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笼》连山与水

3、怪物

　　阿东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颤着声儿道：“公子……公子……现在怎么办？”

　　阿东的声音很大，杨亭的注意力被拉回来，转头看向阿东。阿东还在兀自不休地颤抖恐惧，不停地在问他怎么办。

　　杨亭一改惊恐，反而平静道：“不知道什么东西，你去看看吧。”

　　阿东还在颤抖，缩着脖子，闻言，脸上忽然呆住：“啊？”

　　阿西的惨叫还在继续，杨亭觉得阿西真的要死了。他身边就两个小厮，他只有对阿西知根知底，因为阿西是他家养的仆人，他还不想他轻易死掉。

　　杨亭对阿东道：“不用再装下去了。封刀手，我知道你的底细，来杨府前，你在江湖上是有名的刀客，如果你不能制服那个东西，那么今夜，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就在杨亭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阿东仍保持着瑟缩的姿势，身子却是颤也不颤了，就像是皮影戏上的影儿忽然被钉在幕布上一样，一动不动。待杨亭说完，阿东方道：“杨公子早就知道我的底细？”

　　“不知底细的人，杨家可不敢用。”杨亭冷笑回。

　　听到这句话，阿东常常低下去的背脊，慢慢变直了。因为腰背舒展，这个青年似乎又高了那么点。这时候，他整个人的气质好像就变了，就好像一个歪在地上的影子，慢慢被扯正了一样。阿东脸上露着可怖的神色，“公子既然知道我的底细，去京城的路上危险重重，不怕我谋财害命，又如何敢用我？”

　　他现在的模样真真正正是一个在江湖上刀尖舔血的刀客的模样，目光轻蔑，看杨亭仿若只是一块待切割的肉。

　　杨亭并未回答，他感受到阿东目光的危险，却还是一字一句，冷静地提醒他赶快救人，“如果对面是野兽的话，把阿西吃掉了，不管是补足能量还是沾了血气，都会比现在更强。还是先救人吧。”

　　月色藏于云层，光影明灭。杨亭和阿东的脸都藏在黑暗中，一番话下来，谁也无法瞧清对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阿东不得不承认，杨亭自私自利，傲慢凉薄，但是关键时刻，还能够保持一定的冷静，知道利弊。

　　阿西还在疯狂的乱叫，似乎下一瞬就要被那个不明的东西一点点吃掉，阿东不再犹豫，身子一闪，身轻如燕，跃到神女像附近救人。

　　杨亭见他动了，也慢慢跟了上去。

　　杨亭的胆子并不算小，他握紧手中的匕首，重新点了火折子，红光在冷青的室内照亮一点。
　　杨亭借着光慢慢靠近神像。阿西的惨叫还在继续，人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下发出的声音，极其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在阿西的惨叫下，阿东的喘息声也越来越大，听得出来那东西十分难缠，阿东叫道：“阿西，用手爬开！快啊！”

　　阿西痛苦地叫着，声音也不似之前大了，像是快没有力气了一样。这很像人濒死吊着的最后一口气，渐渐弱下去的声音。

　　一个人慢慢地抽气，要慢慢地死掉。杨亭一步步慢慢地靠近，每一步下去之后，感觉阿西那里的动静更轻一些。
　　这也意味着，阿西的灵魂也在慢慢变轻。

　　杨亭贴住神像的一面，微微探出脑袋，一双眼看向神像后面探视。

　　神像后面其实是一片黑。
　　黑暗里，只有薄薄的一层月光照亮斗大的屋子，月光在神女像后照出的纷乱光影。阿东手中的刀偶尔会碰上月华，折射出一芒璀璨的光。那光折射过杨亭的眼睛，照出一片雪亮，他心中不由赞道：“好刀！”
　　刀光扫到抓住阿西的东西上。

　　杨亭只一眼，就能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残肢、白骨，一片死骸堆积成怪物的身体，硕大笨重，一条黑雾延长成为它的脖子，黑雾的另一端，是一颗颅骨破碎，黑发乱缠的骷髅头。

　　杨亭握着匕首的手一颤，那一柄用来护身的匕首差点握不住掉在地上。他竭力克制住恐惧，不让自己失控。

　　阿东的身影在黑雾与白骨间闪烁，他手长腿长，手脚灵活，那怪物几番想要捉住他，都扑了一空，让他溜走了，十分懊恼。阿东不仅躲过怪物的攻击，还将阿西往外拉了一些。
　　“阿西！还不快跑！”阿东又吼了一遍。

　　阿西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脸上早就被泪水打湿，听见阿东的身影，只会像小兽一样呜咽，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杨亭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看清局势。他观察许久，总算抓住一个时机，立刻去拉住阿西。他虽然身子大不如从前，但是好歹是一个成年男子，还有些力气在身上。阿西不知道为什么，身子也比平常轻了许多，杨亭一拉，便将他从那一具白骨堆里拽了出来。

　　阿西见杨亭来救了他，在呼号中像是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杨亭牢牢不放。他的五指抓上杨亭的手臂，像是铁箍嵌入一样。
　　杨亭一鼓作气，将他彻底从尸堆里拉了出来，拉到安全的地方。
　　那怪物见到手的猎物丢了，咆哮了起来，黑色的雾气不断扩散，想要包裹他们。然而，怪物的身子屡次被阿东斩断，阿东一刀一次又一次荡过去，那怪物的身姿也摇曳得更加疯狂。

　　最终，怪物咆哮着扑向阿东和杨亭，化作一阵黑烟在他们二人身边掠过，黑影在空气中划出“之”字形的轨迹，旋即消失不见。

　　怪物离开，不知所踪。杨亭和阿东还怔愣在原地，二人均感觉后背上有如芒刺。
　　“消失了？”阿东问道。

　　杨亭眼睛盯着黑暗中的空间环顾一周，发现阒寂没有动静，才道：“此地不可久留，快走。”

　　他们二人带着阿西离开，然而，刚至庙门，就发现庙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锁住。阿东拎着刀踢了一脚庙门，骂道：“该死，那个怪物不想让我们离开！它想耗死我们！”

　　杨亭抿着唇没有说话，此间唯有一处窗角缺了一处可以与外间相连，从这个地方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

　　外面不知道何时已经下了一场大雪，厚雪覆盖下来，将路阻隔断了。夜间大雪封路，冰冻三尺，出去就是死。

　　杨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走不掉了。这庙里的怪物或许有通天之能，将他的退路一并堵死，他已经进了这座庙，就相当于进了虎口。

　　这时，杨亭手边又传来阿西崩溃的大叫：“腿！我的腿！”

　　杨亭和阿东一齐借着一丝亮光看向阿西的腿，只见这个小厮下半身空荡荡的不知所踪，只有上半身趴在地上，神情扭曲。

　　他们两个一同没有说话，杨亭向来是遇事越严峻越沉默，阿东作为一个刀客，大风大浪见得多了，面上没什么恐惧的神色，但是还有两分瞠目。

　　阿西哀嚎了一会，忽然发现庙宇内寂静如死。他忽然安静下来，心砰砰狂跳。他眼里因为恐惧而流淌下来的泪水已经流干。他红着眼睛，看着神态已经变了的阿东和自家公子，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这世上人心才是最可怕的，和他一向好，对他温柔以待的阿东不知怎么变成了一个提着刀能斩恶鬼的刀客，这样的人他根本看不透，公子则是神色冰冷，看向他毫无表情。公子对待下人不算坏，但是谁知道危急关头，公子会不会抛弃他？

　　在这个环境下，谁都想保命。他已经失去了行动力，是一个累赘，若是被抛弃，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关心他。他迟早会被那个怪物吃掉。

　　阿西冷静了一下，本能地不住向杨亭磕头，道：“公子，请不要丢下我。要是丢下我，我会没命的。”

　　杨亭墨色的瞳里没有什么情绪。
　　这个时候的情况，对于他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丢下成为累赘的阿西，寻找出路。这就好比一个人手臂中了慢性毒药一样，唯有自断一臂才能活下去。这时候决不能犹豫，否则那毒会蔓延全身。

　　阿西看着自家公子，满眼都是哀求。
　　杨亭默了一会，按照现在的局势，他要先稳住阿西的情绪。然而，他说出口的话却是这样的：“我们出不去了，但是怪物也没有追来，说明庙中还算安全。你先好好休息吧，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本该用甜言蜜语去哄阿西，给予他一些不存在的希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杨亭罕见地没有说得出来。

　　阿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绝望。

　　那怪物的确暂时不会出来了，阿东收了刀，看着这对主仆，唇边带着冰冷的哂笑。

　　杨亭安置好阿西，走向阿东，道：“我们得想办法出去。”他是带着商量的语气来的。

　　“杨公子，你胆子比我想象中大。你在知道我的底细，还雇佣我为你的小厮，不怕吗？”阿东却毫不客气地抽出刀压在杨亭的脖子上。他说话的语气狠厉，仿佛下一瞬就能杀了杨亭。
　　杨亭被刀架着，却仍是不咸不淡，他瞥了一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锋芒，道：“为何要怕？”

　　“我现在一刀便能杀了你。”阿东提醒他。

　　杨亭失笑：“杀了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若是杀了我有好处，你早就动手了。”

　　阿东道：“杨公子聪明人，看来早就盘算好了，我对你有用？”

　　杨亭也不绕弯子，点头道：“有一位武功高强的刀客陪在我入京，是一件很划算的买卖。实不相瞒，这件事在下求之不得。当然，风险也存在，你确实可能对我的生命产生威胁。但是只要你想明白现在的杨家、现在的我并没有什么好图谋的，但等来日高中，我若位极人臣，你的富贵也不会低。这对你来说就是一桩很实惠的买卖了，我想你会明白哪一个是更好的选择。”

　　阿东不吃他这套，“公子不会过河拆桥？狡兔死，走狗烹，说的就是你们这些世家贵族。待到了帝都，我一介江湖刀客又能翻出什么浪来，生死还不是由杨公子一句话来？毕竟再怎么样，您的父亲在京中做过几十年的大员了。杨家现在虽然不振，但是在帝都的根系可不浅。”

　　“谬赞了。”杨亭听到阿东谈论杨家的情况，眉头微皱，很明显他现在不喜欢谈论这些，这些也是他的糟心事。他顿了顿，方道：“不会失信。君子一诺。”

　　阿东呵了一声，不语。

　　其实，不说杨亭是否能做到君子一诺，他确实不骗阿东，若他富贵，予他富贵一二两又如何，不过是平常杨家给予下人的恩惠罢了，杨亭便又道：“如果你能保证我安然入京，我将保证，你将获得你前半辈子都没有触碰过的富贵。”杨亭的话带着诱惑，说完，他顿了一下，为阿东分析利弊，“何况，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不合力出去，我们都会死。”

　　说到庙里的突变，阿东向来游刃有余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杨亭是一个能沉住气的人，他给时间给阿东思考。
　　良久，阿东慢慢道：“听杨公子的话，似乎有办法活着离开这里？”

　　“未必没有生机。”杨亭忽然道。

　　阿东摆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请说。”

　　“方才在下在神像下面看阁下与怪物动手时，总感觉在看一个高手和一个兽类格斗。这个兽类虽然很野蛮，但是总令人感觉，其实它受过训练。”杨亭说出结论，“这个怪物，他可能是有主人的。”

　　这个说法很新鲜，阿东开始回忆方才的打斗，道：“我竟然没有察觉。”

　　杨亭不置可否，他不相信阿东丝毫没有感觉。他续道：“这个怪物没有缠斗，大概也是受了主人的命令。能够操控这个怪物的主人，又怎会是等闲之辈？而且，我们焉知此间主人没有别的后手？且看，庙门被锁的力量就可以完全困死我们。但是，此间主人没有这样做。这说明，他有不能动手的理由。”

　　阿东是一个老江湖，此刻神色也微微松动了，听杨亭的意思，他们能活。谁在死境中获得生机，能不激动？
　　阿东道：“杨公子的办法是什么？”

　　“有理由就有了突破的地方。此间主人为何不再动手？是不能动手，还是别有目的？我们需要弄清楚。”

　　杨亭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如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想此间主人还在古庙之中，若有广大的神通能够知道他们现在在商量什么，就不必将没说的话说出来。

　　“就是不知道此间的主人想要什么？”他一方面是对阿东说，一方面也是寄希望于此地主人能听见。
　　如果我们能当面谈一谈就好了，你是神仙也好，是妖魔鬼怪也好，是想要让我偿还因果报应，还是要吞食我的心肺血肉……这些都可以，我无所谓。但是若能和我谈一谈，让我摸到生机，我一定会拼死逃出去，去京城，去赴考，去位极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