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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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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座古庙藏在深山中已久,许久没有人进入,门前落叶深深,三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烂叶走到殿宇前。门锁只是虚落在门上,小厮拿下生锈的铜锁,引着杨亭进了殿宇。
庙中殿宇常年失修,有不少地方已经腐朽。蛛网厚覆,灯光所到之处,香案、雕像等一应陈设全都仿佛被尘灰捆缚住,挣脱不开。
杨亭用帕子捂住口鼻,另一名小厮阿西一边清着尘网,一边向前,眼睛下意识盯着殿宇深处的神像,不由喃喃道:“不知道供奉的是哪路神仙?”他顿了顿,又道:“不知您是哪路神仙,小的等会奉上香火,请神仙保佑我们平安抵达京城,祝我家公子春闱高中。”
杨亭向来不信神佛,不沾鬼神之事。但是近来家中怪事太多,他被折磨得心力憔悴,出门前家中还请了法师,法师临行前还赠与他一本金帖,以助防身。
听着阿西的话,杨亭心中一动,鬼使神差般的,也对那神像拜了拜。
阿西在一旁等杨亭拜完,才恭敬道:“少爷,您先在这门槛边坐一会,小的很快就能将里面清理出一块来。”
杨亭没有沾过粗活,便一个人一撩袍带坐在被阿西擦干净的门槛上。
两名小厮手脚麻利地擦着灰尘,扯尽蛛丝。他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收拾一块地给杨亭休息。
“以前也没有听说过这里有一座庙。”阿西一边扯着蛛网,一边嘀咕道。
“玄阳山这么大,有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很正常。”阿东接话。
阿西继续道:“阿东哥,你说这个庙是修给谁的啊?”
他本来是随口一问,也没想得到什么回答。这庙庙名不清,想来也不是什么大神仙的庙。阿西心思粗,但是一旁听着他二人交谈的杨亭却是一个心细的。
小厮一问,杨亭像是陡然清醒过来,背后浮了一层冷汗。
时人信奉鬼神之说,江湖之间庙宇众多。杨亭耳濡目染,很快就会想到,这世上不止有善神,还有恶神。
他害了人,做了亏心事,来到一座来历不明的庙,内心实在不安。
他不禁后悔,自己进庙前不应该因为之前那小厮的一句话而惊慌,从而不假思索就进了这座庙。
杨亭下意识将手搭在柱子上,正好触了一指灰。恰好那柱子上的灰烬被划去一些,露出本来的色彩。柱子上的彩绘异常精致,这庙也不像是随手建成的。如此华丽精致的庙宇,却被锁在大山深处,无人问津,就好像是当初的建造者建造完成后,在此发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迅速遗弃了一样。
正在这时,小厮们已经将庙里面收拾的差不多了。
杨亭身后忽然传来阿西的一声惊呼,“呀,是一位女神。唐突女神,恕罪恕罪。”那小厮作了一个揖,杨亭顺势往神女像望去。神女宝相庄严,平等地俯视世间一切。杨亭的呼吸停滞了一会,借着刚刚阿西他们撑起来的烛光,看见了正殿匾额上的字。
那金匾上写道是:“终老温柔乡”。杨亭心里读了读,内心古怪非常,一时又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万千蚂蚁爬一般。
另一边,阿东和阿西没有察觉到杨亭的异常,阿东还在对阿西道:“好了好了,神女慈悲,不会怪罪我们的,赶快拿出干粮来,为公子做好晚食。明日还要赶早启程,送公子赴京赶考,咱们公子一定能高中状元,衣锦还乡。”
阿东说的喜气洋洋,却怎么也冲散不了杨亭这里一瞬的难受与慌张。好半晌,杨亭告诉自己不过是匾额上的一行字罢了。若是只是温柔乡,他又对此无所求,不应碍事。于是,他抬手揉了揉紧绷的脸,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一样。
灯火的照耀下,小锅里咕嘟嘟沸腾着食物,腾腾热气让庙里有了一丝人气。黑夜已经沉沉如此。杨亭也没有胆气出去找路离开了,比起庙外,其实目前来说,这座庙有形有实,能够遮风避雨,才是更加令人心安。杨亭用完膳后,选择靠在门边休息。
红烛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一天的奔波,杨亭紧张的神经终于在劳累中放松了一些。他闭着眼睛,小憩起来。
他的觉很浅,又因为今日爬山的劳顿,整个人意识半是朦胧地束在疲惫的躯壳里。
他又做起光怪陆离的梦来了。
那一张清丽的脸再一次出现在了他面前,何唯那一双灵动的眼睛蓦然张大,脸上全都是惊恐,杨亭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不知道是风声急啸,还是何唯死前从嗓子里挤压出来的最后一声大喊。
杨亭看见她从自己面前坠落山崖,坠入茫茫雾海中。
而他自己的五指张着,似乎刚将人推下山崖。
跌落在万丈高崖之下是什么感觉?强烈的风在耳边呼啸着,身体不由自主地下坠,山上全都是乱石,人未必是一坠而死。死前的一瞬,四肢百骸全都破碎,又是怎样的痛苦?
人死后有灵魂吗?
枉死的人会变成厉鬼索命吗?
何唯……会在今夜出现,要他性命吗?
白日里强行克制下的恐惧,现在在夜色中无限放大。
杀掉何唯后,杨亭从家人的口中得知,他是第二天在山崖边上被发现的。他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一块皮,以及身上胳膊和腿上各摔的折了一处,昏迷不醒。而何唯,在山下,好多天只找到了几块带血的人骨,几乎算是死不见尸。
是他杀了她!
何唯死后,杨家将城里上下一打点,高枕无忧,没有人对举目无亲的何唯的死有异议。这世上知道杨亭杀了何唯的,只有杨亭的父母。他们为他压下了此事,让他清清白白,并且还能走仕途,光耀门楣。
夜里风声呼声骤紧,杨亭被风声惊醒。这时,庙宇内用来照明的红烛已经燃尽,一丝清冷的月光投进庙来,外面细长的树木在风中微微飘浮,成为影子,张牙舞爪地投放到庙内,生出一种清冷幽寂的感觉来。
一切都好像冷到了骨子里,仿若下一刻,就有一只厉鬼从哪里钻出来。
杨亭绷紧下颌。
其实,他的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这是两年前留下的病症。两年间,在外人看来,他在玄阳山高崖摔的痴痴傻傻,实际上,他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封闭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对外面世界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觉得自己能够恢复正常的意识,也纯粹是一场运气。半个月前,他就仿佛挣脱了困住自己意识的牢笼,看清了现实世界的一草一木,看见了两年来渐渐败落下来的杨家,佝偻枯瘦眼泪流干了的母亲,越发残忍脾气爆裂的老父,以及背叛主家的奴仆、拜高踩低的小人……
这一切的思绪翻涌,杨亭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为何自己的人生已经是如此的绝望?
正在杨亭皱眉思索稳定心神的时候,黑暗的庙宇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杨亭的神经一瞬间绷紧,右手摸进怀里,握住了防身的匕首。
“公子,公子。”
是阿东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阿东的声音有一些紧张。
杨亭问:“什么事,还不睡?”他也不提自己怎么醒着这件事。
阿东慌里慌张地道:“公子,方才小的起夜,发现一片漆黑,便想要火折子照个亮,可是火折子居然打不着了。”
杨亭心烦意乱,摸了自己的火折子,有些不耐烦道:“将蜡烛拿来。”
阿东就是来借火折子点蜡烛的,立刻掏了一支蜡烛出来。
杨亭晃亮自己的火折子,一丝火星冒出,但是蜡烛却点不着。
杨亭问:“可是棉线湿了?”
阿东捻了一下棉线,道:“回公子,棉线是干的,还有点热。”应当是火折子的火烘的。
杨亭蹙起眉头,从阿东手中拿过蜡烛检验一番。
“没别的蜡烛了?”
“回公子,没了,打算到镇子上补的。”阿东简单道。
这事很是奇怪,蜡烛明明没有什么问题,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抑制住了,无法燃烧。杨亭一直心神不宁,但到了这刻,却还算镇定,道:“借着月光去,然后便睡吧。”
一般人面对如此诡异的事情,除了自己吓自己,也唯有让自己一觉睡到天亮来解决了。杨亭立刻选择了后者。
阿东还有些后怕,但是公子既然这样说了,他也没办法,只能自个儿壮壮胆子,滚滚喉结,道:“那小的先去了,公子您继续休息。夜里要小心。”
杨亭不欲多事,只瞧又了阿东一眼,打算和衣而睡。然而,这庙里的东西却似乎不想让人安稳。阿东刚说完,准备离开,本来在安稳睡觉的阿西忽然大叫了尖叫一声,“啊!什么东西!……公子!公子!有鬼!有东西拽我!我的腿动不了了!救命救命!”
叫声骤然在寂静的黑夜里响起,刺破虚假的安然。
阿西睡在神女像不远处的蒲团上,两只手臂高举,两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就在他大喊着着挥舞手臂的时候,他的腿那里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牢牢钳固住了他,将他像一条死鱼一样往神殿的背后一寸寸拖去。
阿东似乎被吓得呆了,站在原地,瞠目道:“那、那是个什么东西?!”
杨亭听见阿西的叫声的时候,脸就铁青了。他起身看相阿西的方向,只见阿西毫无反抗之力,被一个未知的东西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