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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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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回应杨亭的话,古庙内的气氛似乎变了。
那一支用火折子百般点不着的蜡烛,被阿东随手放在了地上,此刻忽然亮起幽幽的青光,这是人们想象中的冥府里的颜色。
冷青色如墨水一样在黑暗中徐徐铺陈,阿东和阿西的身影渐渐被青色抹去。
杨亭面前变得空无一人。身边温度骤降,一股阴寒袭来。
他的身后陡然传来女子柔媚的声音,“这位公子,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一双纤细的手从黑暗中伸出,双臂交叉,紧紧抱在杨亭胸膛前,声音的主人就贴着杨亭的背,环抱住了他。
杨亭站在原地,就仿佛被钉在原地一样。
他猜测抱住自己的是一只女鬼,这让他更不敢动了,只任由她抱着。
女鬼紧紧抱着杨亭,整个人仿佛埋在他身后。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女鬼才探头,一张艳丽幽幽的脸从他的颈后探出,伸出脖颈,一张脸贴向杨亭的侧脸。这像小猫儿一样亲昵地动作,由一个女鬼靠向一个活人,竟然有说不出的诡异。
只她抱住杨亭的这么一会,杨亭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块千年的寒冰贴住了。
她真的好冷,那不是一种物理的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阴冷。
冷的仿若侵入骨髓,丝丝缠绕。
这一股冷气越是侵入杨亭的身体,杨亭便越觉得自己的血是热而沸的,放在胸膛里的那一颗心是烈烈跳动,如鼓震动的。
“公子不敢看我?”
女鬼幽幽的声音在他耳边传来。
杨亭额头冷汗直冒,鬼是没有呼吸的,杨亭只能感受到她贴近后散发的寒气。他目光盯着前方,一动不动,心里做了好几轮建设,才鼓起勇气和这只缠在自己身上的女鬼交流,“人间有礼教大防,在下与姑娘非亲非故,自是不敢唐突佳人。”
女鬼笑的妖娆,“我不算你唐突佳人,你看我一眼,敢么?这位公子……”
杨亭之前见过那怪物,知道此间主人非人非仙更非神。他对于女鬼的想象,大概就是披着锦绣的白骨骷髅,若是转头而视,必然能与其空洞洞的眼眶相对。
然而,杨亭就算心中有一万个不乐意,也需得回头见一见这个女鬼了。他是个读书人,岂能听不懂这女鬼的言外之意?
她要他看她。
杨亭僵着脖子转头,这一瞬极其漫长,杨亭脑海里交织着能想象到的一切恐怖与诡异。
入眼的首先是饱满雪白的额头,这女鬼披散着发,两边发如缎分开,衬得那肌肤更白。额头的线条沿着鼻梁的线条往下。他看见她轻轻的两只眼睫如蝶儿颤。她伏在他肩头,当他朝她望去的时候,她也抬起眉眼看向他。故而,他顺着她那眉目流畅的线条流畅地看去,将她的面容一眼入目,至而,浑身鲜血凝固。
何唯生的极美。
自古佳人配才子,若是何家不出事,杨家别有目的地和何家结亲后,何唯和杨亭两人在一片虚情假意中做夫妻,只看表象,他们未必不是一对良人。
此刻两张轮廓清晰的脸对望着,一生一死、一热一冷。青光勾勒他们的眉眼轮廓,何唯的脑袋微斜,好整以暇地看着杨亭。杨亭的瞳孔骤缩了一下,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怎样?公子,我可怕吗?”
她双眸如漆,一双杏眼微弯,笑意绵延,唇角流淌出笑容。
杨亭仍是说不出话来。
那女鬼见他没有反应,自个儿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自言自语地疑惑道:“我很可怕吗?”继而,又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太好看了?”
她兀自喃喃,杨亭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她没有半分仇恨的意思,就好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杨亭克制了好半晌也没有克制住,一句话冲出口:“你不认得我?”
何唯一道烟一样,飘到了杨亭对面,双足化形,赤足站在黑色的地板上,旋即那重重的紫色长裙落地,遮住双足。她看向他,道:“我与公子从未见过,并不认得公子。难道说公子见过我?何时?何地?”
她的神态告诉他,她确实不认得他。
杨亭的呼吸渐重,旋即,又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冤死的鬼魂是一定要找杀了她的凶手的。杀掉何唯的人就是他,她会来找他复仇。
照这个情况,她大概是失忆了。她不认得他,不知道他杀了她!
杨亭心中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如果不是一开始拼命地稳住呼吸做好准备与神鬼交流,他的慌乱一定会暴露无疑。
杨亭沉默了一会,答道:“小姐与在下的一位故人有些相像,实不相瞒,那故人与我已有几年未见,乍一看小姐,晃了神,错认了小姐。敢问小姐贵姓?”
“我姓何,单名一个唯字。”
杨亭盖在袖子里的手指节捏到泛白。
何唯浑然未觉,问:“公子贵姓?”
杨亭的舌尖在口腔里滚了滚,终究还是诚实道:“免贵姓杨。”
“表字呢?”
“子适。”
女鬼双眸微弯,“杨、子、适?”
她一字一字地叫了他的名字。杨亭不寒而栗。
杨亭并不记得他和何唯在两年前具体的牵扯,这一段记忆对他来说是完全的空白。他母亲说,是何唯无所不用其极,死缠烂打,在杨家赖着不走,一心想要入杨家的门,做杨家的媳妇。
她贪慕杨府的富贵,因为她父虽然在朝为官,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只不过从前作为清流,有一个好名声,杨父便与之结交,在朝中谋取更大的利益,两家才有往来。可是清流在现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新帝最恨的就是这群食古不化的清流们。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帝都推崇清流之风弱了下去,清流也少了许多。
在朝为官,自然是陛下喜欢什么,臣子便做什么了。先帝喜欢清流,那便做清流,新帝不喜欢清流,就不要做清流。
然而,何父就是少有的硬骨头,杨家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连命、连官爵利禄都不要,非要为护一介书生忤逆君王,求死。
成为皇帝眼中钉的何家,在朝中不能成为杨家的助力,反而是杨家的累赘。
杨家并不想被何家拖累,对当时因利益而定下的婚约,自然是能断则断。
而何唯,在杨母看来,一是入了杨家就被杨家的富贵迷了眼睛,二是急需要杨家这棵救命稻草。而她所来求援,并不会让何家得救,反而会拖杨家下水。杨家明哲保身,审时度势,更不会为何唯所扰。
所以何唯将婚约一事传的满城风雨,让杨家做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那群百姓的口舌的声势如何之大?杨家觉得自己退婚的理由何其正当,换了谁都会保全自己,但是偏偏要给他们冠上高帽,认为杨亭需得践诺娶了何唯过门,喜看热闹。
杨夫人很在意城中风言风语,不想将事闹大,便想先稳住何唯,再打发走何唯,就先让何唯在家中留了两日,当客人款待,又处处刁难,想要让她知难而退。
谁知何唯倒是能忍得住刁难与苦痛。
她一直坚持地留在杨家一个多月。
“谁能有她心肠歹毒?所以我儿一不小心入了局,弄了满身泥泞。”这是杨夫人的原话,杨母对何唯相当不屑,又因为她毁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感到十分的愤恨。
杨亭两年后恢复意识再见到母亲时,她已经从云鬓高髻、肌肤饱满、吊着眉梢看人的妇人,变成了一个矮小枯槁、暗淡无华、抬着脸盯人、满脸怨毒的老太太。
杨亭回忆着过往的事情,瞳孔倒映着虽然是眼前美人鬼,但是眼前浮现的还是杨母描述何唯时的神态。
母亲的变化太大,太令他震撼,以至于久久不忘。
“你方才是不是在问我想要什么?”何唯接着问。
眼前人瑰丽美艳,带着一丝孤傲和闲淡,轻挑着眉眼看他。杨亭的思绪被她一句话扯了回来。
前尘旧事不管,眼前之事迫在眉睫。杨亭凝神应对。传言,一个人说出口的话,对于这些厉鬼而言就是一种承诺,若是他违背承诺,将会受到反噬。
之前,他想要借着问阿东“就是不知道此间的主人想要什么”来试探此间主人的反应,想要得到生存之法。事实上,结果也如他所料,此间的主人已经出现,她确实有所求,她之所求也确实是突破口。但是问题是此间的主人是他亲手害死的受害者,她所求的大抵也是要他这个凶手的性命甚至是折磨他从而复仇。这反而让杨亭感觉自己被反将一军,被命运戏弄了,自己掉入自己的言咒中。
杨亭顿了一下,不得不从齿缝中挤出回答:“是。”
回答完,杨亭便仔细看了看何唯的脸,本来是想要从她的身上掌握更多的信息,心里却忽想着她的形态和过去没有什么分别。
旋即他又想到,两年弹指一瞬间,又是极其漫长的七百多天近九千个时辰,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或快或慢的痕迹。但是其实对何唯来说,她永远定格在了两年前死的那一瞬间。想到这里,杨亭的内心竟有些苦楚,是忏悔吗?
何唯任由他看,看见他眼底的痛苦,以及心中的那些疑惑与迷茫,却只淡淡地笑,继续道:“若你能替我完成我的心愿,我愿意放你离开。”
杨亭慢慢吞下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问道:“你的心愿是什么?”
何唯道:“我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答案出乎杨亭的意料,他眼睛微微抬了一点,可以注意得到,他的眼睛比方才亮了一些,像是抓住了一瞬的生机。
何唯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变换的神色,她唇边溢出一缕幸福的笑,继续说道:“我并不是玄阳人士,我是京城人士,家中有一个有做清流的父亲在朝为官,有一个做过豪侠的母亲。我们一家三口,原本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是现在我记不得,我为什么会死在玄阳山?”