有点惊讶,以前她是凭票给雨秀春子家剁肉,也是挑肥拣瘦的事,让人刀口往里拐,切多半斤一斤左右。
      现在要一头,对于她来说,是件很大的事。
      “春子来了,怎么办?只能从每天份量慢慢减,到了月底补上。”
      老姜很淡定地说,立马又入了猪栏里。

      何穗哑口无言。看站长老姜这副驾轻就熟的架势,肯定也不是第一次。
      “春子,你们就是与我们不一样。雪秀,我要是你,书也不读了,赶紧结婚算了。”
      “啊,何姐,我还要上大学……”
      雪秀冲口而出,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她怔呆地望着春子。
      春子若无其实一般,他跟着老姜去了猪栏。

      何姐带雪秀回财务室,俩人走到门口,都不想进去,就靠在旁边的水泥栏杆上。
      “雪秀,你说出来我也不会往外说,我是你姐呀,你不会把姐当外人吧?”
      何穗背靠着栏杆,接着刚才的话,看着雪秀说。
      “不、不……何姐。”
      雪秀赶紧摇头,她知道何穗已经听出了自己的话音。
      要知道,上大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梦想。她高中还没毕业,周家已经替自己安排好了。如今看到食品站是因为春子的到来给振武买肉,格外宰头猪,她知道这绝非普通人家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她不能说岀去。

      住到春子家里,她才知道,原来生活中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而且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都是人家望尘莫及的好事情。
      好处之多,不计其数。与自己住在西山,住在学校,简直就是两重天。
      怪不得姐姐与振林一谈恋爱,就不愿回学校,一直住在春子家。
      美好的幸福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春子从猪栏那边出来。他走到放在一旁的自行车,脚蹬上踏板,快要骑上车时,对雪秀说:
      “我不看宰猪。我去木铺街玩会。”
      见何穗正望向自己,他朝何穗发出邀请:
      “何姐,下班去我家呀,姐让你去陪她。”
      “好,我下班就去。”
      何穗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兴冲冲地撒开腿小跑过去,伸手要拉住春子的车,喊道,
      “你怎么丢下雪秀不管呢?雪秀拉住他……”
      “我不去了。人家说怪话呢。”
      雪秀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也小跑过来。
      “你不追,小心有其他女孩子追。我帮你拉住他……”
      何穗向前快要拉春子单车时,春子一溜烟骑着车跑开了。

      “春子比林子好,你看呢?我知道你姐没叫我去,是春子的礼貌、气度,林子就不会这样。”
      何穗站定下来这么说,雪秀有点儿尴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姑娘们在一起,有点儿复杂。
      “你姐叫我去了,没叫小文,小文有意见。所以就干脆不叫我了。我就孤孤零零与猪为伍,守着臭烘烘的猪圈过日子。”
      何穗虽是故意这么说,但神情也是有点儿落莫。
      “小文要搬到公社住了。”
      “啊?什么?……”
      何穗很惊讶看着雪秀问。
      “哎哟,何姐,我今天把什么都告诉了你。一会儿春子会骂我,抽我都有份了。”
      雪秀知道自己又失口了,不禁懊悔起来。

      “雪秀,春子家的事你不说我们迟早也会知道,你不说春子的工作,我们也知道春子还愁工作吗?你说你上大学,等你明年高中毕业,肯定就会去上大学,小文搬到公社无非是与振实结婚嘛。这都没什么嘛。”
      “可是太早说岀来,就不好了。”
      雪秀很懊悔地说。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姐姐雨秀在她刚住进春子家时,再三叮嘱过她:春子家的事,不要向外人说。

      “你肯定是听春子爸爸说吧?”
      何穗问。她知道,周家如果不愿让外人知道的事情,雨秀春子春子妈是不会跟雪秀说,雪秀知道的,八成是从周瑞年那儿亲自听到的。之前雨秀也是这样。

      “何姐,你别问了。”
      雪秀真的发起愁来。
      就人品而言,她相信何穗。可是她与何穗还不是很熟悉,她们之间的关系甚至还不如春子。
      她知道上大学、结婚都是大事,却让自己一下子全都说了出来。现在的雪秀真的是打心底里佩服春子,他认识那么多人,有时还跟大人一起出去,陪着有身份的人,就是口紧,没有把家里的事情漏出一点风。

      午饭时分,婚席开始。没有贴婚庆对联,挂大红喜字,搭红幔布,更不会有啪哩呯啦喜庆新婚的鞭炮声响。一切与平常的日子无异。

      爷爷走在最前面,振武背着祖父,春子和雪秀跟着老爷爷左右的后面。
      俩人耽心万一振武腿脚不稳,打个踉跄或滑一跤,祖父就会从他背上掉下来。
      春子把手放在祖父背上扶着。
      “老爷爷,完全可以用长毛巾捆在振武老师身上,这样就百分百保险了。”
      春子对老爷爷说。
      “那不是背娃娃了嘛?”
      祖父伏在振武背上回答。
      “春子你放心……哎。”
      振武话没说完,就打了个踉跄。
      “你走稳一点嘛。吓死我了。”
      雪秀赶紧迈向另一边,把手扶在祖父的背上。
      “你们不要说他,一说他,他更怕,更容易滑倒。”

      正说着,瑞金大叔带着俩人一人手里提着箕里的煤渣,快步走了过来。
      他们在振武前面,把煤渣撒在路面,一直沿着路面撒到振武家门前。
      “振武你下来喊一声嘛。不防你这么快就下来了。”
      瑞金大叔撒完后,把空簸箕收在手里,对振武说。振武没搭话,径直背着老人进了屋。
      如果是正常的婚庆,这时会响起一阵长长鞭炮。作为家族中的长老,亲临婚庆现场,有着不可替代吉祥的意义。

      振武把祖父背进屋后,就再没出来。
      是正常新郎的话就会着红袍,戴礼帽,去祠堂,先绕一圈,摆上供品,向祖先禀告自己成家立户要添人丁,以祈求平安顺遂。

      下塆村一些好事看热闹的妇人和孩子们站出来:小叔娶寡嫂,在牛家塆还是头一回。

      春子妈和瑞金大叔周瑞能匡五婶夫妇在振武门前,站在一起,他们脸上忧心忡忡,担心不已。
      他们见到春子,一齐朝春子望着过来。
      春子妈招手让他过来,叮嘱他:
      “春子,你去振武房间看看,如果他在屋里一直坐着,你就陪着他,他要是有什么事让我们做的,你岀来就告诉我们。”
      “会不会闹呀?”
      瑞金大叔很是担心地问春子妈。
      “振武是老师的,怎么会闹呢?”
      春子妈回答,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安慰自己和惴惴不安的周瑞能匡五婶夫妇。
      生产队长周瑞金大叔能不能镇得住场面,对于春子妈和周瑞能匡五婶夫妇是个未知数。

      春子来到振武的房,意外地看到北方人。
      他屈膝坐在火炉边的板凳上在调试二胡,二胡架在他膝盖上,随着他手拉弓弦吱嘎吱嘎地响。

      北方人的到来,又在调试二胡,让春子觉得非常奇怪。
      “振武老师——”
      春子朝振武老师打声招呼,眼睛却看着北方人。
      “春子。”
      北方人朝春子笑着点点头打招呼。
      “嗯,……”
      春子朝北方人嗯了一声,他还不知道如何应对北方人的寒暄。这种场合他也弄不懂,振武老师怎会叫来北方人。

      春子走过去,看振武正在的画画,似乎今天的婚宴,与己无关。
      画纸上是一张人脸图,它的面部线条扭曲得不成人样。再仔细看,是在临摹。
      “心杂,没描好。”振武有点泄气,他掀开画纸,让春子看下面的画。
      可能因为蒙在上面的纸有点厚,与贴在纸下面的原画差别太大。
      原画的线条没有这么扭曲,至少看上去是人的模样,知道是张人脸。
      “梵高的自画像。一个伟大的画家。”
      振武告诉他们说。
      “不知道。”春子摇摇头。
      “不是画画的人,怎么知道?”
      振武说。
      “它的画风表现对爱情、友情、生命的敬畏,表现出自己内心的孤独、痛苦、挣扎。他的作品具有一种人文情怀,能够抚慰伤痛、化解情绪、净化心灵。”
      振武把掀开的画纸又蒙在人脸画面上,描了几笔,又拿开,仔细盯着原人脸画,再说,
      “据说梵高跟好朋友吵架,好朋友要离开他,为了表示友谊,梵高想要送点自己的心爱之物给好朋友,他在割耳朵和割胡子之间,犹豫了很长的时间,最后割掉了耳朵。”
      “呀?”春子有点惊愕。
      “他认为割下一只鲜血淋漓的耳朵,比起可以割完再长的胡子来,更能体现自己对友情的真诚。这是恶作剧。不要去相信它的存在。”
      “这?这太不划算了吧?”
      春子有点恶作剧地笑。既然振武老师当作是恶作剧自己也就恶作剧开一句玩笑。

      振武抬起头,看一眼春子回答他,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问他,
      “你干麻要去剁肉呢?要是你不去剁肉,多好。”
      春子无言以对。振武指着旁边昨晚上春子雪秀坐过的板凳又说:
      “你坐,我也不画了。雪秀呢?”
      “我去叫她?”
      “你叫她来,我让老徐给咱们唱黄土高原的歌。”

      “黄土高原?黄土高原在哪?”
      春子找到雪秀后,把让她听歌的歌名告诉她。雪秀眨着眼睛,问他。
      “我也不知道。可能在大哥部队那边吧。”

      俩人来到振武房间。振武面前的画画变成一本曲谱。
      振武跟春子雪秀介绍北方人:“老徐、叫徐叔。”
      振武说他喜欢远道而来的客人,尤其是很想聆听来自于千里之外的声音,借此可以丰富自己的内心世界。
      想起过年去北方人家里作客的热情招待,雪秀朝北方人尊敬地喊了一声,“徐叔。”

      老徐告诉春子雪秀,振武老师让他在振武家屋后他们自家旁边的菜地里开垦一块菜地,下面生产队晚稻田不作旱田的话,也可以去作土种菜,到时候跟生产队长瑞金大叔说一声就是。
      旱田缺水,春季作稻田,全凭老天下雨水。不光是牛姥山的各个生产队,整个冬塘山坡上的旱田都是如此。毕竟有泉眼涌出水的山坡很少。
      振武让出自家一块自留地让北方人作土,解决了北方人家吃菜的问题。

      之前北方人在冬河岸边拓荒垦土,很多人都劝他,不要去再近的河边垦土,春天雨水一来,再好的土壤都会化为乌有。他不听,在河畔上挖出一大块地来,种上好心人给的菜苗,前日里下场小雨,土壤变成泥浆,根本无法下脚,菜苗全都泡在泥汤里,他的一切努力真的化为乌有。

      “我叫徐乔刚、老徐,以后碰到我,管我叫老徐就是。”
      北方人主动把自己的名和姓再告诉春子雪秀,籍此用来以后他们之间方便的往来。
      “以后你在我们冬城要是遇上什么难处,找春子可以了。只是不是什么过头的事情。”
      振武对老徐说。
      “春子,先谢谢你了。”老徐很热情地朝春子笑着说。

      “我让他唱支他们家乡的歌,给我们听。你们肯定没听过。老徐在学校给我唱过,今一早,打开后门看到他在作土,我就让他进来。”
      “今天你们家谁生日吧?”
      老徐问振武。
      “我爸五十二岁生日。”
      振武回答。
      “噢,是小过生日,我们那是逢十大过生日: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大过生日得摆酒喝。小过一般不过,一家坐一桌给生日人煮碗面。”
      老徐告诉大家说。
      “我们是逢十进一:二十一、三十一、四十一、五十一,大过。小过和你们北方都差不多,吃碗面打个荷包蛋了事。”
      振武说。

      老徐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只有一件海洋蓝的长褂和一条同样海洋蓝颜色的裤子,两边的膝盖打的是女人花白色的补丁。衣服裤子已经旧得泛白,不蓝不青。
      老徐站起身,把二胡递给振武:
      “来吧?”
      “来吧。”
      “你拉?”
      “我先拉。”
      振武接过老徐递到手的二胡,摆好拉弓的姿势。
      老徐站起来,来到屋子中央。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雪秀忍不住“卟哧”笑了一声。
      “我只有站着才能把声音提起来。”
      老徐见雪秀笑自己,他笑着告诉雪秀说。
      随着振武的二胡旋律响起,老徐仰头亮开嗓子引吭高歌:

      白花花的太阳光
      照在妹妹红扑扑的脸上
      白云朵朵多美丽
      比不上妹妹的花衣裳呀

      叫一声妹妹呀
      你莫走呀你莫走哟啰
      跟着哥哥去放羊哎哟
      满眼黄沙飞扬呀

      不见羊儿,不见妹啰
      白云呀头上过
      妹妹呀在心窝
      不见一滴雨儿落
      雨儿落哎哟
      等到高粱红了呀
      又一冬哟哎
      玉米棒呀,挂在墙上哟
      ……

      来自千里之外震天价吼的声音,老徐高吭的嗓子,从屋里传到外面,外面窗户上趴满了人。
      “如果不是老徐,我们不认识高粱红和玉米棒。”
      北方大地黄土高原表像的单一与南方大地表象复杂多样的树木花草虫鸟,就有廻然不同。
      表现在直抒胸臆的歌唱艺术就是粗犷与细腻上的差异。

      春子妈把妮英拉出来,让她坐在厅堂新婚夫妇席上:
      “你要是看到振武在哭,你也跟着滴出几滴眼泪来。如果他闹,你就哭着拉住他,你就跪在他身边,陪着他。”

      振武既没哭也没闹。
      婚庆仪式上所有的程序,都事先一一顶问振武。振武说他只拜老爷爷健康长寿,其他一切均免。
      众人想想也有理:天地、高祖和先堂兄长已经替他拜过了。
      瑞金大叔和他一问一答:
      “酒席一上,炸几串鞭炮?”
      “不要。”
      “族长讲话,恭祝新郎新娘?”
      “不要。”
      “洞房揭头帕?”
      “不要。”
      “摸枯子掷扇子滚床?”
      “不要。”
      ……
      瑞金大叔不再问,众人静屏息听。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现在一切以顺遂为好,赶紧把婚庆办完。
      避免如一些拒婚被逼的男女,在婚礼现场大哭大闹掀桌子。
      大家先怕振武闹腾岀什么给周氏族亲的笑话来。

      振武这样的老实人一旦发起飚来,可是不得了的事。
      根据过往小叔娶寡嫂被逼改嫁再婚二婚就范的男女主人,借婚席上大吵大闹的事例,就是振武闹起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北方人老徐从众人口中得知是振武老师的婚庆,再也没吭声过,脸上的表情也格外庄重起来。

      瑞金大叔喊一声开席了,人们低头开始吃喝。只听得杯盏相嗑的声音和忽嗤忽嗤的人的吃喝声。

      “我只敬老爷爷。”
      振武走到祖父面前,扑通跪下。春子妈赶紧把端着碗正在吃的妮英拉到振武身旁'跪下。
      振武举着杯,朝老爷爷喊:
      “敬老爷爷长寿。”
      他一饮而尽,再加上一杯,走到春子雪秀跟前: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哥祝弟弟妹妹永远同心同行幸福快乐。”

      “老徐,唱一段呀。”
      振武喝了两杯酒,没再多喝,他不会让人看到自己的酒态。振武从屋里拿来二胡,坐在新婚席上,让老徐唱支来自千里之外的歌谣。

      梦短梦长
      期盼佳期
      桃花梨花
      几叶到寒暑
      万年枝上托孤身
      只要造化三分福

      临风一笑
      从此以后
      不谈妆容
      陌上又花开
      无限春愁莫相问
      消退了一点凡心

      暂时花月下影
      生下了几许春心
      纵然读尽万卷书
      可曾有过半块土

      我笑风来花摇花
      他人笑我酒中傻
      ………

      老徐开口唱歌,看热闹的人个个喜笑颜开。这悠悠性情坦荡响亮的歌声,山里人还是第一次听到。

      振武二胡声,悠扬婉转,带着几分无奈和悲伤,他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中,在他的理念中,自己不是在演奏音乐,而是在倾诉内心的悲戚与哀怨,无关乎的男女欢爱即将到来的生活,眼前摈弃理想妥协的现实,不能抗争的婚姻。

      在等待小叔娶寡嫂的日子里,这一家人终于达成了谅解。
      这个即将成为寡嫂的男人,是否已经痛切地体味到自己将面临的怎么样的一种新的家庭生活?
      比如不能对话,思想层面无法达到共识,
      以后在处理家庭事务当中,除了遵循人类社会应有的规律,没有自己一丝一毫的主张。
      要么自己成日纠缠在纷乱如麻的家庭琐事之中,事无巨细,都听命于已,对方只是一个笨拙的执行者;要么破罐子破摔,给自己和对方设定界线,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任其自生自灭。

      振武娶寡嫂,会是善良和希望的象征?它里面又有多少沉甸甸的责任?
      在振武看来,婚姻一定程度上就是修行。

      婚庆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春子妈和瑞金大叔的对话:
      “刚才把我吓得,就怕他闹。年初六去老虎坳偏子脑袋也是二婚的,是女人不肯,她把桌子全都掀到山沟里去了。”
      “可是闹归闹,过了几个月一年,气消了,人就安心了,再过一年半截小孩有了,还不是一样。俩夫妇过日子。也看不出什么再婚二婚的。”
      瑞金大叔显得很轻松地笑着说。在他眼里,今天振武没有闹婚,已经是一件非常成功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小叔娶寡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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